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第四十章 焚我残躯（3） 焚我残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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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济医院的天台上，望着逐步崩坏的畸胎瘤乡，慕泽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平静。
“二十年的苦等，终于在今日迎来了收获。”
他轻叹着，紧握的双手摊开，一截干瘪发枯的深褐色螺旋静静躺在他的掌心上。
——对慕泽而言，这个故事的开端比任何人想像得都要早。
在隐秘战争前夕，为了尽可能的争取战前动员与撤离的时间，全世界的顶尖禁咒们，向着蛰伏在各地的帝王发起了挑战。
而华展鸿也曾独自前往檀香山，对其中一名海妖帝王实施斩首计划。
当时，潜伏在故宫廷高层的九婴就勾搭上了海洋神族，与它们达成合作，试图将重伤垂死的太一永远的留在太平洋。
结果自然是太一大胜归来，甚至因此更进一层。九婴则葬身于檀香山之上，尸骨无存。
一直到黄金时代，在监察委的数次鲜血扫荡之下，大夏境内的黑教廷近乎绝迹，九婴的嫡系更是只剩下猰㺄一人。
那个时候，与九婴合作过的海洋神族就主动联系上了猰㺄，要求延续那场未能完成的交易。
猰㺄因此得到了来自【铸名者·原初子宫】的信物，只要再加上足够分量的【奇迹】或【灾厄】，便得以具名一座他界之都。
作为交换，海妖的先知要求猰㺄将伪人歹蛆散播出去，以这场瘟疫来为畸胎瘤乡具名。
猰㺄自以为能得到一座完全受控的他界之都，为此兢兢业业地耕耘近二十年。
可自始至终，对海妖们来说，不论是畸胎瘤乡还是猰㺄，都只是神之子的饵料罢了。
——毕竟，和海妖们进行了交易的又不只有猰㺄一个人。
望着手中与猰㺄所得同源的信物，慕泽嘴角微勾。
猰㺄得到的是胎盘，象征婴儿的物质基础，是畸胎瘤乡得以存在的基石。
而他手中的脐带，则象征婴儿诞生的通道，是新生儿连接现实世界的纽带。
自世界上的第一个生命在海洋里萌发，这份绝无仅有的奇迹便铭刻在了暗物质海，也造就了【铸名者·原初子宫】。
来自最初母亲的脐带拥有能让一切事物受肉的神力——而只要得到了这份信物，神之子的诞生就会被锚定。祂甚至可以在畸胎瘤乡覆盖飞鸟市之前，就显现在物质界当中！
这个贪婪无度的巨婴早就对流满奶与蜜的人间垂涎三尺，是如此的渴望能够降诞于世。
甚至于，慕泽只是携带着这根脐带进入电梯，畸胎瘤乡就被狂暴的神之子所压制，才因此和莫凕断联。
想象着猰㺄可能会有的狼狈姿态，慕泽的神情不禁玩味起来。
恐怕直到现在，猰㺄都不明白为什么伪人们会突然失控，间接导致他暴露在审判会的目光之下吧？
九婴死后，那个婆妈的蠢货算是彻底失了狂兽的锐气。倒不如让他来推上一把，把飞鸟市的水彻底搅混，好为神之子的登台亮相作暖场准备。
“神之子啊——”
慕泽将手中的脐带捧过头顶。
尽管并无半分尊崇之心，可内心那份来之不易的安宁，却让他的语气难免带上了一丝庄重。
“我在此祭献，为您献上这份诞辰之礼——恭喜你，由神受肉为人。此后，愿你以人之躯行走在大地上，遍尝饥馑与苦痛。”
自半空中，凭空浮现出一条细长手臂，指掌根部带有肉蹼，犹如尚未完全分化的胎儿那般。
它拿走了那条脐带，随即消失不见。
对此，慕泽满足地喟叹着，轻轻鼓掌，为新生儿送上真挚的祝福：
