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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三十九章 焚我残躯(2) 焚我残躯 ...

  •   “喂,问你呢!叫什么名字,不知道我们要下班了吗!”

      少年神情呆滞的抬起眼。

      月台上,穿着列车员制服的无脸人怒气冲冲的抬起手腕,上面用黑色的马克笔画了只表。

      “你耳聋吗?我说,你叫什么名字!不然我们怎么知道哪列火车是你的?”

      这个长相酷似畸胎瘤乡的列车员也不知哪来这么大的火,少年还是呆呆的看着他,说:“我不知道……”

      他一开口,眼泪就跟着往下掉,心脏那里又轻又空,好似被莫大的悲恸所淹没了。

      列车员吓了一跳,大吼道:

      “别哭啦!别哭啦!车站都要被你淹了!”

      少年一低头,看见水都没过了他的脚腕。他擦着眼睛,有些纳闷儿:

      “可我明明只哭了一小会儿啊,这不合理……”

      “什么叫合理?什么叫不合理?只要有人在幻梦境一哭,那就肯定会发大水。”列车员很不耐烦:

      “因为悲伤又苦又沉,人一做梦它就膨胀。你说你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了,是吧?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少年:“对……”

      “哦。”

      列车员看了他一眼,古井无波:

      “那你这是快死了,虽然还剩一口气,但确实也该来找属于你的火车了。”

      “让我看看,今天都有谁会来……我跟你说,之前还有几只天鹰列着队进来呢,可给我稀罕坏了!”

      “最近的话……李砚来了,林迪已经离站了,这个叫猰㺄的也走了。奇了怪了,怎么少了这么多人?黎东,何梦存,叶南眠,这三个人明明都来登记过了,人呢?哪儿去了?……我靠,你又哭什么!”

      “我不知道。只是你一说起这几个名字,我就很难过。”

      少年淌着泪,表情很平静,咸咸的悲伤没过了他和列车员的腰。他俯下身,在水里摸索一阵,掏出一本湿漉漉的证件:

      “但我好像带了居住证,这个可以吗?”

      “莫凕?”

      列车员打开畸胎瘤乡的居住证,又看了看手中的登记表,好半天才抬起头:

      “没这个人啊。”

      少年很震惊:“啊?”

      列车员:“是啊,没这个人。我看了过去二十年和未来二十年的记录,这个世界上不存在叫莫凕的人。我说,你不会是拿假证……靠靠靠靠靠你哪来这么大的劲儿?!”

      列车员尖叫着,少年一把抓住了他的小臂,诚恳的看着他:

      “我要离开这里,我还有很重要的事没有完成。我一定有自己的火车的,只是它出事了,没有来。请告诉我,我该怎么去找它。”

      列车员急眼了,想要挣脱出来,可眼前的小子不知哪来的一把牛劲儿,急得他是满头大汗:

      “规定就是规定啊!孩子,你是个黑户!懂吗,黑户!你知道什么叫黑户吗?”

      “我知道啊。”

      少年异常平静,他摁了摁自己空洞的胸口,就又开始流泪。等到泪水淹到二人的胸口,他便说:

      “但是你不告诉我,我就一直哭,哭到这里变成一座咸水湖为止。”

      “对了,你会游泳吗?我希望你会,因为我好像忘记该怎么游泳了。所以我会紧紧地抓着你,绝对不会松手的喔……”

      “我说,我说!”列车员浑身发抖,不知道是气得还是怕得:

      “看到那边的隧道了吗?虽然我不确定,但那些有问题的火车都在里面。你要是不怕在幻梦境里迷路,你就去吧!”

      “谢谢。”

      少年认认真真地道谢,他抹了抹眼睛,即将淹没他们的咸水即刻开始退潮。

      他就这样,头也不回的跳下了站台,顺着铁轨一直跑,很快就到了隧道口。

      只是,少年又犯了难:一列挂着“猰㺄”牌子的火车被“叶南眠”的火车撞了个稀烂,把隧道的入口堵得死死的。

      他踌躇半晌,打开了叶南眠那辆火车的车门,想要从中直接穿过去。少年刚推开门,就来到了一间充斥着花香的病房,和坐在病床上看书的眼镜女士面面相觑。

      女士问:“莫凕兄?”

