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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我可以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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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费佳相处一段时间后,我觉得我们在某些方面实在是异常相似。
与大部分作息正常的邻居相比,我们的公寓在后半夜还灯火通明是常有的事。费佳睡得很少,我猜是因为工作过多的原因,不过不知是他太擅长掩饰还是怎样,我很少见他露出疲惫的神色,又或者是他一直看上去不太精神?刚同他住在一起的时候,我甚至怀疑他根本不需要睡眠——我完全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时候休息的。后来我才发现他是和太宰治一样所需睡眠很少的人——通宵两三天后也只睡五六个小时——大概是聪明人的共同特征。不过太宰治还不太一样,他失眠有些严重,往往不得不服用药物助眠……扯远了,至于我的话,我不喜欢睡觉……确切来说,我不喜欢做梦——我的梦里总是充斥着死亡、混乱、哭号、逃离——睡眠不止让我得不到休息,经常还让我心灵更加疲惫,让我新的一天也从痛苦开始。因此我尽量压缩睡眠时间,确保自己睡得很沉而不会做梦,所以我也常常熬夜,有时也可能干脆不睡。
此外,我还很惊喜地发现费佳也和我一样不注重生活细节——食物的主要作用是填饱肚子而不是味道如何;家具与日用品能用就可以,舒适当然更好,样式怎样完全不重要;东西摆放位置更侧重方便而不是美观;房间整洁干净就足够,不追求一尘不染,也不过分杂乱……
总而言之,费佳对我来说是个极为优秀的室友——我相信有过寝室生活的人们都明白合拍的室友是多么难得——我因此难以对他觉得不亲近。
是的,亲近。我很少出现这种情绪,所以当我发现我看到费佳时就想和他说话,和他相处时就觉得愉快的时候,我开始审视我与他的关系。如果说是室友,那显然过于局限;说是朋友,又太宽泛;说是知音,那我可太高攀了……总之这恐怕在世俗上找不到对应的关系,硬要说的话,我只能这么总结:灵魂上的亲人,思想上的情人。
噢说到这里那就不得不提太宰治,我已经完全搞不懂我和他是什么关系了,因为久别重逢与他理念上的改变,我与他之前的情况大概更复杂一些,无法用只言片语概括总结。
不过或许是得益于我与费佳的奇特相处,当然也可能是我自己的思想成长,等我意识到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出现过精神异常了,我甚至猜测自己是不是已经痊愈。
好吧,大概有些事是真的不经说的,几天后的下午我在书房找资料的时候忽然感到一种难言的痛苦:好像我的胸口中央形成了一个黑洞,尖叫哀嚎着它的空虚,像在撕裂我的五脏六腑,又像在吞噬我的所有能量。熟悉又陌生的眩晕感与窒息感也找上了我,仅通过鼻腔获得的那些氧气此时无法满足我的肺叶,我不得不急促地像离水的鱼一样用口腔徒劳地喘气,除此之外无法再做任何事。
或许我应该给自己倒一杯冰箱里的柳橙汁,我努力地思考,那种冷而酸涩的东西大概会让我镇静一些。
我四肢发软,像梦游一样飘到了厨房,然后就知道自己大概做错了决定。
无意识的目光扫到厨房刀具的时候便再也无法移开,我恍然大悟自己需要的正是这个,让那柄扁长的刀没入胸膛,那个虚无的空洞就能被填补,噢,也不一定非要如此,总之我需要疼痛,□□上的疼痛会让我精神上好过一点,我无法忍受,我快要发疯了。
等我回过神,自己已经握住刀柄——我蓦然清醒了些:只切一下手腕外侧就好,只需要一个伤口,一点点疼痛就可以。刀锋贴在我手腕上突出的骨骼下部,微凉,让我稍感宽慰……
“小姐,您在做什么?”
我恍惚地抬头转过身,迟钝地望着那个突然出现在厨房门口的人。他好像离我很远很远,我困惑地想,厨房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了?
“费佳?”我梦呓般地用气音问。
他此时面无表情,紫色眼瞳像无机质的宝石一样冷漠。
“您在做什么?”他声音平静地又问一遍。
“啊……我……”我茫然地看了看手上握着的刀,“我只是想要一点疼痛……我要死掉了,费佳……我受不了……”
温热的泪水漫上我的眼眶,世界变得模糊不清,只余胸口黑洞震耳欲聋的咆哮和刀尖在日光灯下折射出的诡异光芒。
身体有些瘫软,我只得将全身重量倚靠在厨房台子上,一切都在眼前崩溃碎裂,我开始语无伦次,“拜托让我切一下……费佳……一下就好……求您……”
“我可以给予你疼痛,小姐。”那声音还是平静得没有一点波动,仿佛神音降临我混沌的国,“到这边来吧,把一切交给我。”
“啊……”我睁大双眼,企图透过泪水的膜看清这位好心人的模样。
太好了,无需再思考,把全部交给他,交给这位无所不能的神明,我就将从烦恼痛苦的泥潭中挣脱而出,从此与永恒的安宁幸福融为一体。
我泪眼朦胧地向他微笑起来:“真神奇啊,您到底是宗教大法官呢,还是耶稣基督呢?”
