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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新世界会 ...

  •   “晚上好,费佳。”我推开门,没想到他已经回来了,“您今日过得还顺利么?”

      “欢迎回来,小姐,一切和往常一样。”他停下手上的动作转过身,打量了我一番,“您碰到太宰治了?”

      “我不小心把监听器带回来了么?”我有些惊惶地瞪大眼。

      “没有。”他沉默了一下,缓慢地摇了摇头。

      “噢,那就好,我确实遇到他了。”我松了口气,将打包带回的抹茶蛋糕放在茶几上,“要不是他切走了一块,您本来可以享有的更多。”

      “是啊,的确如此。”

      我惊异地看了他一眼,不知他为何如此认真地赞同了这个玩笑。

      “您与他讨论了莎士比亚的诗?”他看着我从帆布袋里拿出的书,继续发问。

      是我的错觉么?我觉得他有些不依不饶。

      “没错,我与他分享了我最喜欢的——我也跟您提过——73号诗。”我耸耸肩,“不过他没告诉我他喜欢的是哪个。”

      “诶,说起来,您也没说过您喜欢的是几号。”我突发奇想地看着他若有所思的脸道。

      他淡淡地看了我一眼,继续泡他的红茶:“我为你守夜,而你在别处清醒。”

      我挑眉,忍不住笑出了声音:“天啊,您绝对在诓我。”

      “但我和他不是那样的关系。”我解释道,然后就又猛然想起第一次与太宰治重逢时,我也是这么形容我和费佳的。

      我现在真是哭笑不得。

      “远远背着我,和别人却太靠近。”他对我的辩解充耳不闻,继续背诵这首不幸的诗。

      “噢费佳。”我再次抑制不住地笑起来,“饶了我吧,费佳,我错了。”

      不过等等,我为什么要道歉来着?我和费佳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您认为呢?”他看出了我的困惑。

      说实话,我不明白这帮人怎么一个个都喜欢把问题踢给我,还是在我无论怎么认为都无法改变他们想法的条件下。

      “我不知道。”

      我的确不知道,我不知道费佳是怎么看待的,我也不知道我自己是怎么想的:那种厌恶感没有消失,但是或许因为是费佳的缘故,它变得很淡,混入了我本就复杂的情感,像是女巫熬制的混乱邪恶的魔药汤。

      “现在还不是时候,但是……”他思索着,“快了,小姐。”

      快了,是我想的那个意思么?

      “费佳……”我呢喃着他的名字,我难以描述我的感受,是兴奋、恐惧、紧张、担忧、快乐、憎恶、期待还是迷茫?又或者都有么?除了念他的名字,我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轻轻抚摸我的头顶,寒冷的气息笼罩了我:“交给我就好,一切都会如期进行的。”

      我坐在沙发上仰视他,像是我很小的时候,我信教的祖母带我去教堂做礼拜,我第一次仰视圣窗下挂的基督像一样。

      “好啊,费佳。”我梦幻般地微笑,然后毫无缘由地靠向了他,北国的风雪拥抱了我,像过去许许多多次一样,自由而宁静,冷冽而辽阔。我再一次在他的怀抱里莫名其妙地睡着了。

      费奥多尔低头看他的小姐,她乖顺地依偎在他的身上,呼吸安稳而绵长——看来没有做梦。不幸的幽灵,蒙受苦难的罪人,洁白的羔羊,他的祭品,他天造地设的爱人,他吻了吻她的发顶。

      对某一人的特殊的爱,他想,他们都没有料到这会出现在他们这样的人身上,但是事情就是发生了,出现了这么一个人,内心滋生出了这么一种爱,如此奇妙,如此未知,从这以后,一切仿佛都不那么难以忍受。

      他的目光从她的头顶滑落,掠过她黑色的长发,抚过她的腰身,然后他看见了被放在她身边的莎士比亚诗集。

      与从前不一样,现在他喜欢第71首。

      “只要你听见丧钟向世人怨抑地,通告说我已经离开恶浊的人世,
      要去和更恶的恶虫居住在一起,你就不要再为我而呜咽不止;
      你读这诗的时候也不要想到写它的手;因为我这样爱你,
      假如一想到我,你就要苦恼,我愿意被忘记在你甜蜜的思想里。”