“祝你，生日快乐。”
脚下的地面开始摇晃，畸胎瘤乡震颤不已，发出了痛苦的哀鸣。
大地与天空的崩坏正在加剧，头顶灰白的天空如同剥落的墙皮，逐步显露出幕布之后深沉的黑。
于是，自天空之上，倒映出大夏的海面战场。
曾经肆虐魔都的帝王·黑渊大食已经入场，迫不及待的同【睚眦】与【干将莫邪】展开殊死搏斗。
只可惜，现在的【白帝】怕是无暇顾及自己的战友与后辈了。
——因为海洋神族要他死在这里。
在最佳观赏席上，慕泽得以纵览全局。云端之上的蒋玄阳垂落眼眸，有条不紊的维持着覆盖了整座战场的祝福秘仪。
可他似是感觉到了什么，将视线从脚底的战场移开，神情凝重的望向太平洋。
蒋玄阳正欲动身，一条光洁的臂膀却突兀的浮现在了他的身后。
瞬息之间，【铸名者·人之子】便扼住了白帝的颈项，将他从万米高空直接拽落！
“倒还真是好胃口。诞生后的第一顿餐食，就选到了白帝么？”
慕泽望着天空，面对这一手促成的景色几乎移不开眼。
可就在这难得享受安宁余韵的美妙时刻，却有个声音不合时宜地插了进来：
“你在看什么？”
慕泽身形一顿，扭过头，便看见那浑身血迹斑斑的银发少年，正静静地站在他的身后，撑着手杖，看向他。
漫长的对视里，无人作声。
“果然啊，当时该把头给砍下来的。”
过了几秒，慕泽才重新将视线移回天幕，冷淡道：
“这般穷追不舍，莫非是一直念着要来取我性命，所以才爬起来了吗？现在的年轻人，还真是有够死皮赖脸啊……”
莫凕抬起头，顺着慕泽的视线看过去，窥得了天空的景象，又问了一遍：
“你在看什么？”
“噢？”慕泽有些意外：“不来杀我吗？”
“生死大事，人命关天，开始以命相博后怕是无话可说。在那之前，不该把话都说清楚么？”
莫凕双手交叠，撑在杖柄上，认真又严肃：
“不知道前因后果的话，怕是没法给林迪哥一个交代；不知道你做了些什么，也没有脸面去见我的挚友。所以，还是问个清楚比较好。”
慕泽沉默了。
他打量着莫凕，上上下下，神情复杂：
“你的意思是，你，一个刚进阶的中阶法师，要和我，一个高阶法师，以命相博？”
莫凕：“对。”
慕泽：“而且，你还觉得自己能够活着出去？”
莫凕：“没错。”
这个一直不苟言笑的老男人抽动了几下面皮，看着神色肃穆的莫凕，终于是拼尽全力无法绷住：
“认真的吗，莫凕？你居然觉得……你还能活着出去？！我的天啊，你简直、简直比林迪那小子还能逗人高兴！哈、哈哈哈……”
慕泽轻抚侧脸，压下了嘴角的笑容，神色又复归先前的冷漠：
“呼……我该谢谢你吗？我好久都没这么开心过了。”
“现在的畸胎瘤乡是神子受肉的产房，即便是禁咒法师也无法突破这层隔阂。说真的，连我自己都没想过可以活着出去，我劝你也尽早断了这个念头。”
“不过，反正都要死了，我倒也不介意同你坦诚相待。”
慕泽漠然：“虽然很好奇，你为什么还能好端端的站在我面前，对着我大放厥词。但至少证明了，海里的东西没有危言耸听——”
在慕泽眼中，一个高达三米的身影显现而出，正在他与莫凕之间优雅地漫步。
宛如水母，宛如极光，流淌着霓虹色彩的触须轻柔的拂过莫凕的面颊。
这是只有慕泽能看到的身影，是属于他的回溯之旅。
一如回到了与其初见的那天。身形绚烂的海妖先知微微俯身，传达到脑海中的声音宛若千人合唱，降下了预言——
——不论如何谋划，有着银白色头发的夭折之子终究会回到畸胎瘤乡。
他寡廉鲜耻，缺乏同情之心，玩弄生命的同时轻贱死亡。哪怕砍断他的四肢，挖下他的眼珠，他也会用牙齿咬着石缝，爬到你的面前，用尽世间的残酷手段，将你折磨致死。
“就算你杀了我，也改变不了任何事。【铸名者·人之子】的诞生已成定局，已经出生的孩子可无法再回到妈妈的肚子里。”
慕泽又抬起了头。
