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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生日快乐 ...

  •   因为太宰治用那个陌生人的死唤醒了我的感知力,我的精神状态因此更加不稳定。

      我的精神异常发作变得更加频繁,表现也不再是无畏地求死,而转为一种超越我忍耐力的极度痛苦——原本属于心理上的疼痛已经剧烈到影响我的生理状态——全身乏力,手指颤抖,呼吸困难,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无法思考,无法动作,持续一段时间后以昏厥告终——这种时候我还是会向他请求死亡的恩赐,不过不是为终结自己无意义的生活,而是为了从这种生不如死的酷刑中解脱。

      而太宰治对此依旧保持着他喜怒无常的性格,他有时会将我抱在怀里安抚,有时候则充满好奇地观察着我濒死般的模样。

      “真的像死了一样诶,瞳孔都不会收缩了。”他迅速出拳然后停在我眼前的一两厘米处,惊喜地叫起来。

      我毫无反应地大睁着眼睛,泪水源源不断地流淌下来。

      “还有触觉吗?小姐?”他戳着我湿漉漉的脸颊,歪着头看我的反应。

      我根本没心思搭理他,权当作遥远的嗡嗡声,只像条鱼一样喘着气。

      “喂喂,现在是什么感觉?像被电击还是被不断压成泥?”对此他毫不气馁,改为用力捏住我的脸摇晃我。

      我努力转动了一下眼球,隔着泪水看他模糊的轮廓:“枪……”

      “不可以哦小姐,你可是答应过我要一起挣扎下去的呢。”他饶有兴致地同我一样侧头趴在桌上,面对面地用鸢色的眼瞳像个求知小孩一样盯住我毫无焦距的眸子。

      “呜……”我气息奄奄地哽咽了一下,不再理他了,专心度过煎熬。

      他一会扯扯我头发,一会突兀地锤我的胳膊或腿,没完没了地问我感觉如何,是不是已经看到黄泉比良坂了,直到他感到无聊了或者我昏睡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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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值得一提的是,太宰治来我家的时候从不主动提及自杀,甚至也不常翻看他喜爱的“佳作”,我猜是因为他发现这里什么自杀道具也没有——我不敢在家里放刀以及任何过于尖锐的东西,如同《安娜卡列尼娜》里的列文一样——我害怕控制不住自己。

      但我们这两个被死意缠绕的人还是无法避免地谈论到死亡。

      “你受伤了么?太宰?”我晚上通常准备两人份的简餐,毕竟太宰治行踪不定,有时说要回来却整晚不见踪影,有时说不回来却突然出现,理直气壮地问为什么他没有晚饭吃。

      “喔喔,是上吊时候不小心掉下来划伤的啦。”他不甚在意地把沙拉碗拉向自己面前,用叉子拌匀啊呜一口送进嘴里,“是蟹肉!”

      “说起来,小姐认为死亡是什么呢?”太宰治吃了两口蟹肉沙拉就放下叉子撑着头笑眯眯地看着我。

      我对他突如其来的想法与兴致都习以为常:“‘我合上眼眸,世界倒地死去’——我赞同西尔维娅普拉斯的表述,死亡是世界对于我来说死了。”

      因为不用刀具,所以我能做的食物很少,蔬菜的话经常只在便利店买些沙拉拌来吃。

      “文学作品,尤其是诗歌,只是不断消费着死亡。”他对我所说的不以为意。

      “消费?”我也不满于他对这个字眼的使用。

      “人们畏惧死亡,同时又被死亡深深吸引。”他漫不经心地一边说一边避开生菜叶挑蟹肉吃,“向往又不敢尝试,只好诉求于其他途径,这不是消费是什么呢?”

      “你前面说的都没错,但这不能叫消费啊。”我吮掉叉子上的沙拉酱,“人们不是利用死亡为了表达痛苦或者做什么事,而是相反,人们因为过度痛苦才只能联想到死亡。”

      “因为痛苦联想到死亡,然后再利用死亡表达与宣泄痛苦,难道不是吗?”他依然是很轻易地反驳了我。

      “天啊……这怎么能叫消费或者利用呢?”我叹了口气,认真起来,“这是人情感不由自主的表露与流泻,是极其自然而动人的呀。”

      他停下手上动作,勾起嘴角看着我:“我明白的,小姐,这是因为你相信人是美好的。”

      我想了想:“‘好’有待商榷,但是的确很美。”

      太宰治挑挑眉。

      “你难道不认同么?”我困惑地望着他。

      “我以为你知道我的工作内容。”他起身倒酒,向我举举酒瓶,“要吗?”

