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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您认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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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连一个月没有去咖啡馆。
不过等我再次踏进那扇门,与那双紫色眼睛视线相交时,我发觉自己毫不意外。
“下午好,费奥多尔先生。”我的面孔对他微笑。
与此相反,他没有微笑,他与那个温和的男青年完全割裂了:“下午好,小姐可以称呼我为费佳。”
“费佳。”我咀嚼了一下这个昵称,向他展颜一笑,“好的,费佳。”
我感到他凝神看了我一眼才开口:“您上次的论文已经完成了,对吗?”他没有提及我的精神异常状况。
“噢是的,托您的福,导师说我做得很不错。”我边说边拿出我带来的书放到桌上,“若不是怕您嫌弃,我甚至都想在作者栏加入您的名字。”
“很高兴对您有所帮助,况且小姐您的敏锐也给予我莫大的启发。”费奥多尔适时地笑起来,然后念出我的书名,“《纪德论D氏》。”
“嗯,我才刚读了一半不到。”
“您觉得怎样?”
“说实话,目前为止我觉得我没有对D氏了解哪怕是深了一步,不过我倒是更了解纪德的作品了。”我耸耸肩。
他又笑了:“看来小姐并不赞同他的看法。”
“的确说不上赞同。”我喝了一口刚送上来的拿铁,“我只在多年前读过他最有名的一两部作品,这么说吧,得知他是D氏的崇拜者时我以为我看错了。”
“怎么说?”
“很简单,纪德是虔诚的基督教徒,而我认为D氏不是。”
“但与此同时,纪德认为D氏也是虔诚的教徒。”
“没错,费佳,纪德在以虔诚教徒的角度解读D氏,这种根本上的假定与解读方向使纪德看起来只是在借D氏阐述自己的观念。”
“的确,纪德虽然是在赞美D氏,但是实际上也透露出他自己的傲慢。”费奥多尔垂下眼帘,“而且据我所知D氏并不喜欢别人评论自己,正面负面都是。”
“恐怕任何一个思考者都不会喜欢。”我用勺子搅了搅咖啡。
“也有道理。”他很浅地笑了一下,“不过小姐您并不是会因为自己的信仰而否认其他信仰的人,那么您最不能接受纪德的哪点解读呢?”
“罪孽是思考。”我翻了翻前面的页码,“纪德认为思考与知识将我们推离上帝与真理。”
“哦?”费奥多尔转过头,很专注地看着我,“善于思考的无神论者的确会对这一点抱有质疑,我很想听听小姐是如何驳斥它的。”
“那您太高看我了,在你们的宗教体系中,这实在是难以反驳——它直接关系着上帝的存在问题。”我下意识地摩挲着书页,“我只是认为D氏未必是这样想的。”
费奥多尔沉默地等待着我继续。
“我觉得,D氏自己也在矛盾地彷徨,他的每本书中都有强大的善于思考的‘魔鬼’,比如伊万,比如拉斯克尔尼科夫,与之相对的是代表着‘上帝’的智力较弱的虔诚信徒,比如阿辽沙,比如索尼娅。D氏让双方冲突,实际上是他自己心灵的斗争,他未必是已经选好了自己的立场,最后落于虔诚信徒哪一方很可能也只是,他还没思考出结果……”我觉得自己有些出汗了,“他把宣布‘上帝已死’的任务留给了后人。”
“或者说,他在恐惧……他恐惧于,自己想得如此之多,会不会反而还不如那些什么也不思考的人接近真理……”
狂风拍击着咖啡馆的玻璃窗,天色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暗下来——暴风雪将要来临。费奥多尔的眼睛似乎在灯光的阴影下发亮。
“您知道的……质疑是思考的起点与根基,因此信仰与本质的思考互斥——D氏未必是一位无所不知的神一般的小说家……他很可能只是一位徘徊的,分裂的,痛苦的,当然,也是了不起的思考者。”我总结完,已经感受到些许精神上的疲惫。
费奥多尔沉默地注视了我一会,他的眼中似乎翻涌着许多东西,但掠过去得太快,我无暇分辨。不过他随后就轻轻鼓掌:“漂亮的论述,小姐……太透彻了……”
他开始下意识地咬手指,目光落到某个遥远的地方,他看起来想说什么,但好像把它们又都压抑了回去。然后他似乎是突然想到这里是咖啡馆,又把手指放了下来,张了张口,又放弃般地闭上了。
“只是……如果说纪德是以全然的基督徒角度解读D氏,那您就是以全然的无神论者的角度解读他了……”他最终这么说,我想这并不是他原本要说的那些。
“恐怕的确如此,原谅我才疏学浅,目前还无法参透西方宗教文化背景。”
“小姐已经做得很好。”他摇摇头,然后直视着我,“话说回来,您不赞同‘原罪论’,是吗?”