      他垂下眼帘在心里默念,小姐似有所感,往他的怀里蹭了蹭。

      “啊,我说,有一天你看到这首诗,如果那时候我已经化成土堆,
      那么请不要念我可怜的名字;最好你的爱也跟我生命同毁。”

      他——神明,信徒,恶魔,罪人,创立者,毁灭者,凡人……世人眼中的恐怖分子,犯罪者,老鼠。那终将失败的事业与理想,总有一天将要走向的绞刑架,最终审判的言辞必会把他的一切贬得一文不值——他并不恐惧,然而怀里的羔羊让他迟疑,她会流泪么?到那时候她会难过么?他该拿他脆弱的爱人怎么办呢?

      “怕聪明世界会看穿你的悲恸,在我去后利用我来把你嘲弄。”

      不舍得,不忍心,更不能忍受他所不屑与不喜的事物让她难过。

      但他或许被爱搅乱了头脑,小姐是聪慧的,她明白费奥多尔是谁,她明白他心中的火焰,那么她会明白他的选择,他的一切,他未出口的话语与他的爱。

      然而也是因为明白他的爱,她会更加悲伤。

      爱让他们都回到了尘世。

      -

      -

      第二天我被费佳告知他明天就要“出差”几周,并在日历上为我圈出了“绝对不要出门”的日期,我高兴地告诉他,他回来后的第二天刚好就是我那个学术会议开始的时候,可以说非常巧合了,他点头称是。

      “如果您成功了,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在和临走前的费佳的最后一餐中,我开口问他。

      他毫无意外之色:“旧世界的一切会被推倒,新世界将在它的废墟上重建。”

      “新世界会有我们的存在吗?”

      “您希望存在么?”

      他紫色的眼瞳无悲无喜地凝视着我。

      我垂下了眼帘:“我不该希望的。”

      他沉默了很久,叹息:“我明白了,小姐。”

      我几乎要落泪。

      “注意安全,费佳,我等您回来。”我最后这么说。

      送他出门的时候,他在门口突兀地回头看我:“您喜欢宝石么?”

      我愣了愣,然后笑了:“那太贵重了。”

      “您值得的。”他说。

      “谢谢您。”我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回答他。

      他深深凝视了我一眼,终于离开了,没有再回头。

      “再见,费佳。”我望着他的背影远去。

      -

      -

      我没想到的是,费佳离开后的第二天,尼古莱也向我告别了。

      “天啊,我恐怕会非常想您。”得知他也会离开几周后,我难过地对他说。

      “为什么?”小丑不再笑了,他看着我,从未如此真切,也从未如此悲伤。

      是啊,为什么?与尼古莱相比,面对费佳的离开我简直可以称得上毫无波动。

      “我放心费佳,但是您……”我在他金色的眼眸中看到自己同样盛满悲伤的黑眼睛,“我放心不下您,尼古莱,您的翅膀要带您飞到哪去呢?”

      费佳像是前往耶路撒冷的朝圣者,一路上披荆斩棘,很困难,但是我知道他的目标就在那里。可是尼古莱在追求什么?昨天是日出时就会消散的晨露,今天是风中裹挟的一缕果香,明天是夏日窗上的那一口哈气……是雪花,刚一抓到手心就化成水了——获得自由的那一刻是物理上不存在的那一瞬间。

      他要往何处去啊?他会迷失吗?再也找不回来?

      “您瞧,尼古莱,我很想再看您表演魔术,但我不可能让您承诺您还会回来。”我很浅地向他微笑,不过我觉得由于难以掩盖的悲意,我的表情看上去大概挺扭曲,“所以我只是牵挂着您,当然,这只是我自己的感情,与您无关,不会阻碍您的追求。”

      他久久地望着我,我能感觉到他的情感变化了很多次,如此矛盾纠结,或许他有一瞬间甚至想在此杀死我。

      “是么。”他最后很轻地笑了一声,“可是您告诉了我之后,这就不再与我无关了。”

      他转过头透过明亮的玻璃窗看向外面:这里是顶层,窗外是明媚的蓝天,白云慢悠悠而毫无目的地飘荡——自由会不会就在云朵之后呢?

