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 10 章 可这自由 ...
-
餐桌上小丑如同表演一样动作夸张地在茶杯里用小勺搅拌果酱。
“您很嗜甜么？”看着他舀起第四勺草莓酱的时候我终于忍不住开口。
“哈哈~或许吧~”他吮了一下瓷勺，朝我眨眨眼，“倒是小姐一点糖也不加不会觉得苦涩吗？”
“在我的故乡，茶很多时候用于解腻。”我朝茶杯吹了几口气，水汽氤氲开来。
“原来如此！”他恍然大悟地用力点头，并做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不过！”他骤然毫无预兆地站起身，双手拍在桌面上发出巨响，然后弯下腰贴近我，“小姐是不是忘了什么啊！”
我被吓得热茶险些洒到身上：“天啊……忘了什么？”
“为什么是《海鸥》！”他气愤般地大嚷起来，手臂乱舞，“您应当将‘力量感’说得更详细一些！”
“噗——哈哈哈哈……”我难掩的讶异逐渐被快乐覆盖，甚至笑出了声，“我以为您已经明白了……”
他听到这话好像更气了，我赶忙补充道：“我是为了一段话去看的整个剧本，而且这段话我相信您也知道……它某种程度上凝练了剧本魅力的本质……”
“时至如今我依然可以全都背下来——我太喜欢它了。”我微笑地望着尼古莱。
“所有生灵的□□都已经化成了尘埃；都已经被那个永恒的物质力量变成了石头、水和浮云；它们的灵魂，都融合在一起，化成了一个。这个宇宙的灵魂，就是我……我啊……我觉得亚历山大大帝，恺撒和莎士比亚，拿破仑和最后一只蚂蟥的灵魂，都集中在我的身上。人类的理性和禽兽的本能，在我的身上结为一体了。我记得一切，一切，一切，这些生灵的每一个生命都重新在我身上活着。”
我顿了顿，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汲取宇宙的全部精华。坐在我对面的尼古莱扬着奇异的笑容，兴奋而喜悦，我们共同浸没在世界的某个下午里，时间在此刻放慢了脚步。
“我孤独啊。每隔一百年，我才张嘴说话一次，可是，我的声音在空漠中凄凉地回响着，没有人听……而你们呢，惨白的火光啊，也不听听我的声音……沼泽里的腐水，靠近黎明时分，就把你们分娩出来，你们于是没有思想地、没有意志地、没有生命的脉搏地一直漂泊到黄昏。那个不朽的物质力量之父，撒旦，生怕你们重新获得生命，立刻就对你们，像对顽石和流水一样，不断地进行着原子的点化，于是，你们就永无休止地变化着。整个的宇宙里，除了精神，没有一样是固定的，不变的。”
不知何时有一个声音加入了我，或许是尼古莱，但我已经无暇顾及，那种涌动着的力量逼迫我将一切痛苦掺入台词中喊叫而出，我几乎要吐出我破碎的灵魂，呕出我跳动的心脏。
“我，就像被投进空虚而深邃的井里的一个俘虏一般，不知道自己到了什么地方，也不知道会遭遇到什么。但是，只有一件事情我是很清楚的，就是，在和撒旦，一切物质力量之主的一场残酷的斗争中，我会战胜，而且，在我胜利以后，物质和精神将会融化成为完美和谐的一体，而宇宙的自由将会开始统治一切。但是那个情景的实现，只能是一点一点的，必须经过千千万万年，等到月亮、灿烂的天狼星和大地都化成尘埃以后啊……在那以前，一切将只有恐怖……”
一切都安静了下来，我们的余音似乎还在不算拥挤的房间里回荡，又似乎没有，我们共同享受着这个沉默的时刻，仿佛回味着刚刚得到的宇宙的秘密。
“很美。”
一个别处的声音突兀地将我从那个玄妙的境界中硬生生拖拽出来，让我懵懂地重新回到了餐厅里——尼古莱看起来也和我一样迷茫——看来不是他发出的响动。
我回头看，费佳正站在玄关处，大概是我和尼古莱太过投入，没有注意到开门声，我不好意思地想开口问侯，却被尼古莱打断了。
“看，我的劲敌，撒旦走来了！我看见它的眼睛了，紫红的，怕人啊…”小丑夸张地高声朗诵起来——这刚好是下一段，妮娜的最后一句台词，但这撒旦的形容酷似……
我按捺不住地大笑起来。
“尼古莱，您为什么在这里？”费佳平淡的声音终止了小丑的表演。
“噢，下午好，费佳。”他笑嘻嘻地说，“如您所见，这是个美好的下午，应当美好地度过它！”
“费佳，欢迎回——噗嗤。”我还没从刚刚的搞笑场景回神，然而接触到他的眼神我很快冷静了下来，“呃抱歉，我是说，我们刚泡好茶，点心还没动，要来一起吃么？”
“如果是您的邀请的话。”他将外套挂进衣帽间，向我们走过来。
于是事情演变成了这样。
尼古莱陶醉地享受着他自己调制的蜜茶，费佳十足优雅地品尝点心——只有我心事重重食不知味。
