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纪梦》浔屿落城雪

30、难渡（其六） 表明

　　翌日清晨，窗外雪停了，素纱覆上山河，带着细微的橙红。
　　阮辞披着外袍立于窗边，微微侧头向旁边的人闲聊：“这天暖和了许多。”
　　“比昨日好些。”
　　阮辞自然地向后一靠，被人揽入怀中。
　　两人丝毫未发觉这动作的暧昧和熟练程度，像一对恩爱夫妻。
　　凌知槿低下头看着怀中人的发顶，“可要为你束发？”
　　“我披发不好看吗？不用。”
　　“嗯，美。”
　　牛头不对马嘴。
　　阮辞心中无语，面上眉眼清冷无波，状似随意地问：“可办妥了。”
　　“午时便会带人去铲雪，约摸三日便能通路。”
　　阮辞轻轻点头，“你想好怎么打消他们的顾虑了？”
　　“我亲自开路，帝王的威信比任何鬼怪都有用，更何况谣言。”
　　“若有人不信呢？”
　　“会信的。”凌知槿眸色暗沉，心中早已有了对策。
　　“比起虚无缥缈的鬼神之说，更容易让人触碰的禁忌才让人害怕，况且——那就一只妖物，不是吗？”
　　阮辞温柔笑着：“嗯，你倒是自信。”
　　凌知槿唇角微勾，语气戏谑：“我什么样你是知道的。况且荆州之地誉为‘官乡’，入朝为官者繁多，谁祖上没个官。他们骨子里志气高。”
　　他运筹帷幄的样子倒比轻浮纨绔更让人喜。

　　南渡有些头疼的看着来人，“时姑娘有事？”
　　时兮羞涩一笑：“南公子这是去哪，我正闲来无事，不如一起？”
　　南渡：“山上。姑娘才脱困，应当多休养着。”
　　时兮紧了紧攥衣袍的手指，语气多了些恳求：“我可以的，公子就带着我吧，我也不好不干事……”
　　南渡提醒道：“倒不是不许，只是怕姑娘心生恐慌。”
　　“我胆子大。”
　　“是‘归乡路’。”
　　时兮怔住：“……哈，这个确实不行。”
　　南渡微微施礼，“姑娘好生休养。”
　　“……好。”
　　视线随着他的背影离去，时兮有些愤恨的咬咬牙，“当真是个臭和尚！”
　　“为什么？”突然一到略微熟悉的声音出现在她身后，时兮整个人僵住。
　　凌知槿冰冷的眸子投下视线，一动不动的看着她，“嗯？”
　　“公子说这什么话？”
　　“哦。”凌知槿拉长尾音，“好奇，问一下。”
　　“……没什么，公子多心了。”
　　凌知槿看向南渡离去的方向，略带疑惑的问：“多心？我瞧着都不像——阿辞让我来喊你用膳，别做毫无意义之事。”话说完，也不等人反应，就回了屋。
　　时兮怨恨的盯着他的背影，像要盯出一个窟窿来，听到人催促才压下心中的不满，收敛好神色。

　　而此时圣渊京最大的客栈——运鹤来
　　沈郇端着茶盏正悠闲地品着茶，时不时朝窗外看去。
　　在看得起时，外面传来一阵敲门声，“师父？”
　　“进。”
　　只见一位长相俊秀，气质出尘的男子身着宗门服饰推门而入。
　　其下裳为靛蓝向月白晕裥，腰间用玉带束身，悬挂莲纹玉佩；外披是赭黄广袖大袍，内搭素白衬袍，衣缘金丝镶边，广袖袖缘绣木芙蓉，袍襕刺绣青竹，覆珍珠网纱；淡青色霞帔层叠垂坠，头戴云纹冠玉，两侧坠着玉缨。
　　尹凌星施了礼，正声道：“小师弟已随景渊帝去往荆州，大师兄领着三位师弟正赶往齐国，二师姐，领着五位师弟已至楚国，三师姐带着五师妹跑去了魏国，其余三位师弟由我领着。”
　　沈郇听到最后皱起了眉：“不是让阿荛带其他三位师弟吗？她怎么将阿鸢拐跑了？”
　　尹凌星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一本正经的展开，声情并茂地念了出来：“师父，五师妹我要了，你另寻他人吧。你是知道的，我单相思了那么久……等的花儿都谢了，水都枯了，你忍心拆散我们吗？俗话说得好……”
　　沈郇放下茶盏，打量着自己的四弟子，怎么看也是一副严厉的模样。
　　直到等人念完了信，沈郇才不得不出口说：“阿星啊，你总是这样一本正经的……让人很不解。”
　　“师父委婉了，师兄师姐都说我疯傻。”
　　“唉，你怎么尽听他们胡说？”
　　尹凌星沉默不语。沈郇也无奈，总不能将人抓回来吧。
　　“罢了，你带着你三位师弟去吧。”
　　“是。”
　　尹凌星人刚走到门口，这又被叫住了，只听他师父语重心长道：“让你师弟们去带路，去打听就好。”
　　他不以为意的答应了。
　　麻烦。
　　“记住了！！”沈郇多少还是有些不放心。
　　“哦。”
　　多敷衍的一个回答啊。