      我顺着他向往而憧憬的目光看去:天穹下掠过几只飞鸟,一晃眼就找不见了。

      “爱是束缚么?尼古莱。”我凝视着窗外,那自然造物下无忧无虑的一切。

      “还是说,爱是归宿?”

      我不明白,是爱将我捆在了尘世上,还是爱让我有力量把我像海洋一样庞大的痛苦饮干,使我也热爱生活?

      尼古莱背着光朝我回头。

      爱对于飞鸟来说,到底是剪断飞羽的剪刀,还是飞行了一整天后可以休憩的巢穴呢?

      什么是爱?

      尼古莱的眼瞳澄明而哀伤——看来飞鸟和幽灵都不懂得爱的答案。

      “我有些不知道该怎样对待您了,小姐。”他轻声说,我忽然发现他遮盖单眼的扑克牌面具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消失。

      这不过是我们第三次交流而已,我有些恍然。

      “很抱歉让您困扰,尼古莱。”我说,“我只是希望您能明白,您是个很好的人,您如此勇敢,追求的是了不起的事业。”

      他怔愣地看着我,他曾一言一行都像个调皮捣蛋的孩子,可是他现在真像个单纯的孩子一样无措了。

      “我会杀了您的。”他说,他此时的情绪好像是一团很暴烈危险的什么东西,执拗、犹豫、愤怒、怜惜、悲伤、愉快、无奈……更多的我无法分辨,它们彼此纠缠又彼此打着架,最终形成的是痛苦而绝望的尖啸——我无法确定这句话是什么含义,既像是一个宣誓,坚定他必然将我杀死的决心;又像是告诫,劝告我该远离他,免得彼此都受到伤害;还像是……哀求,他柔软而稚嫩的心小心翼翼地说,即使是这样,可不可以也不要离开他、放弃他呢?

      有一瞬我觉得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那就来吧,尼古莱。”我缓慢地对他点了点头,微笑起来,“那就来吧。”

      我奇异地发现一种力量从我的心脏处诞生,被挤压向四肢百骸,生命的力量感让我仿佛重生,仿佛无论死去多少次都有力气再次回到人间,我不由自主,歌唱一般,坚定而喜悦地望着他说:“没有什么比为爱而死更动人的了,尼古莱。”

      他金色的眼睛凝视着我,不发一言,如雕塑般伫立。我却莫名觉得他在颤抖。

      他看了我很久很久,好像要把我烙印进灵魂,刻在他的墓碑上。

      “不是今天。”他最终说,“我们会再次相见的。”

      他向我鞠躬离开,这一次却没有那种表演性的引人发笑的夸张了,我感到一种真诚的郑重和悲壮。

      -

      -

      他走后好一会我才回过神,我惊讶地发现,今天与我见面的是尼古莱——我们总共才真正交谈三次,第一次我是和小丑对话,第二次既是尼古莱又是小丑,而这一次完完全全是尼古莱。

      我蓦地难过起来,尼古莱与我第一次交谈时说的实在不错,当一个人明白小丑的秘密之后,小丑就失去使人发笑的能力了。

      还有,那种力量,它现在似乎又消失了,那到底是什么呢?我现在回想我之前说的“为爱而死”,忍不住觉得好笑——太宰治说的殉情是这个意思吗?

      说起来我的确应该请教一下太宰治关于“爱”的问题,在认识我的人中,只有他似乎体会过正常的爱——友爱,而且这种爱令他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他肯定也对爱有了一定理解,要不然不会向往“殉情”这种死亡方式。

      “爱”太奇妙太复杂了,我爱文学,尼古莱爱自由,费佳爱世人,这是在我理解范围内的爱,可是当爱移到了具体的人身上,我就无法明白了。在我的生命里面目清晰的人只有三个——太宰治,费佳,尼古莱——我爱他们吗?是怎样一种爱?我对他们的爱有所不同吗?

      我很想知道,可是我发现我和太宰治竟然没交换新的联系方式,于是只好作罢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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