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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好吧小姐 ...

  •   嗯……最终还是去见他的朋友了,有我对上次情绪问题的愧疚,更出于……太宰治本身的期盼,他和我终归不同,我不愿辜负了他。

      “介绍一下,这是坂口安吾,这是织田作之助。”他笑眯眯地向我介绍他的朋友,我朝他们点头——从气质上看确实是很温和包容的人。

      “安吾,织田作,这是……”他瞥了我一眼,然后又像被烫到一样收回了目光,“我向你们提起过的,我的恋人。”

      我惊奇地注视太宰治滚动的喉结——他在紧张吗?到底是谁在来的路上不断安慰我说不要担心,完全交给他就好,不会出现我害怕的冷场尴尬……结果他怎么先紧张了?最该紧张的人无论怎么看都是我吧?

      “坂口先生,织田先生,很高兴认识你们。”我收回思绪,向他的朋友们微笑着挥手问好。

      “你好,小姐。”红头发的男人向我颔首,没有什么过多的表情,但我能感受到他的友好。

      戴圆框眼镜的男人将菜单递给我:“欢迎来到无聊的三人聚会,小姐,想喝点什么?”

      “谢谢。”看来坂口先生是比较幽默的人,我坐在他和太宰治中间,浏览了一遍酒水,“柠檬薄荷莫吉托就好。”

      坂口安吾趁店员背过身调酒的时候对我说悄悄话:“这里的柠檬莫吉托很酸涩的,小姐,喝不惯可以再点一杯,这杯给太宰就行。”

      我被他逗笑了,心情也放松下来:“谢谢你,坂口先生,不过我很善于‘从最辛酸的苦酒中品出甜美的滋味来’。”

      然而刚说出口我就觉得自己莽撞了,毕竟是第一次见面的人,或许他不明白我引用的诗句,这不就像本来想玩梗结果对方只觉得莫名其妙,而尴尬的开始一般意味着整个聚会都将在尴尬中结束。

      我按捺住想捂住眼睛的冲动。

      “小姐也喜欢波德莱尔吗?”比我惊讶神情更惊讶的是坂口安吾的表情,他的圆眼镜看上去都快掉下来了。

      天啊,真是谢天谢地,这也太巧了,如果太宰治早告诉我他的朋友是文学爱好者,我只会催着他快点带路。

      “噢,可能会让你失望,不过我只读过他的寥寥几首。”我不得不抑制一下自己的兴奋,“但还真是有缘,《声音》是我刚好能记下来的其中之一。”

      “那你们可以聊聊巴尔扎克,安吾有段时间翻来覆去念叨来着。”太宰治支着头笑眯眯地插嘴。

      “不,太宰,在此之前我们会先仔细谈谈波德莱尔。”坂口安吾推推眼镜,做出一副严肃表情。

      我忍不住大笑。

      “说起来,小姐是学文学的么?”织田作之助在最右侧偏过头看我。

      “没错。”我朝他点点头,抿了一口柠檬莫吉托,确实酸涩得我直皱鼻子,但还挺好喝。

      “织田作是想问,如果他将来要写小说,你愿不愿意帮他看看。”太宰治看出友人的迟疑,对我解释他未说出口的话。

      “哇塞!”我惊奇地望着这位沉默温和的男人,真是看不出来他有这么一个梦想,“太了不起了,织田先生,如果你信得过我的话,我真是荣幸之至。”

      织田作之助似乎被我如此大的反应震得愣了一下,咳嗽一声扭回头看他的酒杯:“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呢……可能是好几年后……”

      “那就更好了,织田先生,”我高兴地望着他讶异抬起的眼眸,“到那时我的经验会更加丰富的。”

      太宰治噗嗤一声笑了。

      我不明所以地看向他,却被他浸没在酒吧昏黄灯光下盛满快乐的鸳色眸子吸引住,他此时是这样的喜悦安宁,每一根头发都散发着温暖与幸福的光辉——这里的一切都是如此温和动人。

      一种属于尘世生活的愉快漫上我的心脏,这种感觉是如此新奇特别,我头一次感到幸福,然后却又被酸涩的忧伤包围,如同柠檬莫吉托一样,我忧伤于喜悦的泡沫是如此转瞬即逝,很快又要将泡沫下的,庞大而悲伤痛苦的海洋暴露。

      而且是更加汹涌澎湃的海洋——见过阳光的人无法再忍受黑暗,阳光必将他的荒凉成为更新的荒凉。

      太宰治似有所感地张开深褐色的眼眸望向我,我感到奇异的战栗——这一瞬间似乎有一根奇妙的线连上了我们的心脏,我感知到他的心跳,他的所思所想,他的一切。

      在那一刻有一个奇怪的问题撞向了我:如果我们能无比清晰地感受到彼此的孤独,那我们究竟还算不算孤独?