“是吧。”我想了想,“我觉得人从来没有离开过伊甸园,或者说,我们常常忘记自己只是聪明一些的动物。”
“这种忘记难道不是罪吗?”
“这种忘记是动物性,动物是无罪的。”
“那您应当支持‘罪孽是思考’。”
我沉默地望着着费佳紫色的眼眸:“抱歉,我可能需要再思考一下这个问题,再犯一下罪。”
他笑了。
“不过……人要么都有罪,要么都无罪……而你们选择了前者。”我再次向这个紫色深渊发起挑战。
“您认为,为什么会出现宗教?”他两手交叠抵住下颌,平静地回望我。
我凝视着他,一瞬间觉得他像是古希腊的大先知,给人们传递晦涩朦胧的神谕,而我因得知神的指点而恍然大悟。我笑出了声,甚至拍了几下手:“原来如此,您赢了,费佳。”
他似乎在很遥远的地方向我微笑,飘渺而不可知:“我不该耽误小姐读书的时间的。”
“是我在占用您的时间。”我摇摇头,继续看我的书,费佳则敲打着他的电脑。
窗外是呼啸的风雪,咖啡馆里却温暖而安宁。
在我翻过最后一页的时候,身旁适时地响起了声音:“小姐读得很快。”
“喔,因为它不算难懂。”我把书翻向正面,“D氏的原著我可是读得很慢。”
耳边传来低笑:“看来它的后半部分也没能让小姐满意。”
“这倒不出我意料。”我拿起咖啡杯想喝却发现它早已空了,费佳见状与我分享了他的红茶,“不过他有一个观点让我眼前一亮。”
我为他朗读这一段:“如果我们仔细地找,我们总会找到一个小小的生理秘密,一种对□□的不满足,一种焦虑不安,一种不正常……穆罕默德有癫痫病,以色列的先知们有癫痫病,还有路德,还有D氏,他们都有癫痫病。苏格拉底有他的魔鬼,圣保罗有他神秘的‘肉中刺’,帕斯卡尔有他的深渊,尼采和卢梭有他们的疯狂……”
我感受到那紫色的眼睛正紧紧盯着我,像是一个神秘而全知全能的庞然大物盯着在他眼前浮动的尘埃。
然而这并不影响我思考,我觉得,我突发性的精神异常,费佳总是印满齿痕的手指与虚弱的身体,他的好友尼古莱怪异的举止,还有太宰治,他不断尝试的自我终结……或许都是出于这种“对□□的不满足“——
我们对仅仅是像动物一样活着的不满足,我们的躯体容纳不下我们过于庞大的灵魂,我们因此焦虑不安,我们因此不正常。
我想费佳已经明白我的意思了。
我们注视着对方,彼此都面无表情,整个宇宙中好像只剩下我和他的对峙。
片刻后,他先移开了目光,叹息道:“小姐,只有真正伟大的人,才能顶得住健全的理性。”
这是《群魔》中的话,可是我拿不准他的意思,他到底是说,我们都具有健全的理性,还是在说,从我们的种种排斥反应来看,我们都没有健全的理性呢?