“不过您是费佳就足够了,只用给我疼痛就足够了。”
我拒绝了他的天堂邀请函,解脱般地把刀随意放在台子上,奔向那个承诺伤害我,救治我的男人。
他给予了我他保证的东西——他吻我,啃噬我,吞没我。
麻痒混合着刺痛,我没有迎来我所期待的清醒,而仿佛是与这个拥住我的伴侣一同坠入深渊。
我看不清费佳的面孔,思绪模糊,他在想什么呢?他此时是什么感受呢?
他是神明,还是魔鬼,抑或是野兽?
“再重一些吧,费佳。”我将唇贴上他即使是此时仍是寒凉的脖颈,却能感受到皮下浅青色血管稳定有力的搏动,让我联想到冰岛,那覆盖着厚重冰雪的骨骼下,地脉里涌动的滚烫岩浆。
他也是这么一个人,冰冷得仿佛居住在尘世之外的躯壳内藏着一团炽热的火,我不知道这火会不会有一天把他从内焚烧殆尽,又或者是将世界付之一炬。
不过我喜欢这热烈的火焰,我吻了它。
费佳微怔,然后给了我更多,应该说,实在太多了,远超我所能承受的,以至于我不得不再次恳求他的怜悯。
但这次神明没有应允:“太贪婪了,小姐,我需要惩罚你的罪过。”
于是我失去了对自己最后一丝意识的掌控权,短暂地远离了本质的痛苦,被抛进失控而愉悦的波浪间——我分不清这里是天堂,还是黑甜堕落的深渊底部。
我是在费佳的房间醒过来的,此时已经是第二天早晨,屋子里只有我一个,他的几台电脑前空空荡荡——不在工作一般就是出门了。
我翻了个身——费佳的床铺有一种不同于我的,舒适安心的气息,然而遗憾的是我此刻无暇享受——我不得不开始想,昨天种种到底是什么意思。
“爱情”——我终于触及到了这个我一直下意识逃避的词汇。他爱我吗?我像过去与未来的千千万万个女人一样想着这个问题,与她们中的许多不一样的是,我恐惧于那个可能的答案“是的,他爱我”。
费佳是知道我这个毛病的。
我和他认识的第一年夏季,有一次他在我的大学门口等我出来一起去看舞剧,我迟到了几分钟,而且面色一定很糟糕,以至于他一反常态开口关心我的生活:“小姐,恕我冒昧,但是刚刚发生什么事了吗?”
“噢……让您见笑了,不是什么大事。”我勉强笑了一下,举举手上的花束——费佳从刚刚开始就在一直盯着它了,“一个很不错的男孩。”
“这让您感到困扰了吗?”他神色不辨喜怒。
“有些……但不是他的原因。”我叹息,“他眼光实在不行,选错人了……可惜了这么美的花。”
“请别这么说,小姐。”他垂下眼帘,“您完全值得。”
“谢谢您。”我只把他的话当安慰。
我们沉默了一段路,但不觉尴尬——我们都在想自己的事情。
“您……厌恶来自他人的爱么。”他忽然打破沉寂,但是没有看我,仿佛只是自言自语。
我一瞬间毛骨悚然,惊惧不安地望着他。
他的紫色眸子不知道看向何处,没有再说话。
神使鬼差般地,我缓慢地点头。
“是。”嗓音滞涩,难过和痛苦清晰地噬咬着我的心脏,“的确如此。”
“更准确地说,我厌恶我自己,因此我厌恶喜欢这个人的人。”我奇异而古怪地笑了,又或者只是肌肉牵动了一下,像个僵硬的机器人,“他们说喜欢我的时候,我只觉得想吐,他们的脸从那一刻起变得令人作呕……很恶心……”
我分不清自己现在是像一个饱受折磨袒露心声的可怜女子,还是一个歇斯底里尖叫着的恶毒巫婆。
“您流泪了。”
他说。
我呆呆地转过头看向他,他也正望着我,因为泪水我看不清他的眼神:是嫌弃、怜悯、憎恶、嘲弄、厌烦还是冷漠?
我蓦地有些疲惫,不愿意再想关于情绪的事情。
“是啊,我哭了。”我想自嘲地笑一下,可是却无法抑制地抽泣起来。
而他拥住了我,长久到仿佛永恒,一直到我变得平静,并以一声长而沉重的叹息作为这场闹剧的结尾。
“抱歉,费佳……非常感谢您。”我很浅地向他微笑,然而我在他紫色眼瞳的倒影中看到我哀恸的眼睛。
他只是无言地注视着我,但莫名其妙地,我从他那和平时别无二致的平静神色中总觉得,他想说什么,可是他绝对不会说出口。
“您无须如此。”他最后只是这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