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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幸会,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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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罗斯和日本很不一样,就算同样是下雪,俄罗斯的雪也是粗粝的,寒风刮得人脸皮生疼,这里广袤辽阔,粗放豪迈,然而这自然的野性也给我注入了生命力,此刻我癫狂而理智,喜悦而忧伤,脆弱而坚强,总之我很快就爱上了这里的新生活。
费奥多尔可以算是除了我的导师之外,我认识的第一位俄国朋友。
我对俄国人一直都怀有好奇与好感,我总觉得他们身上有一种独特的精神,而这是世界上其他民族所不具备的,独树一帜的,深深吸引我的特点,甚至可以说是“风骨”。但要具体说是什么的话,我目前还形容不来,这太复杂了,硬要说我只能将它概括为一种“哲学家的气质”,这是我从他们的小说中得出的结论,毕竟我对真正的俄罗斯人了解甚少。
然而费奥多尔实在是完美地符合了我对俄国人精神面貌的想象,我甚至怀疑他就是一位哲学教授或是心理学家,不过他本人否认这一点。
我们在一个很普通的小咖啡厅里相识,红墙配木地板,不知道是不是按照梵高的《夜晚的咖啡馆》装修的,不过光线意外地不错。我那时正好课业比较轻松,每天几乎就是读书和写文章,因此有空就步行五分钟左右去这家咖啡厅看书,以免自己在家里消极怠工玩物丧志。
断断续续去了两周的时候,我收到了坐在相邻圆桌边的男人的“搭讪”——事实上只是在问,我是不是在就我桌上的两本书写论文。
我颇有些讶异地望着这个年轻的俄国人,他有少见的紫色眼睛和中长而柔顺的黑发,比我的头发还要黑一些,我困惑地想,不过还是马上回答:“是的,先生,D氏实在是了不起的作家。”
“非常赞同。”他向我微笑,“不过我想仅出于自己的好奇问您一个问题,您写文学论文选择《卡拉马佐夫兄弟》我毫不意外,那是公认的集大成之作,但您为何也选择了《少年》呢?据我所知它远不及D氏的另外四本小说那样享有美誉。”
“噢,能跟您探讨这个问题简直太令我高兴了。”我有些兴奋,毕竟我太久没和人讨论过文学问题,但又害怕吓到这位陌生的年轻人,只好努力放平自己的语气,“《少年》的确更为破碎,部分地方也实在过于晦涩,当然这也是我近日反复阅读它的原因,但是它的内核毫不逊色于其他作品,甚至更为优秀。”
我注意到自己的语速有些过快了:“我相信您知道,D氏的名言‘爱生活,甚于爱生活的意义’,我明白他的意思,但我怎样也做不到,噢这样说或许我其实并不明白他真正的意思……抱歉,我是想说,我的论文是基于对D氏独有的‘对生活的热忱’的剖析,而这种旺盛的生命力在《兄弟》和《少年》中都有体现……”
我顿了顿,很不好意思地看到他仍是认真倾听的模样,于是快速组织了一下语言,好让我这位听众听得更明白一些:“《兄弟》不必多说,‘卡拉马佐夫式的下流力量’已耳熟能详,至于《少年》:‘我不会自杀的,哪怕让我活三次,我也会觉得不够的’,这本书所展示出来的那种生的火焰,我认为更胜于前者……所以我决定把它们结合在一起分析。”
说完我就有些气馁,我的俄语口语还不算非常熟练,用于讨论D氏的文学理念时多少还感到力不从心。
“真是精彩的见解。”我愣愣地抬头,那双深邃眼睛盛满的肯定与赞赏使我不知所措了起来,然而更让我惊讶的还在后头,“你有时因为词不达意而感到痛苦!我的朋友,这种高尚的痛苦只赐予出类拔萃的人。”
我不敢相信地看着青年微笑的清俊面庞,他在用《少年》中的话安慰我,不过,他是如何知道我在为此懊恼的呢?
