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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小丑尼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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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第一滴雨落下之前进了家门。
“您回来了。”
“嗯,晚上好,费佳。”我弯下腰换拖鞋,“您下午过得如何?”
“与往常一样,”他难得地从电脑上分出视线向我颔首,“这次见面让您满意吗,小姐?”
“还不错。”我想了想,“不过你们是敌人吗?”
我感到他深深地凝视了我一瞬,短暂地沉默:“可以这么说。”
“那还挺势均力敌的。”我头痛地皱皱鼻子。
“您认为我和他是同类人吗?”
我讶然地看了他一眼:“怎么可能?”
他反而像是被我如此大的反应弄得一愣,甚至不再理会他的电脑:“那么小姐愿意说说看吗?”
他很快就好整以暇地望着我,等待我的回复。
如此我便也不得不认真回答。
“您比他更强大。”我思索着词句,“我不是说精神上或者意志上……我很难找到合适的词语……“
”但这么说吧,您是否认同小说家比散文家更为强大呢?”
费佳微笑着注视我,目光灼灼——我知道这表明他对这个说法也很感兴趣。
“创造者比分析者更为强大,主动者比被动者更为强大……是这个意思,还有就是……”我直视着他,“越纯粹的人越强大。”
急雨打在玻璃窗上发出连绵不绝的嗒嗒声。
“小姐,”他忽然垂下眼,睫毛在他脸上打出晦暗不清的阴影,“从某种程度上,您的确比我更强大。”
说罢他就不再多谈,继续工作了。
我们下一次交流是在晚饭后——一场本可以避免的交流。
我正把使用过的餐具拿去洗碗机里时,费佳毫无预兆地抓住我的手腕:“他咬了您?”
我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这里。”他的指尖捏住我的耳垂碾磨,神色专注地看着它逐渐发烫,“还有其他地方吗?”
他目光沉沉,紧紧盯住我。
“没有。”我愣愣摇头。
他抿唇,目光移回已经红肿的耳垂,敛眸不知道在思索什么。
“费佳?”我困惑地推推他。
然后我的视野被遮住了,凉凉的——是费佳的手。柔软的触感落在了我的唇上,然后是刺痛,温热的东西流了出来,却被对方舔舐掉。
猩甜的气息溢进我的口腔——我流血了。
等我眼前恢复光明,费佳已经是背对着我,我茫然地看着他理了理衣服,又重新坐回电脑前。
看来他不打算解释他的行为,我无意识地舔舔受伤的下唇,丝丝缕缕的疼痛混着血的味道通过神经传输至大脑皮层。我迷恋这种细微的痛感——作为强迫性皮肤剥离症的轻度患者——说起来费佳也喜欢咬指甲,不知道是不是和我同为该病症的受害者……
我的思绪又飘远了,心不在焉地走回自己的房间。
最近有些古怪:我需要的证明迟迟审批不下来,学校那边的流程也像被卡住了一样——好吧,我承认可能和前些天的混乱有关,但这实在是太慢了。更糟的是我的导师忽然给我发了邮件,让我参加两个月后的学术会议,他已经将我介绍给了同会的另一位专家……到此为止都没什么,但是研讨会的地点选在了横滨。
我无法理解这到底是怎么选的,我只知道我的gap year恐怕是已经完蛋了,我不止没办法环游世界,我还可能整年都呆在这里。
话虽如此,我还是认命地开始做功课——研讨会偏重于比较文学,我的知识储备在这方面远远不够。也因此,又过上天天看书读文献的日子的我,出门频率变得比费佳还低。
“欢迎回来,费佳?”我熟练地应门,看清来人的脸时却愣住了,“啊……尼古莱先生?”
“答对啦!”这位身着白西服的行为艺术家向我脱帽致意:“小丑尼古莱·瓦西里耶维奇·果戈理向您致以最诚挚的问候!”
“小姐称呼我为尼古莱就好~”小丑先生向我眨眼。
我笑了起来:“请进吧,尼古莱。”
当我关上门回头,打算倒茶招待这个奇异而愉快的男人的时候,我才发现他已经非常自来熟地穿梭在厨房和客厅里,嘴里还不断发出类似“哇哇哇,费佳的品味有变化诶”“太平淡啦,根本没有有趣的魔术道具!”等怪叫。
我莫名其妙联想到“潮人恐惧症”,作为一个远离人群不喜社交的人,我对这种社交恐怖份子实在束手无策,甚至一时间觉得头都晕了起来。
我上一次有这种感觉还是我的卧室被六岁堂弟闯入的时候。
“小姐?”他像变戏法一样忽然出现在我面前,“我看到冰箱里有气泡水耶,给自己倒一杯了哦!”
我被吓得后背直抵在门上:“嗯嗯,您请便。”我忙不迭地点头。
不知道这人有没有二十六了,我腹诽。
“多谢小姐的慷慨。”他绅士般地欠身,然后在我面前拿出装着我家的气泡水的我家的玻璃杯,喝了一口,“哇哦,还是以前的味道!”
这一连串操作把我搞得快没脾气,《小丑惊魂》可能不是空穴来风——但愿这位小丑先生的下一步不是把我宰掉。
不过我倒是难得起了点好奇心:费佳到底是怎么和他成为朋友的?他们之间又是怎样相处的?
“耶?是《钦差大臣》欸,我超——喜欢的戏剧!”尼古莱兴致勃勃地拿起茶几上的书,把它翻得哗哗响,“听费佳说小姐是专业文学研究者呢,您觉得G氏怎样?”