      “多谢。”我把自己的空杯子往前推推,“你是想说‘真’和‘美’互不相容?”

      “你难道不认同么?”他加了块冰到酒中,将酒杯放回我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虽然……即使是血淋淋的‘真’也不该没有‘美’……”我下意识地用指甲敲着盘沿,“但是,‘真’也不止有这一种‘真’。”

      “还有比面对杀戮、欲望、死亡时候更‘真’的人性么?”他面无表情地反问,可我却好像听到一个很细微的尖啸或者说哭号,很轻,但不是因为它本身声音小,而是因为它遥远——“否定我,快否定我”它请求着,喊叫着。

      “你不能用如此极端的东西来考验……”

      “为什么不能?”他打断了我,咄咄逼人,“人性经不起考验难道是考验的错吗?”

      “因为那不是人正常的生活状态。”我抬头直视他沉淀为暗红的眼瞳,“你用极端条件刺激出的确实是‘真’,但这也只是‘真’的一个小部分,或许你也应该去别处看看,看看人在日常生活中的样子。”

      “那是已经被伪装过后的了。”他短暂地沉默后仍不放弃。

      “你把文明称作伪装。”我惊疑不定地望着他,逐渐明白他的思维方式。

      他摇晃了一下酒杯,冰块碰撞发出当啷当啷的声音:“不止是脆弱得不堪一击的伪装。”

      我困惑地望着他。

      “由于文明的发展,如果说人不是因此而变得更加嗜血成性的话,起码较之过去在嗜血成性上变得更恶劣,更可憎了。过去他肆意屠杀,还认为这是正义行为,因此他消灭他认为应当消灭的人时问心无愧、心安理得:可现在我们虽然认为肆意屠杀是种丑恶行为,可是我们依旧在做这种丑恶的事,而且还较过去更甚……”他垂下眼帘,不急不徐地背诵。

      “你也读D氏!”我几乎是惊讶得失声叫出来了,然后很快又恢复冷静,“那看来我们所读出的并不相同……你认为文明使人比动物更加残忍,因为他们能意识到邪恶。”

      “没错,小姐准备如何反驳呢?”他撑着头,好整以暇地看着我。

      “这没什么好反驳的。”我皱了皱眉,组织着语言,“我还是认为,虽然恶也是真实的人性,但是善同样也是,而善恶爱憎彼此间的拉扯构筑出美。”

      “所以要在哪里目睹到至善呢?”他无所谓地举起装着橙黄色酒液的酒杯对着灯光,望着它晃动,酒的影子在餐桌上投下波浪一般的纹路。

      “也是在人的身上……啊我不是在说废话,”我察觉到他迷惑的一瞥,“我是说,人的一生不可能一个善人也遇不到……”

      “嗯哼,确实。”他绽开微笑,将酒一饮而尽,站起身离开,“我出去了,晚上不用等我哦。”

      “最近很忙么?”我难得关心一句,让太宰治都扬扬眉。

      “不,是去见一个善人。”他心情很好地将外套一披推门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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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的,太宰治的朋友比我多。嗯……这也很正常,大部分同龄人的朋友应该都比我多——我没有朋友。大概也是因为我对朋友的定义要求很高?我希望朋友能至少知道我是谁,而不只是知道我的面孔、我的身体、我表层的社交性格,不过我目前为止还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人——或许太宰治算一个,但他是恋人……我不知道恋人是不是算朋友,又或者我们算不算恋人。

      不过,太宰治的朋友似乎是正常人,我是说,不生活在痛苦里的人,这挺令我惊讶的。我明白那些善良的正常人对我们的想法,他们知道我们在受苦,他们怜悯同情,而这是他们能做的极限了,他们不可能真正理解,也不可能施以援手,他们甚至永远也不知道我们是谁——这也算是朋友吗?

      太宰治很乐在其中,不过也有可能他的朋友真的理解他,但不管怎么说,他相比于我,都更像尘世中的人。我清晰地感知到,我和人间联系的纽带是通过太宰治完成的,我在人间的时候,其实就是我在他身边的时候,从此我眼中的人只分成两类,一类是面目模糊的人们,另一类是太宰治。

      啊,这听起来有些肉麻,但其实这种联系对我来说是可有可无的,毕竟我精神上一直过着离群索居的生活;至于他的理解,这很复杂,我一方面对于有人终于知道我是谁,懂得我的全部痛苦感到高兴,另一方面我又感到不自由,在他洞察一切的目光下我被看穿,不再是从前无人看到的来去自如的幽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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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很普通的晚上,我上完晚课回家,一开灯发现太宰治坐在沙发上直勾勾地盯着我。

      “太宰?”我吓得哐当一声撞在门上。

      “今天是一个特殊的日子。”他毫无所觉般自顾自地说。

      我困惑地望着他:“是你死的日子还是我死的日子?”