“幸会,小姐,我叫费奥多尔。”他紫色的眼眸中是我两个小小的倒影,“认识一下吧。”
和太宰治相比,我和费奥多尔的初遇要正常得多,以至于我一度以为他真的只是一个萍水相逢的有缘人,而没有料到焚尽森林的山火最初也只是一株小小的火苗。
接下来的几周里,我和费奥多尔先生经常在咖啡馆偶然相遇。
我们都很乐意与彼此探讨文学问题,当然,因为还不熟悉的缘故,很多都只是泛谈,但即便如此,他的涉猎之广博还是让我惊讶——尤其是这个与我年龄相仿的青年似乎并不是文史哲方面的研究人员,而应当从事着其他工作。
然而在与他相识的两个月后的一次长谈里,还是出了些差错。
当时我们以俄罗斯文学为暖场话题,从文明伊始之时的史诗与古希腊悲喜剧,与对桂冠诗人们成就的探讨,谈到文艺复兴,那了不起的对“人”的重新发现,再往后是弥尔顿、莫里哀,狂飙突进运动的席勒与歌德——一代代文学家的思想潮流如同海浪一波波拍打而来。
19世纪是了不起的辉煌时代,耳熟能详的浪漫主义诗人诺瓦利斯,骚塞,济慈与雪莱和批判现实主义的小说家——我最喜爱与尊敬的D氏,以及同时代的G氏和T氏,都生活于此。但再后来的现代主义和后现代主义文学我就了解不多了,我认为它们的重心越来越靠近感觉而非本质,像是从幽深的河底上浮,只关注水表层的波纹了,因此在思考深度上有所减弱。
费奥多尔先生赞同我的想法,他坦言自己也对这个时期的文学关注不多,不过他问我对这种转变的原因是否有猜想。
“我想过,但现在还不清楚,主流观点说是因为‘现代社会对人的异化’。”我犹疑着。
“是的,马尔库塞的著作对其有系统的阐释。”他的目光仿佛落在很遥远的地方,我不知道这是否表示他也在思考,但他马上又回过神一般转而注视我,“不过小姐您似乎有些其他想法。”
“的确。”相识两周下来,我已经对他看破心思的能力见怪不怪了,“19世纪中前期同时也是黑格尔的哲学大厦落成的时刻,从此古典哲学画上句号,西方现代哲学开始谱写它们的篇章……不过现代哲学的哲学内核从‘世界’转变为了‘人的生活’,很显然也是在向更浅更局部更感官性的方向转变……我明白这听上去毫无依据,但我固执地认为这两者间存有一定联系。”
“大胆而有趣的设想。”他朝我点头,还是那样温和的赞许神情,我却莫名觉得他正在感到喜悦,“这或许会成为一个全新的研究角度。”
他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会,然后十指交叉放在桌上,微笑着看向我:“那么小姐愿意听听我的看法么?”
我自然高兴地表示会洗耳恭听。
“19世纪中期以后也是自然科学快速发展的时期,人们此时发现自己的确只是一种动物,似乎我们的任何行为与心理变化都可以用科学来解释与预测,于是人们开始怀疑自己的灵魂、人性本质以及生活意义。”他顿了顿,似乎在确认我是否听得认真,而他应该是得到了他满意的反馈,“宗教神话构造的伊甸被科学打破,人们从此陷入无意义的海洋里挣扎,心态与前人相比更为消极颓丧,所追求之物也更加疯狂……更何况……”他紫色的眼眸直视着我。
“更何况理性的世界已被科学描摹殆尽,所以人们在文艺领域只好转而追求非理性。”我感到自己被吸入那个紫色的深渊,又不由自主地开口,接上了他的话。
他对此的回应是睁大了眼睛,嘴角逐渐上勾,仿佛重新认识了我,过了一会才赞叹道:“真是令人惊讶啊小姐,相当优秀的……”
然而我开始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了。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但费奥多尔先生周遭的气息有所改变,变得不理智或者说疯癫,夹杂着令人不安的狂喜,他的周围像刮着一场风暴,与刚刚温和的男青年判若两人。
又或许我搞错了,是我在发疯?