不过至少我知道这两个性格迥异的友人是怎么相处的了，我苦中作乐地想。
主要是，关于昨天的事情，我实在拿不准费佳的态度，他大概是打算当作无事发生，如果是这样那就谢天谢地了。
“我不知道您如此喜爱特里波列夫的剧本。”
如果不是我熟悉费佳的声音，我甚至不知道是他开口说话——他此时维持着切割一个水果千层的动作，没有看向我。
“噢……”我困惑地望着他，这问话是什么意思，这叫我怎么回答，“那您现在知道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尼古莱很不给面子地在一边狂笑，同时还给我比了个大拇指。
费佳抬眸看了我一眼，我打了个寒碜。
“嗯……不过您应当知道我很喜欢契诃夫吧，他……”我连忙补救。
“您从未与我提起过。”他平静地打断了我。
我余光瞄到尼古莱快要笑抽过去了。
“啊……竟然是这样吗？”
我觉得脑子都要在他的眼神下冻住：“嗯……这真是太不巧了。”
我到底在说什么？像个呆瓜一样。
但是说起来，我和他的文学讨论似乎的确主要聚焦于D氏，有时候则是T氏，不过完全没提到过契诃夫是我没想到的。
“哈哈……关于契诃夫……我最喜欢的作品除了《海鸥》还有《醋栗》。”我硬着头皮说下去，不过一提到我喜欢的文学作品我就精神起来了，“哦哦说起来我觉得尼古莱会喜欢里面的一段话。”
我清清嗓子，背诵道：“只要人一辈子钓过一次鲈鱼，或者在秋天见过一次鸫鸟南飞，瞧着它们在晴朗而凉快的日子里怎样成群飞过村庄，那他就再也不能做一个城里人，他会一直到死都苦苦地盼望自由的生活。”
“……怎样，尼古莱，是不是很美？”我高兴地看向尼古莱。
小姐谈到她喜爱的事物的时候，会不由自主地微笑，好像整张脸都闪烁着快乐的光芒——尼古莱惊奇地发现自己没办法从她的脸上移开眼神。
“是啊，很美。”
他几乎是魂不守舍地梦呓。
“据我所知《醋栗》能吸引小姐的地方并不是这个。”
费佳面无表情的脸和毫无波动的声音再一次打破这奇异的氛围。
“噢确实，”我如梦初醒地看到费佳明显心情不好的脸色，赶紧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吸引我的是它的主旨——非常有意思的主题。”
“你们应该知道的，它讲的是一个人耗尽一辈子做出种种牺牲实现自己的理想后，发现这个理想原来是多么地乏味，他也因此变得更加麻木……”我喝了一口红茶润润嗓子，“这无疑是一个很奇妙的发现——契诃夫向我们揭示，为了达成某个理想而过的日子是‘虚假的生活’，而没有任何理想值得我们放弃真正的生活……”
我隐隐注意到气氛变得阴沉起来，下意识地看向我的听众们，并对上了费佳和尼古莱毫无笑意的危险而冷酷的眼神，我这才反应过来自己都说了什么。
“天啊……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痛苦地捂住了脸：这个下午到底是怎么回事，费佳绝对会以为我是故意给他添堵的吧。
“我们过的是自己本来就想要这么度过的生活，所以不存在这个矛盾。”我最后挣扎了一下。
“您说得对，的确如此。”在晾了我一会后费佳才屈尊纡贵地开口，继续用餐刀有条不紊地切着果挞，“这和D氏‘爱生活，甚于爱生活的意义’是一个意思。”
不过我觉得他好像还在记仇，反正我是不想再说话了，只点头表示赞同。
但是……这不会既是我第一次与他谈契诃夫，同时又是最后一次吧？我伤心地想，毕竟契诃夫是真的很不错。
好在下午茶很快就结束了，伴随着黄昏第一只归巢的鸟的鸣叫，尼古莱向我们道别。
就在他夸张鞠躬要原地消失的时候，我叫住了他。
“请留步，尼古莱，”我察觉到费佳似乎凉凉地瞥了我一眼，然后走回了他的房间，我吞咽了一下继续说“我有个东西想要送给您……作为您带来的下午茶的回礼。”
“哦？”小丑露出意外的神色，然后轻轻微笑起来，“是什么呢？”
我从茶几上拿起那本我看了一大半的《一只狼在放哨》，里面有一页被我用小鸟形状的银书签别住：“抱歉，这不是一本新书……但事实上我想送给你的只是其中的一首诗。”
诗集被放在他手上，他愣愣地打量着它。
“我很钦佩您，尼古莱。”我凝视着他阳光色泽的悲伤的眼眸，“您会明白我的意思的。”
-
-
小丑离开后，费佳出来倒水喝。
“冒昧地问一下，您给了他什么？”他并无好奇的神色，似乎只是随口一问。
我看了看他，开口平静地朗诵：
“我已不受限制完全自由
可这自由要限制我多久？“
他扬眉，微笑起来：“真是精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