那天的谈话到此为止了。
此后我维持从前去咖啡馆的频率,时不时与费佳相遇并探讨一番,甚至我们还彼此探索对方对与其他文艺领域的兴趣——
他邀请我去他家听他的大提琴或是与我一起去听交响乐,我邀请他一同看艺术展或是参观画廊。不幸的是这实在不算成功的尝试,我喜欢听他拉琴,但是漫长的现场交响乐让我坐立不安;他对艺术馆藏赞不绝口,但是对当代艺术兴致缺缺。
不过我们一直维持着这样奇妙的关系,直到我硕士毕业,在我24岁的那一年。
我已经决定继续留在俄罗斯深造俄语文学——再读四年博士,只是面对未来泡在书本里的四年,我希望给自己一个GAP YEAR,我觉得我需要经历些现实生活的事,不过也有我的私心——我想回横滨看一眼。
当我告诉费佳这个决定时,他面上浮现难以言喻的神色:“那里恐怕不是很太平,小姐。”
“噢的确,那里有□□。”
“可能很快就不止如此了。”他下意识地用手指抵住嘴唇,“不过您看上去有非去不可的理由。”
“您知道的,费佳,我在那里读过本科。”我想了想该怎么形容太宰治,“那时候我认识了一个特殊的人,我不知道他现在怎样了。”
“这样吗……”他若有所思,然后用他紫色的眼睛攫住我的,“那么或许我们可以一起去。”
我被震惊得无以复加,尽管他向我解释他早已计划好要去横滨,我还是无法接受本来做了很久心理准备的告别变成了同行。
不过最终我向他妥协了。
但我还是没想到他连住处都已经帮我安排好——我会和他住在一起。
我在我们的屋子里整理东西的时候突发奇想地问他,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以为这对您来说并不重要。”费佳已经选好了自己放电脑的位置,开始敲敲打打。
“好吧,您说得对。”我耸耸肩,继续手上的事情。
我实在不认为我们这种人会懂爱情,那是正常人才享有的权利。哦,或许我前半句有失偏颇,但不论是我这样半死不活的人还是费佳这样酷似半神的人,爱情在我们的需求清单上都排得很往后,或者说,我们都有极度迫切需要着的东西,以至于对爱情的需求可以忽略不计。
我没有注意到费佳很隐晦地瞥了我一眼。
我来横滨当然不只是为了太宰治,主要是去社区以及机关部门开一些证明,回原来的大学拿文件,看望关系较好的老师并请求他们的推荐信。我也很乐意一个人逛街,看看横滨有什么变化。至于约见友人——我与所有人关系都还可以,但能多年后还一起谈心的朋友一个都没有——朋友们都被我留在过去的时空了。
费佳告诉我有什么事最好现在就去办,几周后尽量不要再出门。
他没向我解释原因,但我已经隐隐猜测到他并非普通人,他的能量或许比我想象的还要大得多,不过我不打算询问他,这对我们都没好处,我要做的就是感谢他的提醒。
说实话,我本以为我不会再惊讶了,街上持续多日的混乱与□□频繁的枪声没能让我恐惧,但是当那个巨大的疑似汽艇的东西坠落在离我们不远的海岸边——这实在是过于荒谬和匪夷所思——我终于忍不住困惑地问费佳:“您赢了吗?”
他把满是牙印的右手食指放下:“目前没有。”
我面色复杂地点点头:“看来挺艰难的。”
“的确。”他坐在电脑前,没有回头看我,“不过之后的一个多月您又可以随意出门了。”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把这个当好消息告诉我,但很显然潜台词是不久又会有一次动乱。
“以及,如果您要见的人是太宰治的话,我可以告诉您去哪找他。”
我再次难掩诧异,不是诧异他知道我和太宰治的事情,而是诧异他已经完全不在我面前掩饰了,我不觉得这是出于信任,但我也不认为他之后要将我灭口——尽管我并不在意……
“他在这里。”费佳打断了我的思绪,示意我看他屏幕上圈出来的位置,“您明天下午过去他一定会在。”
“多谢。”我觉得对费佳这种人来说,过多的言语已经成为累赘,“晚上想要吃什么吗?”
“按您的意思来就好。”
我走进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