《【文野】我认出风暴而激动如大海》横向眼球运动大师

9、第 9 章 “这个就是

　　我结束了这段实在称不上美好的回忆。透过窗帘可以看出太阳正不断升高，但我没有下床的想法：我和费佳，我们到底是怎么回事？

　　说没意识到那种陌生的情感是不可能的，我只是尽力在忽视它——我不想厌恶费佳……不过我不想厌恶他，因为我喜欢他吗？

　　搞什么？我都要被自己的可笑逗乐了，我因为喜欢他而努力不喜欢他？

　　还是说，我喜欢他，可是不希望他也喜欢我？

　　我想不明白了。

　　可是无论怎么说，我都应该算是更有恋爱经验的人吧？

　　我又想起太宰治了，说起来，他和费佳一样，都从未对我说过喜欢与爱，但和费佳不同，他五年前应该是真的不爱我——19岁那次根本就不是恋爱，我们两个只是相依为命。

　　现在再回忆，一切都明朗许多：我那时精神状态奇差无比，如果你见过一次从水缸中跳出来的鱼，那你就会明白我当时的生活是怎样的——终日在离开水的地板上蹦跳挣扎，说不上是活着，又不算死去。所以对于莫名其妙多了个叫太宰治的□□男朋友这一点，我其实不太在意，至于恋爱，我根本毫不关心——活着已经耗费我所有精力了。

　　太宰治事实上也对此不算上心——我们关系的开始原因就是希望从彼此身上理解生命，明白该如何生活——我只是他的一个尝试，他的主业还是自杀。而且与我和费佳不一样，他那个时候有朋友，不是尼古莱那种，是正常人的友谊——挺不可思议的。噢我或许说得不甚准确，应该说，那些人对他是正常的友谊，但是太宰——我认为太宰治对他的朋友太过看重了，超过了普通程度的友谊——天啊我当然不是说爱情——我是说它变成了一种近似崇拜的东西。他如此尊重、羡慕、喜爱那些“认真生活的人”，这一点我是不太理解的：生活对某些人来说简单，对另一部分人来说困难，那些活得快乐的人与我们本身就不是同类——他们能认真生活并不是克服了更多苦难，而是他们的路本来就不是荆棘丛生的阴暗小径。不同的人之间没什么值得借鉴的生活技巧。

　　再说，把太多的支撑放在他人身上，是很危险的。

　　结合前几天他对我说的话，他恐怕是亲身验证了这一点——我想不出别的能使他做出如此巨大且突然的改变的原因。而转变后的太宰治我几乎完全不了解——当他的痛苦不再外露，我也就感知不到他的想法了。他如何看待我们曾经的关系呢？他又想如何对待我们现在的关系呢？

　　我毫无头绪。

　　我对太宰治与费佳都毫无头绪。

　　翻身下床，全身的酸软伴随着皮肤表面的局部刺痛让我呲牙咧嘴——我明白了昨天我想要的东西很可能今天我就恨不得摆脱——我换了一身薄薄的高领长袖长裙遮掩痕迹，并给自己加热了一个速冻赛百味，配上一杯咖啡，慢吞吞地享受上午十点的早餐。

　　理智分析不出结果的地方，就交给情感好了，应当顺从心和直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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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吧，我果然还是很在意。

　　我甚至无法研究那些深奥的文学理论，只好翻翻之前随意买回来的短诗集。

　　《一只狼在放哨》，我在书店打开看了两首就觉得还不错，现在也是如此，不知不觉已经读了半本多。

　　“啊哈！向可爱的小姐问好！”熟悉的声音如平地惊雷一般在身前炸响。

　　我又惊又喜地望着突然出现在我面前的小丑先生——没有什么比陷入烦闷思绪时遇到一些小小意外更雪中送炭的事了：“尼古莱，很高兴再见到您。”

　　他似是没想到我真的感到高兴，瞳孔略略放大，然后微笑起来——不是小丑的笑，是一个真正的笑容，梦幻般不真切：“我的荣幸。”他轻声呢喃，我甚至差点没听清。

　　“上次没留您吃晚餐，现在能邀请您用……”我看了眼客厅里的时钟，已经快下午两点了，只好把“午餐”二字咽下，“一同喝下午茶么？”

