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 11 章 “你……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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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几天应该找机会和费佳谈谈的，但是他估计又在筹备什么，总之看着非常忙，不是在外面就是在自己的房间里工作，他越来越重的黑眼圈让我实在不好意思开口占用他宝贵的时间。
于是一天天还和往常一样溜走。
我时不常独自出门逛街——事实上主要的活动要么是找一家甜品屋或者咖啡馆一边吃吃喝喝一边看看书，要么是在海边吹海风看着波浪发呆。某日我在做前者这个活动的时候，遇到了太宰治——不知道是偶然还是他找过来的。
“美丽的小姐可以分我一块蛋糕么？”
熟悉的嗓音使我从书中抬头：“请便，太宰。”
我微笑地望着他拉开我对面的椅子坐下，切下一块抹茶慕斯——我点了6寸的，看起来的确不像是单人食用——不过那一半我原来打算带回去给费佳来着。
“今天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吗？”他舔舔点心勺。
“不是……”我怀疑他在嘲讽我一个人点这么大的蛋糕做什么，“不过如果您愿意，可以当作是我的十岁诞辰。”
“成为鬼魂十周年似乎应该被称作忌日。”他百无聊赖地戳着蛋糕顶嵌着的巧克力脆。
“是自我意识觉醒。”我耸耸肩。
“第一次醒来我们意识到世界是腐化的，那么第二次醒来是不是就能摆脱那个腐朽世界的梦呢？”他闭上眼，惬意地将头后仰靠在椅背上，似乎在梦想着那个时刻的到来。
“你觉得第二次觉醒存在于人间吗？”窗外人来人往，不知道有没有人此时与我们一样在思考这个问题。
存在于人间的觉醒，存在于人间的自由，存在于人间的无罪孽……
除了死去，我们的确是没有别的归宿吗？
那么，生存还是灭亡？
“小姐，你认为呢？”他张开鸢色眸子望着我。
“我不知道。”我摇头，“我有时相信，有时不信。”
“看来俄罗斯文学的确点燃了你的火焰。”他勾起嘴角。
“它向我展示力量，可是我还没学到家。”我笑了笑。
我们陷入沉默。
“说起来，我有个问题，太宰。”我合上书，认真地看着他。
他坐直了身子，神情逐渐严肃。
“你……为什么不邀请我殉情？”我好奇地眨眼睛，“是因为我不好看吗？”
太宰治脸上有一瞬间空白，好像没想到我会问这个，然后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这个误会可太大了。”他笑够之后好整以暇地撑着头看我，“不过……你愿意么？”
“都可以。”我看了看窗外，“今天就很美。”
他棕色的眼睛凝视着我的，我惊异地发现他的神情是如此温柔。
“再等等吧。”他说。
所求之物不存于世，于是踏上追求之路便已是结局，每天在追求中度过，那么何时死去就都无所谓了。
唯一的异数是，我不确定它是否真的不存于世，是啊，理性告诉我们没有，但是爱与喜悦真的是理性可以推断得出的吗？
“好吧，太宰。”我轻轻笑了。
“你在看什么？”他放松地往后靠了靠。
“莎士比亚的诗集。”我向他展示封面，“好不容易有了个GAP YEAR，可以看看其他文学。”
“我见过往昔的壮观与繁华，被时光的毒手损坏、埋藏。”
我惊奇地望着他缓慢地吟诵着诗句，我对这首诗有印象，不过背不下来，如果没记错的话是第64首，但是太宰治竟然会读十四行诗么，一首一首读下来？
“我见过高耸的塔楼倾塌，不朽铜器毁于浩劫之下；我见过贪婪的海洋，向岸上的陆地扩张。”
说起来令人困惑，太宰治确实书不离手，但那是《完全自杀手册》，我从来没见他读过其他书——虽然他不会像费佳一样与我讨论文学理论，可我说的诗歌散文他都知道，经常还能接上几句——这太不可思议了。
“坚实的土地又侵蚀大海，事物之间此消彼长；我见过这些交替变化的景况，一切都互相混淆直至衰亡。”
他的笑意淡了下来，褐色的眼瞳寒冷沉寂，有那么一瞬间他仿佛与过去时光的黑色影子重合，然而那种感觉很快就消逝了，使我疑心只是自己的错觉。
“事物的毁灭教诲我沉思默想，时间将会把我的爱夺走。像死亡一样别无选择，在失去的畏惧中哭泣地接受。”
他的目光移向我，他的眼中没有悲伤、痛苦、绝望，只是一片死寂。我凝视着他，我觉得我黑色的眼中一定映射出一个黑洞，再多的阳光倾泻而下也是徒劳。
这还真是为太宰治量身定做的一首诗。
“这是你最喜欢的一首吗？”我刚问出口，就猛然想起上一次是太宰治问我同样的问题。
果不其然，他得逞一般得意地笑了：“小姐这么聪明，可以猜猜。”
“和你不一样，我大概是猜不到的……”我也笑起来。