      少年:“呃…您认识我?”

      眼镜女士:“我的孩子认识你。你要想离开这里的话,就从窗户走吧。”

      话还没说完,她就又低下头,继续看书了。从书后传来的声音显得轻飘飘的:

      “跑起来吧,小伙子,你得跑快点,他还在等着你呢。”

      “谁?”

      少年茫然,内心却狠狠揪痛了一下,就好像有人很是不爽的对着他的心窝子猛踹了几脚。

      他赶紧说:“叶南眠…夜难眠…失眠?失眠兄?”

      这都是什么奇奇怪怪的谐音梗啊……

      少年想着,几乎要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却有一种很奇怪的,既酸涩又柔软的感觉在内心充盈。少年挠挠头:

      “原来你是要去找这个人吗,莫凕?他很重要吗?”

      居住证里的莫凕依旧板着脸,一声也不吭。少年自讨没趣,他扒住窗台,一跃而下,从窗户里飞跃出这截车厢。

      他摸着墙壁,继续向黑暗深处奔跑。

      隧道里实在太黑,少年跑得又急,他跌跌撞撞,经常会一头撞上倒在路边的车厢,把自己磕得头破血流。可只要伸出手摸一摸,就知道那不是自己的火车。

      等跑到脚掌都开始发痛发烫,少年也终于在隧道的尽头看到了他正在寻找的东西——

      那是一列巨大的,银色的火车。

      这列火车通体像是由钢铁铸造,哪怕在黑暗里都闪闪发光。它的车头几乎有三层楼那么高,也难怪会卡在隧道里开不出去。

      少年得蹦起来才能勉强够到踏板。他使出吃奶的劲儿的爬了上去,进了第一扇门,立刻跌进了一条走廊——

      在走廊尽头的电梯边上,身穿白色制服的青年跪坐在地。他怔怔的望着黑洞洞的电梯井,正在默然垂泪。

      “呃……你好?”

      少年试探性的说道,不知为何有些喘不过气,好似有人从他的心头上用力割下了一块肉,他不由得放轻了声音:

      “抱歉,你还好么?我好像迷路了,请问你知道该怎么离开这里吗?……”

      青年好像被吓了一跳,他回过头,两腮上挂满晶莹的泪珠,愁苦的叹息着:

      “这里是幻梦境的外围,孩子。如果你想要离开,必须要途径短期记忆的浅滩,再穿过表层意识,最后才能去到潜意识的冰盖之下。”

      看着踌躇不安的少年,林迪轻轻用额头碰了碰他:

      “你看起来似乎也很难过。我不小心和我的弟弟走散了,正在找他。你要和我一起来吗?”

      “我……”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善意,少年却突然警觉了起来:

      “等等,你不会骗我吧?”

      林迪愕然,随后,有些恼怒地指着自己:“你为什么会那么觉得?我看起来是那种人吗?”

      “呃……”

      看见那受伤的表情,少年顿时心里一软,正要道歉——可下一秒,满脸无辜的林迪竟然飞起一脚,直接将他踹了下去!

      对着满脸懵逼的少年,林迪抹了把脸上的水珠,得意一笑:

      “差点以为你小子开窍了,结果还是那么好骗……让哥来助你一臂之力,直接送你到潜意识的入口!”

      “不是都说好之前是最后一次骗我了吗?还来?!”

      在剧烈的失重感里,少年尖叫着,气得满脸通红——等等,他为什么要说又?

      林迪的声音从上往下飘来,带着笑意:

      “抱歉啦,莫凕!哥保证,这次真的是最后一次了!”

