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第四十六章 我心如铁（4） 我心如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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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不为人所知的海底某处，有如极光般绚烂的海妖先知自冥想中惊醒。
就在刚刚，一股难以言喻的恶寒捋过了它的每一根神经末梢。
那感觉不知从何而来，却转瞬即逝。可与这恶寒一同消失的，还有黑渊大食凭依在他身上的主意识。
留存在脑海之中的，只有黑渊大食最后的留言。
“兄长，我怕是无法见证领袖的回归了，容我先行一步。”
——在大夏外海，意识到冥王的神念正顺着它的意识逆流而上，试图找寻同族的藏身之处，黑渊大食即刻切断了与蛇夫座的连接。
而被冥王擒在掌中的浮尸，则散发出滚滚黑烟，撑破了那具孱弱的死肉。
黑暗的色彩好似触须与斗篷一般，在人形的轮廓之下徐徐展开。
随着黑渊大食主意识的驾临，原本无序的海潮居然都为之而停滞。
空气变得粘稠而柔腻，海水卷起了脓疱般的泡沫，拼凑出一张又一张堆叠的五官。
有机物与无机物之间失去了界限。在那不可名状的黑暗色彩下，即便是活物，也好像沸水里的蜡块一般开始融化。
各种颜色的浓浆一层接一层的磊在一起，发出了幸福的喟叹。
——这便是黑渊大食的固有领域，“质解之潮”。
不论死物还是活物，都会极乐中登入溶解的天堂。
若是在它的全盛时期，甚至无需主意识到来，便能扩散这份活体瘟疫。
而天之宵早先一步便掷出画卷，将所有人护至身后。
在他身后，世界正迅速的褪去色彩，变成抽象的水墨风格，隔绝了来自现实世界一切的影响。
在那木制面具之下，苍老的学者面容苍白，悬挂于腰间的一连串黄纸小人齐齐自燃，发出尖叫，替他挡下了不断扩散的血肉瘟疫。
即便是冥王，在他那只掐着黑渊大食的手掌上，都浮现出了一层正在蠕动的细密鳞片。
可华展鸿无动于衷。
祂面无表情，唯有一抹苍白自掌间升起。
浑如琉璃，冷光剔透。
不过一息时间，黑渊大食发出了悲惨的嘶鸣。
那道苍白之火沿着黑烟攀爬而上，像是野火舔过枯草，所过之处黑烟寸寸崩散，连残烬都未能留下。
就连原本生机盎然的有机海洋，也在那余晖中骤然沉寂，凝固成珊瑚般嶙峋的灰白，再没有一丝生息。
——此等伟力，究竟该说是奇迹还是灾厄才好？
黑渊大食甚至忘记了该如何反抗，只是木然地喃喃道：
“差了这么多……居然、还差这么多……”
头盖骨碎裂的声响自内部传来。
浮尸躯壳的指尖不受控的抖动起来，让黑渊大食感到一阵困惑。
这感觉是如此的陌生，以至于这头帝王无从辨别到底是什么。它却忽然想起了那个骑着天鹰的人类，想起她搂着天鹰瑟瑟发抖的模样。
黑渊大食这才惊觉，自己此刻的姿态……竟和火柴头一模一样！
——所以，这就是恐惧的滋味吗？
——在冥王面前，堂堂帝王，竟也会流露出如蝼蚁一般的软弱姿态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黑渊大食嘶笑出声：
“我居然在怕死——”
“我居然会怕死？！”
向着周围的禁咒们，帝王震声咆哮：
“冥王啊，尽管拿走我的生命吧！”
“人类，睁大眼睛看清楚——一位帝王的死亡，便是为尔等所敲响的丧钟！”
诚如黑渊大食所言，飞鸟市的倒计时已经只剩下最后三秒。
只是，在这三秒之后，除了虚空白焰焚煮大海的声音之外，唯有一片死寂。
是的，什么也没有发生。
不仅什么也没有发生，在黑渊大食呆滞的神情里，倒计时的最后时限，反而又多出了十八秒！
禁咒们都似笑非笑地看着这头帝王。已经变成水墨画风的龙泉匠舍之中，响起了罗生戏谑的声音：
“你不会以为，这场战争的战场只局限于海洋吧？”
——是疫苗。
在学者们坚持不懈地努力下，伪人之症的疫苗终于研发至最终阶段，并正式投入了使用！
如今，在全世界各地，来自各个组织的救援小组，都在如火如荼地开展疫苗的接种工作，将一条条生命从人之子的手中夺回！