“至于我在看什么……”
——蒋玄阳会作为神之子受肉为人的容器，被祂吞噬殆尽。
“看见了吗？【太一】的时代已经落幕，【白帝】也是时候随他而去了。师长战友，长子挚爱，这家伙早就一无所有了。恐怕从二十年前开始，他就在怨恨，为何在隐秘战争里献身的人不是他了吧？
——艾江图会步他爷爷艾同裳的后尘，为了大局而把自己献给龙脉。
“现在的华东军首……呵，想来这条小龙还是太嫩了些，终究是不如西北军部的那头老龙。若是艾同裳没有死在罗布泊，我想大夏今日的战局也不至于如此难看。”
——目睹最后的战友也离自己而去，罗生会在悲痛中听见亚特兰蒂斯的呼唤，罹患上异生症候群，化为一场血雨灾害，席卷整个亚细亚洲。
“【干将莫邪】？早该在隐秘战争里死掉的家伙，无非是强行吊着最后一口气罢了。在许多年前，原初母亲便已呼唤过他的姓名。今天，正是个回归母亲怀抱的好日子，你觉得呢？”
——飞鸟市将灰飞烟灭。这座在隐秘战争中被无数人守护下来的，承载着希望、梦想与约定的城市，将从地图上被抹去，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至于魔法协会……那些尸位素餐的家伙，也许正为飞鸟市而吵得不可开交吧。能瞬间把飞鸟市变成一捧尘埃的灭绝武器，恐怕已经在预热阶段了。”
面对幕后黑手这蓬勃的表达欲，莫凕一言不发。
他只是抬起手杖，轻轻哈气，擦拭杖身，觉得慕泽差不多说完了，才问：
“为什么？”
“……嗯？”
慕泽微微愣住了。
“为什么？为什么要杀你？为什么要杀林迪？还是为什么要做下这一切？”
“这对你来说很重要吗，莫凕？难道你必须要一个答案才能对我下手吗？”慕泽好奇道：
“如果你硬要问的话，我会告诉你，嗯，我只是想试试能不能做到而已，就这样。”
——是的，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
当时审判会埋进九婴一系的蜂刺不止一根，然而平安归来的却只有慕泽一人。
为了向九婴表达自己的忠心，两名审判员之间注定只有一个人能活下来。
而另一名同为蜂刺的审判员，则主动暴露了自己，心甘情愿的伸出脖颈，将自己的性命交由慕泽处置。
只是……
“——在笑啊。”
记忆里的猰㺄蹲下身，拧过头颅，看着跪在尸体旁的慕泽，咧嘴，露出了满口细密的利齿：“你这家伙……杀人的时候在笑啊。”
对着眼前的莫凕，慕泽道：“我想，你一定可以理解吧？在成为审判员后，我每拯救一人，就会获得一种由内而外的宁静。而想到这个数字还在逐渐累计，我便能从中得到一种充实的幸福感……”
“——所以啊，我真的很好奇，对于十恶不赦的恶人来说，他们难道也能得到这份宁静吗？”
站在天台的边缘，慕泽张开了双手。看见过往的自己跪在地上、主动要求和猰㺄交换记忆时，猰㺄脸上所露出的那种惊诧神色，他便忍不住地微笑。
“作为蜂刺，我在黑教廷蛰伏十七年，共计让九名蓝衣执事、八十四名黑衣教士、一名红衣主教落网，暗中破坏黑教廷的四次重大活动。在历任蜂刺中，我也是其中的佼佼者。”
“作为蝎尾，我在飞鸟市筹谋二十年，为人之子献上了十七万三千九百四十一条灵魂。哪怕是前三任的九婴加起来，也没我做得更好。”
“只是，这些有区别么，莫凕？”
“活人？死人？都只是数字而已。数字越大，便越可以得到内心的宁静。如果你还是要问我，为什么？”
“只是有点好奇深海里的鱼是什么样的感觉罢了。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
慕泽的双手又在身前交叠，他的眉眼间无悲无喜。