      少年扑通一声,掉进了冰冷的井水里。一个漩涡浮现在水面上,越转越快,最后,变作一圈圈的螺旋楼梯,把他吸了出来。

      楼梯上,莫凕拉着叶南眠的手在狂奔。

      就在少年即将被慌不择路的二人踩爆脑壳时,地面又开始了倾斜。

      好似有魔术师一把扯下了餐桌上的白布,少年就跟着车子脑袋轮胎齿轮手术刀注射器等等乱七八糟的东西,叽里咕噜的滚了下去。在头脚颠倒的眩晕感里,带着血腥味的冰凉晚风拍打在他的脸上。

      卡车的车厢之上,撑着手杖的莫凕翩然而至。

      少年被夹在杀气腾腾的莫凕和伪人之间,艰难的吞了口唾沫。

      “等——”

      等不到第二个等字了!莫凕阔步向前,手杖横扫,一下就给少年的脑袋来了个全垒打!

      他的脑壳好似被用力砸到墙上的鸡蛋,啪嚓一声碎得到处都是,漆黑的蛋液瞬间泼满了整个世界。

      昏黑之色又涂抹出一所无光的房间,空调正吹出怡人的冷风。四个人围坐成一圈,彼此之间传递着白色的蜡烛,正挨个儿讲着属于夏夜的鬼故事。

      藏匿在阴影里的穆白忽然扭过了头,震惊的看着少年。

      “莫凕?”

      “……啊?我们认识?”

      少年还没来得及回答,脚下的地板就被飞快地抽走了。

      等他感觉浑身的骨头都要被摔断,天空和大地才停止了移动。他颤巍巍的捂着腰和膝盖,等了好半天,才小心翼翼的从地上爬起来。

      “这里就是莫凕……是我潜意识的入口吗?”

      少年抬起头,抽抽鼻尖,嗅闻着那令人食指大动的香气,面露茫然之色。

      “——可这怎么看都只是一家熟食店而已啊?”

      在他面前的,是挂满了各类熟肉制品的玻璃展柜。

      就在这时,放学的铃声响了。

      一名身形更加娇小,脸庞更加幼态的银发少年同他擦身而过,推开了店门,要买一份卤肉饭当晚餐。晚上还有晚自习,这时候的莫凕已经是审判会的常客,不能因此而落了功课。

      邋遢油腻的店老板从后厨走了出来,是个不算高大的中年男人。他用围裙擦着手,嘴里还在嚼着什么。看见年幼的罹灾者,连鼻孔都张开,发黄的牙齿被旺盛分泌的唾液浸染得亮晶晶的。

      店老板搓着手,用右手大拇指的指甲盖顶出左手指甲里的深红色泥垢:“卤肉刚刚卖完了,我现在去后厨重新给你切一份,可能要稍微等一会儿。或者看看别的?”

      “莫凕——”

      店铺外有同学喊莫凕的名字。

      “莫凕?”店老板看了外面一眼:“是在叫你吗?”

      同学:“莫凕——在吗?要不要一起去食堂吃晚饭呀?”

      店老板:“把你的同学叫进来,一起吃怎么样?我正好把肉都切了,给你们算便宜点。我也省点儿事。”

      同学:“你不在的话,我就走了哦?”

      店老板:“你……”

      年幼的莫凕终于开口了。

      “你到底有没有卤肉饭,没有的话我就去便利店吃了。”

      外面同学的声音在远去,显得闷闷不乐。店老板咬了一下后槽牙,就好像吃下了一大口柠檬肉那样,悻悻道:

      “就五分钟,晚自习又没那么快开始,大不了我给你多拿一瓶果汁。好吃的话你可以介绍给你的同学嘛……”

      食人魔吞了口唾沫,依依不舍的又看了莫凕一眼,这才回了后厨。

      在后厨的门被关上的瞬间,莫凕弯下腰,一边拆下自己的鞋带,一边道:

      “我不喝果汁的,我妈妈不让我喝。你这里有没有乌龙茶?我想要陈皮味的。”

      后厨里响起闷闷的声音,伴随着哐哐哐的声响:“你自己找找……”

      莫凕:“那我去对面的便利店看看喔,你把饭准备好了,我一会儿直接过来拿?”