      他好像愣了一下,然后难以言喻地看着我:“今天是你的生日。”

      “生日快乐。”我点点头。

      “是你的生日!”他表情又空白了一瞬,然后似乎认为我没听明白,又强调了一遍。

      “呃……谢谢你记得我的生日?”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想听这个。

      他的神色变得扭曲起来,我惊奇地看着这个我没见过的模样。

      “你从来不过生日?”他难以置信地问。

      “啊?难道你会过么?”我十分迷惑地反问他。

      他看了我半天,然后“噗嗤”一声狂笑不止,以至于不得不抹掉笑出的眼泪。

      “看来你在我生日挺快乐的。”我觉得挺好,至少真有人快乐了。

      “小姐在自己的生日不快乐吗?”他像只猫一样粘了上来,眨巴着眼睛。

      “今年其实还可以。”我心情不错地给自己倒了杯鸡尾酒,“因为从今天起就20岁了,所以可以光明正大地读我最喜欢的一首诗。”

      太宰治似乎今晚被震惊的次数挺多的,好一会才恢复他不正经的样子:“哇塞,小姐成年了诶,是那种诗吗?”

      “?”我今晚困惑的次数也挺多的,“你这个未成年在说什么啊?”

      我又好气又好笑地推推他。

      他很亲昵地搂住了我,毛茸茸的头在我颈间蹭来蹭去:“那小姐可以读给我听嘛?我超——好奇的!”

      “是中文诗,很难翻译得好听诶。”我嘟囔着,也将手臂环住他,他好暖和哦。

      “那就用中文好了。”软软的东西压在我的脖子上,是他的嘴唇吗?我有些战栗。

      “ 二十岁的那年春天

      我曾去寻找一条河流

      一条宽阔的静静流淌的河流

      我相信它是我的前生

      从童年起我就无数次看见它:

      在瞬间的眼前,在梦中

      只让我看见它:几秒钟的明亮

      然后就渐渐消失了身影 ”

      我找了个日本的现代诗爱好者论坛,发现还真有人翻译这首完全不出名的小诗,而且翻译得还挺有原来的感觉的,于是我一边背诵中文诗,一边给他看翻译。

      “ 那条大地上的孤独流淌的河流

      它曾流过了怎样的月夜、白天?

      它曾照耀过哪些山冈、树林、村庄?

      又是怎样的年月带走了它,一去不返?

      永远消失的光明的河流:我不曾找到

      那年春天,我行走在无数条河流的河岸

      无数的……然而它们不是逝去的从前:

      它们不知道我今生的孤独、黑暗 ”

      我有些哽咽了,这是我十四五岁的时候读到的诗,那个时候我陷于深深的精神痛苦中,心理比起此时更加稚嫩,只被疼痛不断伤得鲜血淋漓。那时我曾试过倾诉,鼓起勇气向我的家人,学校的心理辅导员求助,可是没人相信一个孩子的痛苦。我从那时起学会了沉默,不止因为倾诉毫无用处,还因为我恐惧于我一张口,发出的就是哀嚎:“我就要死了啊!你们看不到吗?我好孤独好痛苦啊!有人来救救我吗?”

      然而能听见我灵魂的尖叫的只有我自己,我能做的也只有阅读、思考与写作,我的日记本上写满我摘抄的诗行,杜涯的《河流》是我最喜欢的一首,我不断地读它念它,把它放在我的心脏上。

      “ 泛着温暖的微波,静静地流淌

      仿佛前生的月光,仿佛故乡

      然而却总是瞬间的再现

      我无数次的靠近使它始终成为远方

      多年的时光已过:从二十岁到这个春天

      我看到从那时起我就成为了两个:

      一个在世间生活,读书、写作、睡眠

      一个至今仍行走在远方的某条河流边”

      是啊,多年时光已过,从十四岁到这个二十岁的春天,我又何尝不是如此呢?在世间我读书、写作、睡眠,可我灵魂的另一部分并不生活在此处,不是在这个尘世的躯壳里,而是在……我说不上来,不是彼岸,也不是天堂,我只能用这首诗里的话——在远方的某条河流边。

      太宰治其实很快读完了诗并记住了全部内容,诗还不错,然而他感受到的共鸣比较少,不过他确定这的确描摹的就是小姐的心灵。他抬头看用自己故乡的语言背诵诗歌的小姐——她沉浸在诗中,如此哀伤,如此向往,如此明媚而动人。