小丑金色的眼睛弯起来,似乎是期待着我的答案。
是某种伞菌,我在心里回答,眼前浮现出G氏奇妙的肖像。
然而我还沉浸在各类小丑恐怖片的联想中,老怀疑我一答得他不满意就要丧命。
“是……开创者,是奠基人,”我最终选了个正经答案,“是D氏的前奏……抱歉,因为我主要研究方向是D氏……”
“好无聊的回答!”小丑不满地大叫起来,“小姐看起来明明不是那么古板教条的人!”
我又被他的突然举动吓了一跳,并且实在是受够了这种一惊一乍的心情。
我自暴自弃地决定和他一起发疯。
“哈哈,我觉得G氏和您挺像的。”我去厨房给自己也到了一杯气泡水,慢吞吞地说,“当然,只是表面而已。”
“哎?”我心情不错地看到小丑微微愣住。
“都是看上去在笑,实际上在……呃……”尼古莱敛去笑容的样子让我打了个寒碜,没有再说下去。
“小姐是这么想的呀……”然而他马上又恢复了平常的神色,甚至拿起果盘里的小苹果津津有味地抛着玩,“嗯,小丑的秘密被您完全说中啦,但是这样的话……小丑就丧失使人发笑的能力了……所以!残忍的小姐需要付出代价!”
我痛苦地看着在空中上下翻飞的小苹果,它们刚被我洗好不久,而显然这位客人的手套不是干净的。
“我以为我已经付出代价了,而现在该轮到您了。”我有气无力地回应。
“噢不不不,小姐请打起精神来!”尼古莱接住了他的魔术道具们,倏地凑到我面前,“现在是小丑的提问环节,要全部回答正确哦!”
很好,我的水果直接消失了。
“咳咳!第一问!小丑在追求什么呢?”他向我眨眼。
“自由。”
这个费佳跟我提起过。
“嗯嗯,回答正确!”他看起来也全无意外之色,随手撕开了一包零食朝它左瞧右瞧。
他什么时候还去储藏室了?我困惑地想。
“那么第二问!小丑认为什么是自由呢?”他的咀嚼使声音模糊不清。
这个我不得不认真思考了一下:“存在于人间的绝对自由。”
他的举手投足都竭力让自己也觉得是意料之外,他希望行动先于头脑,他要逃离自己本身的禁锢——这是不可能实现的绝对自由。
“……”闻言他停下手中动作,仔细地看了我一眼:“回答……正确。”然后他又低头开始优雅地用银餐刀往面包片上抹黄油——估计还是我家的东西,不过他难道是饿了吗?
“现在是最后一题——”他忽然高举餐刀,像个什么发言人一样大声宣布,“请问,小丑是如何追求自由的呢?”
他朝我咧开了嘴。
这我哪知道,我们见面次数不超过一个手掌,今天勉强算得上是第一次交流,如果什么都能看透,那我应该立刻改名为费奥多尔。
再说,根据小丑恐怖片的套路,我会在这里回答“难道是杀人?”,然后他会一边恭喜我答对一边在我身上验证这个答案的正确性。
但最糟糕的是,这很可能确实是答案——我的直觉很少出错,我不断联想到的恐怖片内容也未必是毫无缘由,站在我面前的这个疯癫愉快的尼古莱先生或许真的结束过许多人的生命。
“通过……打破您所认为的……外界与内在的束缚?”
我斟酌了一下,最终给出这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尽管听上去像是什么也没说。
他杀害同胞难道为的是打破道德禁锢么?我思索着。
“唔……“餐刀在他的指尖飞速旋转,他眯着眼睛像在审视着这道主观题答案。
“完全正确!”他欢呼着把餐刀和抹了黄油的面包片一抛——它们凭空消失了,“现在是奖励时间!”
“小姐猜猜奖励是什么呢?”他兴奋地猛地凑近我,白色礼帽沿险些碰到我额头。
“希望不是给我自由。”我耸耸肩,“当然,最好是把我的小苹果送回果盘里。”
他撇撇嘴:“无趣!”并往我手里塞了个圆柱体,然后慢吞吞走开,拖长了声音,“太无趣了!”
我低头看,是之前我倒气泡水的杯子,不过里面的液体泛着诡异的颜色,杯口漫出苹果的清香——看来他把苹果榨汁后混合进气泡水中——令人意外的好喝。
我怀疑他是为了让我尝这个而说我回答正确的。
“谢谢您的奖励,我很喜欢。”我对他笑笑,“您想留下来吃晚饭吗,尼古莱?”
他有一瞬瞪大了眼睛,不过立即被小丑标志性的笑容覆盖:“真是令人心动的邀约啊,小姐。”
“不过小丑的表演今天就到此为止了哟!”他夸张地向我深鞠躬一次,然后毫无预兆地凭空消失,只留下消失在空气里的狂笑。
“下次见面希望能看到小姐更惊讶的表情哈哈哈哈哈哈哈……”
与此同时客厅门被再一次叩响——这次是费佳。
“您见过尼古莱了?”他扫视了一下房间,神色寡淡。
“是的,”我的目光落在茶几上盛着的苹果气泡水的玻璃杯上,“他很有意思。”
“嗯,”他随意应了一下,然后转而注视着我,“您觉得他是怎样的人?”
“呃……他在‘吃’上应当有相当不错的见解。”我不知为何开了个玩笑,连我自己都觉得奇怪:我为什么没有正面回答呢?
不过费佳真的低笑起来:“您说得对,他确实如此。”
他这才不急不徐地换下鞋进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