“但这首诗让我想起你曾经说过的话。”我似有所感地望着他，他也正看着我，仿佛洞察了将要说出的话语，“不想失去的东西，总有一天还是会离你而去。人们渴求的一切存在价值的东西，从得到它的那一刻就注定有失去的一天。不惜延长痛苦人生也要去追求的东西，一个都不存在。”
我努力模仿着他那时的语气，把他逗乐了。
“我当时是怎么回答你的来着？”我的手指下意识地点着封皮仔细回忆着。
“小姐说，正是因为迟早会失去，得到才有意义。”他流畅地接上了我的问话，笑眯眯地望着我。
我讶异地看着他：他是把所有东西都记得一清二楚，还是对这个回答印象深刻呢？
估计是前者，有些……太可怜了。
“好吧，我那个时候说得还挺有道理。”我扬扬眉，“不过莎士比亚用他的方式回应了这个问题，同时这也是我最喜欢的一首十四行诗。”
太宰治有些怔愣地看着我。
“太宰？我读给你听了哦。”我不得不在他眼前挥挥手。
“请吧，小姐。”笑容绽放开来，他恢复了平日悠闲的样子，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在我身上你或许会看见每年的这个季节，黄叶或尽脱，或只剩三三两两，
挂在冷得瑟瑟抖颤的枯枝上，荒废的歌坛，甜美的鸟儿曾在那里欢唱。”
啊……是73号，不是那首，太宰治想，像松了一口气，又觉出失落，他忍不住自嘲地笑了。
“在我身上你或许会看见这种时日的暮光，日落后渐渐消失在西方；
黑夜，死的化身，慢慢把它赶开，在安息中笼住万物。”
小姐，他的小姐，太宰治贪婪地用目光描摹着她的轮廓：她短暂地存在于这个下午，在莎士比亚的诗歌里，很快，他将失去她，又或者，他也将拥有她。
“在我身上你或许会看见那火光的闪耀，在他青春的灰烬中奄奄一息，
在惨淡灵床上早晚要断魂，被滋养过它的烈焰销毁。”
她真美，太宰治想，如此静谧，如此安宁，如此动人，却是如此地转瞬即逝。停留于此刻吧，他现在像那千千万万个世俗之人一样，呼唤着时间白色的马匹停下它飞驰的四蹄：停留于此刻吧。
“目睹这些，你的爱会更加坚定，因为他转瞬要辞你溘然长往。”
啊……
我合上书页，直视着太宰治有些躲闪的眸子，再一次开口。
“目睹这些，你的爱会更加坚定，因为他转瞬要辞你溘然长往。”
我们沉默地注视着彼此。
一种很奇妙的感觉从我们视线交汇的虚空中蔓延开来，莎士比亚的诗句似乎不只是穿越了时间，它还穿透了尘世与幽灵的隔阂，穿透了一个痛苦的人自我封闭的心。
仿佛是闪电亮起的一瞬间，我们看到了对方躯壳内灰暗的灵魂……
“太宰，这就是我说的力量。”我向他微笑，“充满悲剧色彩的力量。”
去爱，猛烈地，坚定地爱那些早晚黯淡褪色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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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想到的是太宰治逃跑了——忽然一个电话打过来他嗯嗯两句就说有急事下次再聊，这无论怎么看都是逃跑了吧。
我困惑地看着他“噌”地一下站起来，然后一眼都没和我对视就快速地走了……或许一个人即使表面层改变了也得重新认识一下，我若有所思。时间倒是也不早了，我又看了一会书就收拾东西离开——幸好太宰治很有素质地只用干净塑料刀切了一小块下来，剩下的蛋糕完全可以带回家。临走前我检查了一下全身：还是一个监听器定位器都没找到，所以到底是科技更发达了还是太宰治更阳光了？我思索着这个问题离开了甜品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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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宰治看着小姐的背影逐渐没进人潮再也找不见。
她没猜到，或许也是因为他提前落荒而逃了，但是她没猜到……他垂下眼帘，还是说或许下次可以亲口告诉她？
告诉她，他最喜欢的是十四行诗第12首。
当我计算着时钟报出的时辰，见杲杲白昼坠入狰狞的黑夜；
当我看到紫罗兰终香消色尽，乌黑的青丝变成了皓发如雪；
当我目睹巍巍大树叶落枝秃，再不能用其绿荫把牧人弇遮；
当夏日青苗被捆成一束一束，挺着灰白的须芒被装上柩车，
这时候我就会想到你的美丽，想到你终将步入时间的荒野，
因为明媚鲜妍总有飘落之时，一见新蕾初绽自己便会凋谢；
啊哈，到此为止都与之前的64号很像吧？但是啊小姐，请继续听下去……
而时间的镰刀谁也没法抵挡，
唯生息能于你身后与之对抗。
“唯生息能于你身后与之对抗。”太宰治轻轻地说，不知道是在说给谁听。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 1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