      从她读每句话的情绪波动,太宰治几乎可以确定小姐的精神成长轨迹了,和他很像,早早自我意识觉醒,痛苦不堪无人理解,追求终极答案而无法靠近……要说有什么不同的话,大概是他遇到了和他很像的“老师”和可以称作是朋友的人,而小姐只遇到了他。

      运气真差劲啊,他想勾起一个嘲讽的笑,却失败了……果然,他果然还是希望,他还是希望……

      他伸出手触碰了小姐,像是阻拦辉月姬回到月宫的卑劣凡人,将在遥远的河流边奔跑的小姐拽回尘世,她神情恍惚地望着他,看起来还未回过神:“太宰?”

      “生日快乐。”他说。

      “谢谢……”她似乎仍旧在梦呓,眼瞳没有焦距,目光分明还是落在远方,“不过我真希望自己从来没有出生。”

      太宰治凝望着小姐,然后无法忍受般地捂住她的眼睛,欺身而上吻了她,凶狠而绝望,他用另一只手紧紧箍住她的身体,把她拉向自己的深渊中。

      她起初无措地挣扎了一下,但很快就拥住他,拥住她的整个人间。

      或许我可以试着离尘世生活更近一些?我在另一种含义上的无法思考之时努力抓住一丝破碎的想法。

      “好不容易可以远离痛苦诶,小姐就不要想别的了吧。”然而太宰治却察觉到了,他爱怜地吻吻我,加快了动作。

      -

      -

      太宰治说要带我见他的朋友。

      “诶?可是我很社恐的,应付不了两人以上的场景……”我对这个提议一惊,然后立刻不安起来。

      “他们又不是陌生人,大家会很喜欢你的。”他靠在我身上,手指勾着我的头发把玩,像是铁了心想让我去。

      喜欢?

      喜欢我?喜欢一个废物,蠢才,精神病,卑劣小人,正在腐烂的尸体?

      ……

      有点恶心……

      “不……还是不要喜欢我了……”我喃喃,“喜欢”对我来说,就好像盐对于蜗牛,我难以抑制地觉得反胃,觉得想被杀死。

      太宰治沉默地凝视着我。

      “我喜欢你。”他说。

      然后他缠了上来,温热的呼吸吞没了我:“我喜欢你。”他一遍遍地重复这四个字,轻啄我的脖颈,“我喜欢你,小姐,我喜欢你……”

      “不……别这么说……”我哭了起来,分不清他是在恶作剧还是想要拯救我,只是我感觉自己被一只大章鱼黏住拖进深海快要溺死,我受不了这软绵绵的恶心感,“请别……求你……辱骂、殴打、憎恨我吧……”

      我无法忍受地用力推着他的胸口,低下头让长发挡住我的脸,不让他看到我的表情。

      “可是你哭了,小姐。”他却不给我任何逃跑的余地,捧起我的脸,直视我流泪的双眼,轻声却如审判庭的质问,“你为什么哭?”

      我闭上眼睛不与他对视,艰难地喘息:“别问了太宰,求你别问了……如果你……尊重我,那你就应当杀死我……”

      “我不。”

      我难受地睁眼,望见他近在咫尺的脸上勾勒出恶劣的笑容,对我残忍地诅咒:“我不会让你解脱的”他压低的声音甜如蜜糖,无孔不入地将我包裹:“留在我身边……我喜欢你啊,小姐……”

      “为什么……”我绝望地抽泣,这种本来是精神上的厌恶感甚至引发我生理性的干呕,精神终于崩溃的我骤然爆发出一股力气,疯了一样抢他别在后腰的枪。

      然而还是被他按住了,我的右手手腕因为剧烈的挣扎脱臼,尖锐的刺痛使我神智清醒了些许,但还不够——

      “就是这样,太宰,这只也要。”我气若游丝,迷离而怪异地笑了,将完好的左手手腕递给他。

      他此刻面色阴沉得吓人,没有搭理我递来的手,只是极具压迫感地俯视我,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也没心思对现在的状况做出任何反馈,只是气息微弱地喘气,我的一缕思绪飘到了“我很忙,正忙着呼吸”这个笑话,那时看得噗嗤一笑的我估计没想到,我真有一天全部的精力都得用在呼吸上。

      他一言不发地将我脱臼的手接了回去,第二次剧痛总算让我觉得好多了:“谢谢你,太宰。”我向他满足地微笑,然后精神上的疲惫一涌而上,我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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