潜在感染者的数量正在飞快的减少，人之子的预产期再次延后，就连畸胎瘤乡的总质量都在变轻！
甚至于，连外力也足以介入其中！
只是，黑渊大食已无暇思考为何会有这般的奇迹发生。
因为空气正在变得灼人，在他面前的冥王可不会施舍给僭越之人反省总结的时间！
黑渊大食微微的抽搐起来。
记忆还在延伸，帝王僵硬的转动眼珠。在那如万花筒一般流转的回忆里，又看见了火柴头流着眼泪、向着黎明展翅高飞的模样。
如此刺眼，如此勇敢。
终于，帝王闭上了空洞的眼眶，仿若自嘲：
“啊，果然，我还是在怕死啊……”
砰。
冥王已经一把捏碎了它的脑壳。
而在这短短十八秒到来之前，另一片战场已然徐徐展开。
【他界之都·方壶正在下载】
【他界之都·崇明正在下载】
【他界之都·岱舆正在下载】
在畸胎瘤乡附近，隶属于大夏的三座他界之都相继出现。
于崇明的总指挥部内，神情肃冷的指挥官站在大屏幕前，聆听着各小组的汇报：
“A7组已就位，等待破壁指令。”
“O1组链路正常，弥因浓度正常。”
“C4组布防完成。”
“准备。”指挥官道：“破壁行动开始。”
在他身后，所有观测小组都死死盯着屏幕上的数据，畸胎瘤乡内的弥因浓度正在飞速下降——直至，稳定在了一个安全的阈值！
这意味着，畸胎瘤乡已不足以下载到物质界当中！
哪怕是一向不苟言笑的指挥官，在此刻也不禁喜上眉梢，恨不能当场开瓶香槟庆祝一下。
破壁小组居然这么顺利就打穿界壁、进入了畸胎瘤乡？还破坏了所有的关键节点？
简直是如有神助啊！看来这几年给太一大神上的香都没白上呀……
“可是，长官……”耳麦里，响起了破壁人震惊的声音：
“——我们根本还没开始作业啊！”
“……哈？”
另一边，即将死不瞑目的不止黑渊大食。
看着蒋玄阳，人之子正死死摁着胸口，手指在不停地颤抖，尖叫：
“你到底都做了些什么？！”
祂感受得，构成祂存在基石的那十七万灵魂，正试图挣脱畸胎瘤乡的引力。
太轻了，质量要不够了——如果没有人抓住绳子，氢气球只会义无反顾的飞向大气层。没有那十七万灵魂的总重，人之子连诞生的锚点都会被抹除！
面对歇斯底里的人之子，几乎彻底失忆的蒋玄阳显得比他还要茫然。
失去了手足，失去了双眼，甚至连名字都被夺走。他却还是执拗的拉着人之子，和祂分享着同样的痛苦。
眼前的男人就像是固执的小孩儿，看见地上的碎玻璃却误以为是宝石，把玻璃紧握在掌心，反被划得满手的鲜血。
——这些人之子避之不及的人格残余，就这样被蒋玄阳牢牢护在心口，让他一直支撑到了现在！
在又一次苦痛的灌溉下，人之子痉挛起来，仿佛电视卡屏一般的雪花与色震在祂的身上闪现。
畸胎瘤乡在暴动，人之子的存在再一次遭到动摇。
直到此时，这个准铸名者才幡然醒悟，若不及时收手，那么今日便是自己的死期。
倘若放弃白帝，尽快脱身，另找一具躯壳，至少还能保住降生的锚点。
……可是，真的就要这样临阵脱逃吗？
贵为超越者的祂、吞噬了十七万灵魂的祂！莫菲敌不过眼前这又老又残的白帝吗？！
只是想一想这种可能，人之子就觉得脸庞火辣辣的疼。祂既羞愤又气恼，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耳光！
下一秒，苦痛的海潮再度袭来。
巨量的疼痛瞬间让人之子的脑瓜清醒过来。
祂忽然就觉得，逃跑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铸名者的思想滑坡完成得是如此之快，人之子一秒之内就想通了——努力不一定成功，但不努力一定很轻松。
没错，这不是失败，这只不过是一次不成熟的尝试而已！
人类需要无数次尝试才能超越羞耻之心，而祂仅需一次就能做到！
人之子这下彻底念头通达，思考起来也是越发的顺畅。对着沉默的蒋玄阳，人之子低语着：
“我要感谢你呀，蒋玄阳……你让我明白了，尊严这种不知所谓的东西，只会成为我前进道路上的阻碍！”
准铸名者将视线从白帝身上转移。自然而然的，祂看到了那个正在经历蜕变的璀璨灵魂。
名为叶南眠的青年仍在监护室，昏迷不醒。
祂感受得到，这个年轻人身上，正散发出另一种极为香甜的气息。