      在乒铃哐啷的一通动静后,食人魔面容扭曲的从后厨冲了出来,开始翻箱倒柜地找乌龙茶。

      他忽然一个趔趄,那是银发少年不小心踩到了他的鞋带。

      莫凕:“对不起,我就是想看看你这里都有些什么。”

      “没事,没事……”

      店老板咬了下腮帮里的肉,努力挤出来一个笑脸。他蹲了下来,要重新系上那两条散落的鞋带。

      莫凕则善解人意的后退一步,为他留出系鞋带的空间。

      这个角度下,站在橱窗边上的少年看不见里面的二人。随即,一阵巨响传来,前台的东西被全部打翻在地。

      少年一惊,立刻跑到门前——

      ——就见到食人魔跪在地上,两眼暴突。

      莫凕双手握着鞋带的两端,站在食人魔身后,死死勒住了他的脖子。

      后厨的门敞开,一只运动鞋滚到地上,露出砧板上被老板肢解一半的晚餐。

      “操……为、为什么……”

      店老板的脸涨成紫红,舌头整根吐了出来,好似一大截肿胀的红色麻绳。

      他用手指死命扣着勒进肉里的鞋带,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个 12 岁的猎物为何有如此神力,只得吐着白沫和求饶的字句:

      “饶、饶命……不敢了、再也……”

      “当无辜者向你求饶的时候,你可曾放过他们吗?”

      年幼的莫凕脸上带着莫大的愤怒,他眼里喷火,咬牙切齿:

      “告诉我,哪怕一次的怜悯?哪怕一丁点的忏悔?有吗,邪魔?!”

      “他妈的…小畜牲…凭什么…啊…”

      店老板的手指哆嗦着,四处摸索,从被打翻的杂物里,摸到了一把用来拆快递的小刀。他胡乱向后一扎,随后,浑身抽搐了一下,身体彻底瘫软下来。

      莫凕没有松手。又过了片刻,他才空出一只手,从男人的腋下穿过,压在对方的胸口上,确认食人魔彻底没了声息,这才坐倒在地。

      年仅十二岁的银发少年抬手,想要触碰脸颊,可指尖却在不自觉的颤抖——

      ——那把小刀正正好好插进了他的左眼里。他带着恍惚的神色,咬住下唇,捏着刀柄往外拔。血液混合着玻璃体,像果酱一样溢了出来。

      莫凕的眼皮颤抖两下,闷哼一声,从喉咙里挤出了好似呜咽的气音,栽倒在地,在地上蜷缩成一团。

      三分钟后,莫凕又从地上爬了起来。

      看到这一幕,少年和他一样,都带上了一种仿佛还在梦游的懵懂神情。

      少年:“这到底……”

      莫凕:“为什么?”

      他咳嗽着,茫然的擦掉了脸上的污渍,眨着眼睛——两眼完好无损,就好像这一切从来没有发生过。

      是的,他活下来了——活下来,总是值得高兴的。可当莫凕扭过头,看见那工作间里素不相识的尸体,看见食人魔死不瞑目的死相,就又流下了眼泪。

      “为什么……”

      血泊里,粼粼的灯光被尽数打碎,化作数之不尽的白色光点。它们越升越高,直至镶嵌在无暇的漆黑夜空上。

      在那个博城的夜晚,更加幼小的莫凕靠在莫凡怀里,很小声地问:

      “爸爸,你想家了吗?”

      莫凡:“说什么傻话呢?老爸这不是就在家里吗?”