      我不知道。

      但今晚真的很快乐,我对友谊也有了全新认识——无需隐瞒伪装,和对方相处能感到真诚快乐的关系就足以被称作友谊,至于彼此的全然理解,那就是可遇不可求的了。

      “你的朋友太棒了,太宰……他们真是很可爱的人……友谊好神奇啊……”

      与坂口安吾和织田作之助告别后我和太宰治一起走回家,酒精让我比平时更亢奋些,一路上我兴高采烈地对太宰治絮絮叨叨。

      “嗯嗯。”太宰治也不断笑眯眯地附和我,“都是很认真生活的人呢。”

      “是啊,是专注于现实生活的人。”我的呼吸还带着微醺的酒意,横滨夜晚的万家灯火明如白昼——“在人间”,我清晰地感知到我在人间行走,以前仿佛离我万里之外的代表着团聚、一家人共进晚餐的橙黄灯光,此时已经近得能让我感受到温热了。

      “小姐觉得人间的生活如何?”他突兀地问,低下头看着我。

      我愣愣地看向他,他此时似乎卸下了所有伪装,柔软的心坦然地摆放在我面前,目光真诚而期待。

      可我却搞不懂了,期待……他在期待什么呢?

      他在期待我回归普通人一样的日子中去吗?我不理解。是的,今晚很愉快动人,尘世有时候也确实会让我体会到美好,但它终究不适合我生活,要不然当初我也不会以极度痛苦的方式脱离它——如波伏娃所说,世界上只有一种真正的成功,那就是以自己的方式度过这一生——我因此并不向往“正常”的生活,我患上的是无法治愈的病痛,而我会带着病痛活下去。

      我抬起眼帘望进太宰治的眸子,他眼底埋得很深的希望让我蓦地福至心灵。

      “太宰,你是在问我,还是在问你自己?”

      他怔住了。

      我忽然明白,向往正常人生活——像坂口安吾和织田作之助那样的,有理想,有爱好,没有过多意识以及过度思考的生活——向往尘世的人是太宰治。他如此喜爱重视他的朋友,不止是因为他们包容太宰治,也不止是因为闲谈让他放松快乐,而是……他渴望成为“认真生活的人”,他梦想拥有这种真正的生活。

      说实话,我很惊讶,得出这个结论的刹那,我甚至对自己的感知力都产生了怀疑。谁能想到我最初以为的和我一样充满自毁欲望的太宰治,他的内核其实与我截然不同呢?

      又或者,他可能自己也没想到,我望着他少有的愣神模样想。

      他沉默了,下意识地磨动了一下后槽牙,尚带有些许婴儿肥的脸颊陷出一道凹痕又消失不见。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微寒的晚风让人清醒,横滨的星辰比我同样繁华的故乡还要寥落。夜的穹顶空空荡荡,显得人间的都市过于拥挤了,混凝土与钢铁代替不了我们年幼时的原始森林,我被禁锢于此,我感到窒息。

      “谢谢你,太宰,今晚我的确很快乐。”我很浅而饱含哀伤地微笑,“不过……这里恐怕是不适合我的。”

      他垂下眼帘,像是对我说的毫无反应。

      我凝望着他:“但是,太宰……你不一样,我觉得你可以尝试一下……”

      “去尝试你向往的生活方式,尽管……这希望渺茫……否则你会遗憾……”我拽拽他的衣袖,他闪躲的目光与我交汇,“你不应当停留于此,这里什么也没有。”

      他冷棕色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望着我,我不知道那里到底是一片荒芜还是填满着各种念头,他看起来既像是快要流泪又像是下一秒就会掐住我的脖子。

      “为什么?”他面色平淡,甚至不像是在问话,“为什么对我说这些?”

      “为什么?”我茫然地重复,他为什么问为什么?这能有什么原因呢?

      “因为你需要。”我说,我不知道他问的是不是这个。

      “因为我需要?”他也状似茫然地重复,然后紧紧盯住我,“那是因为‘我’,还是因为‘需要’?”

      啊?这又是什么问题?当一个痛苦的人用求助的眼神注视着你,你有什么理由不帮助他呢?更何况,我只认识他啊。

      “因为是你,因为你需要,因为我说不定刚好能给你一点慰藉。”我想了想。

      他不发一语地垂下眼帘。

      “哪怕我……哪怕我是很糟糕的人吗?”他声音轻得我差点没听到。

      我突发奇想到一个问题,如果有两个相似的自我厌恶之人,他们认识彼此后会厌恶对方吗?

      大概不会?最起码我不厌恶太宰,还是说是我们不够相似?