年轻的躯体、前途无量的天赋，最重要的是，和那吊诡的银发小子关系亲近……
简直是为祂量身打造的完美容器！
人之子欣喜若狂，幸运果真眷顾勇者，谁说勇敢的逃避不算勇敢！
可就在人之子即将脱离之时，一只手死死拽住了祂。
“还来？！”
人之子哭丧着脸回过头，映入眼帘的，便是一片炽热光芒。
那破碎的青铜面具在烈光中得到重煅，化为一条结实的臂膀，接在了蒋玄阳的身体之上，扼住了人之子的脖颈。
“等、等一下！”
看着眼前仿若鬼神的男人，人之子心头发慌，却仍是心怀侥幸，要作谈判：
“我们没必要搞得这么难看呀！对、对吧？我可以把你的一切都还给你！再这么拖下去对你也没有好处呀……”
“我、我还可以帮你找回你的儿子蒋少军！你想要你的战友们都回来吧？还有那些死去的法师、还有你没能救下的人……什么样子的……你想要什么样的都行！……”
感觉到那只手掌在收紧，人之子发出了凄厉地尖叫：
“——那种东西，你想要多少我都能做出来啊！！！”
但蒋玄阳无动于衷。
因为他现在什么都记不起来了！这男人已然忘却了自己为何会在这里，忘却了自己的身份与使命，就连人之子是谁都忘了——
——对于人之子的求饶，蒋玄阳只觉得莫名其妙！
“我压根就听不懂你这傻逼在说些什么……”蒋玄阳捏紧拳头：
“全身疼得要死，心脏好像在流血！你这混账还在不停的唧唧哇哇，真是让我好生恼火……”
在蒋玄阳身上，属于白帝的神赋正在消退。另一道更加混沌与暴虐的神赋在龙脉深处睁开了眼，应召前来！
铁锈与硝烟的气息滚滚而来，青铜的颜色填补着蒋玄阳残损的身躯，大夏最为古老的五种兵刃发出了铿锵铮鸣！
兵主降世！
炉火中，那个正在历经重煅的男人提起了人之子，冰冷的宣告：
“——所以，我只是想打死你而已。”
“饶……”
人之子的求饶被一只铜绿的手掌堵了回去。想来这玩弄生命蔑视人性的狗种，这下便要死得极惨，绝惨，惨绝人寰呀！！！
下一秒，纯粹的光芒吞没了人之子的轮廓。
堪比一场小型战术核聚变的光系魔法爆裂开来，把气氛烘烤得热辣又滚烫！
人之子鬼哭狼嚎着，成了一块被烧透的玻璃！祂一边凝固一边融化，有细碎的光点从这具身躯中溢出，又迅速消散。
“为、为什么啊……”人之子哭喊道：
“他妈的……为什么、就是不能放过我啊……我的价值……明明在那些凡胎之上啊——”
听了人之子的话，蒋玄阳停了下来，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
在那充满希冀的眼神里，白发男人冷冷道：
“那么，你更该死了。”
但见蒋玄阳一把扣住人之子的上颚，一手擒住了祂的下颚！双臂同时发力，像要撕开一瓣过熟的柚子——
人之子发出闷叫，眼泪狂飙！若是有着真正的□□，只怕祂这下已经要屎尿齐出！
只听得刺啦一声。
“不、不不不……快回来啊！我的、我的！都是我的！”
被蒋玄阳撕成两半的人之子看着从自己体内井喷而出的漫天流萤，目眦欲裂：
“你们都是我的东西啊！！！”
话音未落，那些金色的光点已在风中散尽了。
顺着金色的轨迹，蒋玄阳回头一望，看见在畸胎瘤乡，有一点微弱星光终于启程，磕磕绊绊的奔向了物质界。
“飞吧，小家伙。”蒋玄阳轻声鼓励道：
“虽然不知道你是谁，但就这样，自由自在的飞向天空吧。”
白发男人抬起头。这位大夏军首依旧如往日那般，身姿挺拔，俊美无俦，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唯独那对眼窝依旧空洞，扩散出宛如蛛网的裂痕，流出汨汨的金色液体。
直到这时，蒋玄阳才想起看一眼自己的手下败将，他低下头，看了看手中正在变冷的残壳。
半晌，蒋玄阳轻笑一声，随手把这两片空壳丢进了虚空裂缝之中。
这位大夏军首正要撕裂空间，奔赴下一个战场，可几乎是同一时间，一个朦胧的身影与他擦肩而过。
那是个银灰色头发的青年，行色匆匆，看见蒋玄阳连话都来不及说上一句，只用力挥了下手，便消失不见。
蒋玄阳却瞪大了眼睛，一个名字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少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