　　寰宁四十七年十一月望，凌知槿终于领着众人疏通了道路，那一日难得是个晴天。
　　阮辞笑着，声音温柔，“真厉害，倒有了明君之贤。”
　　“一直有，只是面对你多少轻浮了些。”
　　“嗯，陛下难得与民同乐，就不说了。”
　　凌知槿眉宇间全是温和的笑意，站在田径上眺望着劳作的农民，不禁言：“民间苦厄多着呢，身在京都倒不曾瞧见，也是朕失职。”
　　阮辞点头，“他们不求功成名就、高官厚禄——等你退位后，我们去山中隐居吧。”下一世太远了。
　　“嗯。”凌知槿眉眼间投下一抹阴影，遮住了眼中的情绪。
　　“……何时回京？”
　　凌知槿看向身侧之人，“明日，你呢？”
　　“我……一样。”
　　凌知槿笑而不语。
　　——也好。

　　十一月廿七，南渡随帝一同入京。
　　沈郇与阮忱婉于城门外等候，远远便瞧见一队人马浩浩荡荡驶来，心中自是无比激动。
　　阮忱婉捏着衣裳焦急的等待，眼中满是柔情，面上带着笑意。
　　自从阮辞下山以来，满打满算已经一年又三个月，阮忱婉心中总是放不下，怕他在外受苦。
　　每月的家书总是寥寥几段话就讲完了发生的事，也不知人有没有受伤之类的，导致她夜里时常睡不安稳觉……
　　入睡的梦不好，让她心慌恐惧——她晓得辞儿有任务，所以她总在夜间时坐在窗边，望着天上时而群星环绕，时而孤独的明月，幻想着自己的儿子陪在自己身边。
　　她等了许久。
　　好在她等来了。
　　骑兵开道，两侧士兵护驾，倒让人难以接近。
　　快入城门时，两侧的士兵便开始疏散人群，阮忱婉有些焦急地看着龙辇接近。
　　“沈宗主，这可如何是好？”压下心中的急切，她礼貌的询问。
　　“等我传音，只是不知阿辞能否收到。”
　　毕竟人界法则正压制着他的法力。
　　“劳烦了。”
　　沈郇藏在袖中的手指默默掐诀。
　　〔阿辞？可听得见为师说话。〕
　　那边很快有了回应：〔师父，你在这附近？〕
　　〔嗯，同你娘亲一起。〕
　　〔等我！〕
　　话音刚落，便见行至城门下的龙辇停了下来，随即一位身着月白色长袍的少年掀帘跳下，翠绿色霞披层叠垂坠，珍珠流苏点缀着衣裳的纹样，暗纹织锦，长发用孔雀羽似发簪随意挽着。
　　紧接着身后又下来一位身着墨绿色长袍的男子。男子衣袍层叠繁缛，金色纹样与柳绿色内衬交相辉映，肩边衣上点缀着蓝紫色的紫藤花，各种金色的饰品在走动间碰撞中，发出轻微响声。
　　男子不紧不慢的跟在少年身后，眉眼间慵懒优雅、眼神锐利而专注，带着浓烈的压迫感，如同一头护食的狼。
　　看着少年投入一位女子怀中，男子不动声色的顿了下，锐利的眸子眯了眯，语气压的极低：“砚清。”
　　少年从女子怀中探出头看向男子，脸颊有些泛红地站直身子。
　　阮忱婉心疼地揉了揉阮辞的头，眼中含着泪水，声音中多少带着酸涩：“阿辞受苦了。”
　　“没事的。”阮辞清冷的眸子低垂下去，柔和了神色，依赖着：“想阿娘了。”
　　一句“阿娘”让他身后的男子脸上多了几分笑容。
　　“师父。”阮辞又向一侧的沈郇行了礼。
　　“嗯，辛苦了。”
　　阮辞点头笑了笑。身后蓦地靠上一个滚烫的胸脯，熟悉的嗓音在耳边响起，带着笑意：“砚清不引见一下？”
　　阮辞奇怪的瞥了男子一眼，“阿娘，这是景渊帝凌知槿，亦是孩儿知心人。”
　　阮忱婉笑着，“名字倒是随和。”
　　“我娘亲。”
　　阮忱婉微笑着说出名字，凌知槿也笑着回了礼。
　　“我师父沈郇。”
　　凌知槿：“嗯。”
　　沈郇：“……”与凌郅当真是一家人，这性子……真像。
　　凌知槿睨了一眼龙辇边有些着急的太监，说：“不妨回宫中一叙，这人多眼杂，不好谈话。”
　　沈郇点头：“可以。”
　　凌知槿当着众人的面牵起少年的手，带着两人上了辇。
　　好在内里的空间足够大，哪怕坐着五个人也不拥挤。
　　阮忱婉看着男子搭在自己儿子腰间的手，心中有些话反复琢磨了半天才鼓足勇气开口：“不知陛下可是真心喜欢我家辞儿？”
　　凌知槿挺直脊背，收回手，语气真诚肯定：“真心可鉴。”
　　阮辞捏了捏他的手，“阿娘，你安心。”
　　“嗯，安心……唉，自古断袖之癖便被世人诟病，你们这不知要被多少人唾骂，你们不怕？”阮忱婉无奈的劝导。
　　阮辞：“可这断袖之癖本就不是天生的，世俗唾骂，却也容忍着。他们这又何尝不是一种享受呢？”
　　“阿娘，我不怕。”
　　“随你们，护好自己就行，阿娘也不是迂腐之人，既真心喜欢，我使不会阻你们。”
　　阮辞眼眶泛着红，“我知道，阿娘很爱我，不会干预我。”所以心中更痛。
　　阮忱婉宠溺的揉了揉少年脸：“福寿安康就好，不求多的。”
　　凌知槿反手握紧少年的手，“我不会让他受到伤害，我会培养好继位之人，待尘埃落定，便隐居山林，也绝不会让他卷入官场争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