      “你是人。”我说,“而我相信人是美好的。”

      他无声地看了我一会,然后笑了一声:“你上次还说‘好’有待商榷。”

      我们间凝固的气氛被打破了,夜风又开始流动,低吟回唱。

      “那么现在我改变主意了。”我耸耸肩。

      “因为今晚?”他看上去很温柔。

      “因为你们。”我微笑起来。

      太宰治变得越来越黏黏乎乎了,每次我听他嘴里念叨“讨厌的黏答答蛞蝓”,我都觉得他在自己骂自己,当然,我倒是不讨厌,或者说,我不太在意。

      他很少再做出刺激我的举动,我的精神状态也逐渐稳定,突发恶疾的频率大大降低,也有更多精力投入到阅读中——我的卧室兼书房已经摆了四个大书柜了——我希望离那个终极答案更近一些。

      “小姐太不关心我了~”然而我已经对他委委屈屈的表情习以为常,只嗯嗯地敷衍。

      他不满意地把碗里的紫薯球戳得千疮百孔,忍无可忍地再次开口:“小姐,如果我有一天不告而别,你是不是也不会在意啊?”

      沉浸在布尔加科夫辛辣绝妙的讽刺中的我听到“告别”二字,如梦初醒地看向他:“哦对太宰,专业分流的话我打算选俄罗斯文学方向,以后可能要离开日本了。”

      “你要离开?”他腾地坐直身子,表情可怕地看着我,随后又难以置信地问,“等等,你在日本留学却要选俄罗斯文学方向?”

      “呃……是的。”我看着他糟糕的脸色,犹豫地吞咽了一下,点点头,“你知道,俄罗斯文学深邃且辽阔,再没任何一个地方能比它更完整地剖析‘人’了。”

      “你认为你的答案存在于那里?”他沉默了一会,对我发问。

      “不,但它在‘人’的无底洞内比别的文学走得更深一点。”

      “人?小姐明明对人完全不感兴趣,却要去研究‘人’?”他突然向我发难,像条眼镜蛇颈部扩张,向外膨起肋骨,嘶嘶地蓄势待发的模样,不无恶意地说,“小姐这么好奇的话来刑讯室一趟不就行了。”

      我困惑地望着他,不明白他为什么如此突然地对我不友好起来。不过我想了想,最终打算把它理解为批评,我虚心接受:“你说得对,太宰,我太专注于理论而实践太少;不过我觉得你也偏重于实践而不重视理论……所以我们对人的了解恐怕都比较片面……总之谢谢你的指点,我会努力补全这方面的不足……”

      他狠戾的表情随着我的话语逐渐变得呆愣又转为咬牙切齿,他仔细看了我一会,最终憋出一句:“你的理解力怎么……”

      我茫然地看着他:“啊?原来你是真的在邀请吗?这还是算了……”

      在他的盯视下我的声音都不自信地小了下去,只眨巴着眼望着太宰治。

      他定定地望了我半晌,随后垂下头,碎发遮挡了他的脸。他一言不发地朝我走过来。我僵硬而紧张地盯着太宰治怕他突然发难,但他只是坐到我旁边从侧后方环住我,黏黏糊糊磨磨唧唧地蹭来蹭去。

      “好吧小姐,”他的声音闷闷不乐,“那我和你一起去俄罗斯。”

      那语气平静而理所当然得像是在说今晚去吃烧鸟。

      “什么?”我愕然地瞪大眼,回头看他却只看到了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我说,我和你一起去俄罗斯。”他拖长了调子,好像一个撒娇的小孩。

      然而太宰治终究没能如此。

      这样平凡的情侣生活过去了一年半左右,某一天太宰治忽然消失,只给我留了一条短信:“等我回来”。

      我这才想起前几天的最后一次见面,他沉默地拥抱了我很久。

      我想他大概是去尝试了新的道路,我由衷地祝福他能找到他渴求的那个东西。

      说来很不可思议,在这个踩着尸山血海的男人的陪伴下,我的确感到自己的精神状态稳定了许多,不知道太宰治的感觉如何——他飞快地成长,也越来越难懂,或许过不了几年就没人能再揣测出他的想法了。

      大四毕业已经是又一年过去,我的理想没有改变——再次启程前往异国攻读文学硕士,选择的方向就是俄国文学。从我的亲人、同学,甚至就连我的老师,所有人都在劝阻我,可是我就是固执地认为,在俄语文学深邃而波澜壮阔的精神中我能找到那个意义。

      我朝那个许久没再联系的号码发了我的留学计划,但直到我要飞离日本的那个夜晚,太宰治依然音信全无。

      或许在那个我当时还不理解的拥抱里,我已经和他永别?我想,我的手机号已经废弃,我甚至未必会再次回到日本。

      我从机舱的小窗往下看:

      横滨的夜景很美,我又流泪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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