      莫凕:“你知道我说得不是这个家。”

      莫凡叹了口气,沉着脸,摇着臂弯里的小孩,不知道是想让他快点睡过去,还是想直接把这倒霉孩子给摇晕过去。

      半晌,莫凡却忍不住笑了起来,点着莫凕的额头。

      “你啊,你——你姥爷和爷爷总担心你是个傻的,我看你倒是聪明得很。”

      “家么……很久以前,想过吧。”莫凡抬起头,看着漫天的星星:

      “不知道前路要去往何方的时候,我就会想,要是我没有来到这个世界,是不是会更轻松一些?那个没有学会魔法的我,是否过上了更为幸福的人生呢……”

      莫凕:“为什么,你明明这么强大……”

      “傻小子。”

      莫凡拍了拍他的背,声音低了下去:

      “在爸爸的故乡,不会魔法的人也能好好地度过一生。没有妖魔,不用战斗,也不会失去家园与亲人。就这样,平平安安地过完一辈子——只是现在,我都快记不得那种感觉了。”

      “可我的家现在就在这里,莫凕。”

      “我有你们,有你的两个妈妈,还有那几个只要喊一嗓子、就会陪着我去到处打架的混蛋。爸爸确实回不到最早的那个家了,但我现在拥有的东西,比过去想要得还要多。”

      “从许多年前起,这就是我在追寻的东西——”

      “——每天起来,不用再害怕会不会失去些什么,不用为今天是否比昨天更强了而忧愁。可以一觉睡到上午十一点,然后什么正事也不干,在家里做上满满一桌子的菜,刷着手机,等你和你的妹妹放学回家。这就是我想要的,没有拘束的幸福。”

      “那你呢?”莫凡低下头,笑着刮了一下小孩的鼻子:“你想要的又是什么呢,莫凕小朋友?”

      “嗯。”莫凕有些不太高兴地推开了莫凡的手,趴回他的怀里,仿佛快要睡着了一般,含糊道:

      “我只想过上平静的生活……”

      莫凡:“就这样吗?”

      莫凕很不情愿的看了他一眼,小声地说:“想要和爸爸妈妈,和阿佞小语,和喜欢的大家,一起幸福快乐的生活下去。”

      “想要去当工人,哪怕不会魔法,也要靠着自己的双手,把这一生过得像样一点。等到一百六十年后,就算只是一颗曾经被我拧紧的螺丝,它也可以比我存在得更久……”

      莫凡轻轻拍打着莫凕的后背:“你是哲学家吗?小小年纪就谈论生啊死啊的,会老得很快的。”

      “周末我带你们去游乐园,怎么样?想不想玩云霄飞车和跳楼机?”

      莫凕把脸埋进莫凡怀里,闷闷地回答道:“不要。”

      莫凡又问:“旋转木马?摩天轮?激流勇进?碰碰车?”

      过了好半天,莫凕的声音才响起。

      “旋转木马……”

      莫凡抱着莫凕,愉快的笑了起来。他侧过身,用肩膀顶开了屋门。

      门后,血与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

      助产士托举着新生的婴儿,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已是汗流浃背。

      ——整整八分钟。没有哭声,没有呼吸,没有心跳。

      这个皱巴巴的小东西好像还没搞清楚状况,依旧是紧闭双眼,一声不吭,软绵绵的躺在她的掌心上,手脚带着新生儿特有的紫色。

      “可以让我抱抱他吗?”穆宁雪从床上坐了起来,询问道。

      对禁咒法师来说,长达十月的怀胎与生产几乎没有任何感觉,她反倒要留神脆弱的胎儿会不会被过于强壮的母亲给弄伤。

      助产士浑身僵硬,嘴唇不自觉地哆嗦起来。

      虽然穆宁雪的态度一直都非常温和,可她依旧感觉像是在给野外的母狮接生。智人的本能在恐惧着最顶级的掠食者。毕竟,哪怕只是狮子妈妈无意间的一个蹬腿,也足以把脆弱的裸猿给开膛破腹。

      她同样不理解这个新手母亲为何还能如此的淡定。等她回过神来,那个粉红的、青白的婴儿,已经被她放到了穆宁雪的怀里。

      她艰难道:“穆女士,这个孩子……请您……”

      话没说完,在角落的阴影里,不知站了多久的莫凡小声地问:“我现在可以到床边去了吗,医生?我一会儿也可以抱抱他吗?”