　　刚说出口我就有些后悔，俄罗斯传统下午茶一般在傍晚饮用暂且不提，关键是冰箱里只有昨天上午买的羊角包和蔓越莓司康，就这么招待客人实在是有些寒酸。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小姐真是与我心有灵犀！”他在我话音刚落就高兴地大叫起来，没有给我丝毫反悔的机会，“当当当当——”

　　伴随着他给自己加的拟声词，他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拿出了一托盘点心——上面盖着精致的玻璃罩的那种。

　　“草莓冻，熏鱼挞，鲜虾酥……中间这个是蘸的鱼子酱么？”我惊奇地望着他笑眯眯的脸，“天啊，真是不可思议……您怎么做到的？”

　　“这个就是小丑的秘密啦！”他一边炫技般旋转着托盘一边走向餐桌要把它放上去，“小姐喜欢我的魔术就好~”

　　“我很喜欢，尼古莱。”我深以为然地点头，“不过烦请您稍等，我去泡个茶。”

　　然而尼古莱叽叽喳喳地跟着我一起挤进了厨房。

　　“说起来上次只问了小姐对G氏的看法，那么您觉得《钦差大臣》这部喜剧怎么样呢？”他一边问，一边像个小孩一样拉开厨房的每个抽屉柜门，用他的话来说估计是在翻找有趣的魔术道具，“我实在是太喜欢它啦！绝妙的幽默讽刺！”

　　“唔……‘他的书房总是放着一本书，书签夹在第十四页上，他把这一页经常翻读已经有两年了’”我动作熟练地烧水并拿出费佳常喝的红茶，余光里看到尼古莱停下手中的动作转向我，“很抱歉让你失望，但是《钦差大臣》对我来说恐怕就是这样一本书。”

　　他挑挑眉，然后做出不可置信的样子瞪着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忽然他又仰头大笑起来，还做出擦掉笑出的眼泪的动作，“真不知道该高兴于小姐喜欢《死魂灵》还是失落于您厌倦《钦差大臣》。”

　　“噢不……这不是它的错，是我自己不算一名合格的文学研究者，”我向茶壶注入热水，在等待这五分钟的空档里扭头注视着他，“我读不大来剧本——《浮士德》我从初中就开始读，现在也没翻到第十页”。

　　这个不算高明的玩笑似乎取悦了尼古莱，他恢复了嬉皮笑脸的样子，用大赦天下的语气说：“好吧好吧，小丑接受这个解释！”

　　话虽如此，但他用手指若有所思地点着下巴，金色的眼瞳滴溜溜打转——一看就是还要讨个说法：“不过您不可能没读过莎士比亚！”

　　小丑高声控诉，威胁般地挥舞着银餐叉。

　　好嘛，我无奈地看着他：他还是在怀疑我对《钦差大臣》有偏见。

　　“尼古莱，我读过的剧作只有莎士比亚和……”我犹豫了一下，“和契诃夫的《海鸥》。”

　　“欸？”他收敛了张狂的表情，只弯起金眸，“为什么？”

　　为什么是《海鸥》，不是易卜生，莫里哀，高乃依……以及那些更为典型的剧作家的作品？

　　我耸耸肩，向他微笑：“现在是给小丑先生的提问时间：您认为我为什么会选择俄罗斯文学作为研究方向？回答不出我不给您的茶里放糖了，或者您会喜欢果酱？”

　　尼古莱对此的回应是睁大了他的眼睛，然后止不住地狂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太有趣了！您果然很有意思~”

　　他金色的眼睛闪闪发亮，里面仿佛跳动着火——那燃烧得热烈到绝望的生命之火：“和我们一样，您来追寻不存于人间的意义。”

　　“回答正确，您可以随意挑选了。”我愉快地拿出方糖罐和几种果酱瓶。

　　在小丑的欢呼声中，我转身认真望着他：“不过事实上……我是想说，因为俄罗斯文学很有力量……”

　　我注视着他的眸子，轻声道：“如同旺盛的，永不熄灭的火焰。”

　　如果费佳在，那我们大概会一同回忆起初见时对《少年》与《兄弟》的探讨。

　　“您和费佳也是如此，”我垂下眼帘，将茶壶和茶杯摆放到托盘上，“你们都是很有力量的人。”

　　我端起托盘离开，尼古莱少见地没有说话，只是很乖地跟在我身后走出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