“完成目标的刹那，就像是一直惦念着的污渍得到了去除，那种安心感令我欣喜万分。可看到你还活着，却难免有些扫兴。”
“原来如此。”莫凕点点头：“那么，最后一个问题——你之前说嚼着同袍的血肉活下去，是真的吗？”
“你觉得我是在跟你开玩笑吗？”看到莫凕严肃的神情，慕泽又忍不住发笑：
“啊，还真是可爱的年轻人。你是在给自己加油鼓劲儿，不然就下不了死手吗？那需要我再给你打打气吗，莫凕小朋友？飞鸟市的伪人转化，基本上都是我促成的。十年前，要不是何梦存那碍事的家伙来了飞鸟市，你的朋友早都……”
砰。
莫凕从原地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了，而是他快到让人看不见了！
刚刚他站立的位置只剩下一个深坑，起步的瞬间便生生踩塌了地面！
就像是武打片里会出现的“子弹时间”一样，哪怕在慢镜头里，莫凕也依旧快如残影，眨眼之间便出现在慕泽的面前！
同一时间，慕泽脸上所有生动的表情消失，准备已久的光佑浮现在他的身前。
这小子比他想象得还能沉得住气，得这般挑衅才愿意上钩吗？
可惜，终究是年轻人。爆发力和身体素质确实远胜常人，可未免也太过冲动。
先手攻击的法师必定会被扯入对方的节奏。更何况，这小子连魔法都没酝酿完毕，竟然就直接这么冲了过来。
他才刚进入中阶不久！难不成觉得他的魔法能对自己造成一点伤害吗？难不成觉得，他能硬靠肉身，打破他光系的中阶魔法吗？
这怎么可……
——下个瞬间，光芒的护盾被莫凕一拳砸破。
……怎么可能？！
这是慕泽的最后一个想法。
他已眼前一黑，粉碎性骨折的拳头带着飞溅的血珠劈开空气，莫凕的拳头俨然重重亲上了他的鼻梁！
若不是有光佑代为缓冲，这十成十的一拳能让慕泽当场断片！
发红的世界里，慕泽的眼珠倒映出莫凕惊诧的神色，对方就好像在说——
这老东西怎么能这么沉得住气？自己都卖了这么大的破绽了，还不愿靠过来吗？
——既然如此，那他只好自己过来了！
莫凕的半条手臂都被光系魔法炙烤得滋滋作响，裸露出得指骨几乎碎裂成渣！
但在骨碎肉烂的剧痛之下，那还在连接的星子却连晃都没晃，中阶魔法蓄势待发。另一只手中的手杖顺势撩起，要跟着打断慕泽的胫骨！
就在即将得手之际，莫凕神情微变。
一缕燥热的空气泼在了他的脸上，莫凕将准备好的毁灭魔法拍在地上，坚冰之墙拔地而起，又迅速在爆裂的火光中融化碎裂，凄白的蒸汽如巨龙发出嘶鸣。
在地面蔓延的冰层上，莫凕借势向后滑行出十余米，才堪堪避开那险恶的爆炸。
“啧。”
慕泽擦去嘴角的血迹，吐出两颗碎牙。而莫凕就像是花滑选手那般，虚化的脚掌踩着火光投射下的阴影，轻盈的在天台上绕行，寻找着可乘之机。
“有点难缠啊……自我觉醒？是暗影系吗？可惜，看来觉醒的过程被打断了——”
慕泽的话语却倏然中断。
他微微瞪大了眼睛，看见莫凕重创的臂膀正在愈合，乳白色的光华渗入他溃烂的伤口之中，从中生长出粉红的嫩芽。
“治愈系？为什么……”
慕泽呢喃着，死死盯着莫凕身上明灭不定的白色星子，很快便察觉到了其中的违和：
“不，不对，这星子不是你的……是谁的天生天赋吗？”
有第三者在帮这个小子？可到底是谁？
能将自己的魔法借给他人，如此逆天的天赋不该师出无名！
被光系星子环绕的慕泽眼神冰冷：“是谁……还有谁能在这时候来到畸胎瘤乡？！”
“谁知道呢……”莫凕揉着尚在修复的拳头，如是说道。
裸露在外的心口上，密布着订书针一般的冰针，比以往更加强健的心跳正在胸膛里奏响怒章！
银色头发的罹灾者退入到一片阴影之中，神情可怖：
“说不定是个喜欢看到‘恶有恶报’的好心人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