因为我又莫名其妙地感觉到那只无意义的手攫住了我的心脏,我变得呼吸困难,我的眼眶盈满泪水,除了死亡我的脑子里什么也装不进,我唯一未停滞的破碎思考是在努力抑制住我想把头往墙上撞的渴望,或许我该离开,但我根本站不起身,啊,还有费奥多尔先生在,但愿他不要被这个颤抖的面色惨白的女人吓到,而把我送进精神病院。
实际上年轻女人的表现远比她以为的正常许多,只是目光失去焦点,指尖微颤,小口小口地喘息,声音不大,在客流量不大的咖啡馆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异常。一缕黑发划落到她额前,使她看起来更加苍白脆弱——
她不会想到她的费奥多尔先生正撑着头堪称冷漠地欣赏着她的狼狈,并盘算着是否要将她毁灭。
我模糊间看到一只手向我伸来,像要给予,又像要夺去。痛苦使我头晕目眩,我气若游丝地呢喃些自己也听不懂的东西:
“摸摸我吧……求您,杀死我……救救我啊……”
那只手顿了一下,随后我感到它很轻地落在了我的头上,有人在我身边坐下,然后把我揽向他的肩膀,他很瘦,怀抱很冷冽,让我联想到北国嶙峋的岩石与白色旷野上寒冷的风——我仿佛是枕在俄罗斯的土地表面。
他的手臂沉默地搭在我的身上,我却并不感到多余或是怪异,似乎我们本就该是如此——我逐渐不再颤抖了。
“费佳!晚上好哟!”
尼古莱一踏进咖啡厅就朝他的好友挥手,然而在看清他怀里靠着个女孩时忽然噤声,小丑甚至饶有兴致地放慢了脚步,“哎呀呀,这可真是……”
简直像是恶魔揽着一只流泪的羔羊。
“她很快就会醒过来的。”费奥多尔的神情依然淡漠,单手将书又翻了一页。
“噢噢,不过美丽的小姐这是发生什么事了呢?”尼古莱丝毫不掩饰其好奇心,在好友身前探头探脑。
“她只是个普通人。”魔人没有抬头,却不着痕迹地把女孩的脸往肩膀处按了按。
“这样啊……”小丑垂下眼注视着女孩纤细苍白的手腕,随后弯起他金色的眸子,意味不明地感叹,“那实在是太遗憾啦~”
如费奥多尔所言,我逐渐恢复了意识,并对耽误他时间,给他添麻烦表示歉意。
“您无需放在心上,我刚好也得了重读《少年》的机会而已。”他合上书,将它与《兄弟》摞在一起递给我,“期待与您的下次见面。”
“小姐回去的路上注意安全哦!”我谢过他们打算送我到家的好意,于是那位费奥多尔先生的朋友向我挥手告别。
注视着女孩的身影消失在黑夜里后,尼古莱对友人摊摊手:“她看上去马上就要碎掉了,费佳,你难道打算帮她吗?”
“把别人关进疯人院并不能证明自己的智慧。”
小丑狂笑起来。
回到家我踢掉鞋子,在黑暗中径直走到沙发前坐下,没有力气一般地瘫进沙发里。
痛苦仍像石头一样压在我的心脏上,远在我承受范围内但是绵绵不绝。这是太宰治将我拉回尘世的第三年,我的日子从那时开始更为痛苦,失控时更是宛如被活活拖进地狱。不过这或许不是一件坏事:我不再麻木,我又能看见他人的苦难了,同时我能够爱着,怜悯着我不幸的同胞们,我希望他们能够被拯救。
可是唯有我自己,我无法爱也无法怜悯这个人。我对她满怀恶意,我想到博尔赫斯的《另一个,同一个》:我若是遇见过去的自己大概我们会拔刀相向,她将是我在世上最憎恶的人,最该下地狱的恶心家伙,我以砍下她的头颅为无上荣光。
她大概也会这么想。
但人是承受不了那么多负面情绪的,好在我对自我厌恶有独到的处理方式——遗忘。理论上来说我只要将此刻之前的一切记忆斩断,我就只活在“此刻”,我就不再存在了。不过那太过理想化,因此我只是尽可能地遗忘过去,只保留下我的思考路径。太宰治初见时恐怕说得没错,我是个“狡猾的善于忘记的人”,只是我并不狡猾,我很可悲。
而现在我在想,我要不要遗忘太宰治。
然而直到漆黑的夜被稀释成蓝色,早醒的鸟儿鸣叫个不停,我也没下定决心。大概是,太宰治的确对我很重要,他第一次真实地触碰到了我,而不止是看见我的躯壳。这是一个先例,我想,太宰治或许会成为我的回忆里第一个面目清晰的人。
又有可能,我已经遇到了第二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