      助产士看了眼主检医师,道:“可以……”

      于是,这个里三层外三层都套着无菌服的男人从影子里钻了出来,小心翼翼的挤到床边。

      穆宁雪看着怀里的小婴儿,又看看身边的莫凡,皱起脸,笑道:

      “你看他,怎么这么丑,像只没毛的小耗子。”

      莫凡:“他整个人都还没我胳膊长,亲爱的,不要当着孩子的面说这些,他长大会自卑的!”

      主检医师低声道:“莫凡先生,这个孩子可能——”

      “不要急,医生,不要着急。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莫凡的鼻尖和手心都沁出汗水,他低声道:

      “他还是个刚出生的小宝宝,你知道吧?不是谁都能做得那么好,他才第一次来到这个世界上!多给他点耐心,多给他点耐心……”

      ——他是认真的吗?这两个禁咒法师难道察觉不到,这个孩子从出生到现在连一次心跳也没有吗?

      助产士和其他几位医师手脚冰凉。就在他们濒临崩溃的时候,这个小婴儿像是才反应过来,自己给周围人带来了多大的困扰。他虚弱的咳出羊水,发出了人生里的第一声啼哭。

      除去那对父母,所有人的表情看上去比这个刚出生的婴儿还要茫然。

      助产士的大脑一片空白,她几乎是本能的的捏着吸痰管,凑上近前,去检查婴儿的情况。

      莫凡忍不住傻笑起来。他想要擦汗,手背却直直地贴在了透明的面罩上:

      “取个名字吧,亲爱的?”

      穆宁雪低下头,手指被那只略显冰凉的小手轻轻攥住。

      “莫凕,”穆宁雪说,“就叫他莫凕好了。”

      在他们身后,银发的少年早已泪流满面。

      “哈……哈哈哈哈哈……”

      “这样啊,原来是这样啊……莫凕啊……哈哈哈哈哈……”

      他回过头,往日的潮水漫卷而来。第一朵浪花轻轻拍在他的脸上,从中响起了母亲轻柔的呼唤:

      “莫——凕——记好了哦,你的名字是永不冻结的意思。”

      他看见穆宁雪心血来潮,把小小的自己裹成了个花卷,抱起来,一字一句的教他读自己的名字。

      小婴儿握紧拳头,流着口水,高兴的扑腾起有力的双腿。穿着围裙的莫凡忽然瞬移到了房间门口,发出了尖锐爆鸣,手忙脚乱的纠正着妻子抱小孩儿的姿势。

      他看见自己靠在莫凡身上,莫凡捧着比砖头还厚的童话故事,为他讲着王子、白马、公主与恶龙的故事,在入睡前吻着他的额头,温柔地告诉睡着的莫凕,善良的人都会得到回报,而邪恶的人终将自食恶果。

      他看见刚上高中的林迪搂着小小的莫凕,努力抱起这个不算轻的大宝宝,一本正经地告诉他要喊自己哥哥。

      他看见自己和两个妹妹在泥巴坑里滚成一团,结果被一口咬住了虎口,气急败坏地大叫着爸爸妈妈。

      他看见穆宁雪教自己如何把控星子,握着他的手,轻声细语地说,让他去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

      他看见中考结束后的那天,自己在纷飞的彩带里被抹了满脸的奶油,对着相机,很不高兴的撅着嘴。

      可等他看到照片里的自己,却又忍不住被那样的傻相所逗笑了。

      随后,肤色苍白的黑发青年走到他的面前,笑容灿烂地冲他眨了眨眼:

      “重新自我介绍一下,叶南眠,南是橘生淮南的南。”

      ……………

      ——这就是“莫凕”的记忆。

      这是“莫凕”之所以成为“莫凕”的记忆。

      并不圆满的十六年,不算平静的十六年,被深深爱着的十六年。

      连自己究竟为何物都说不上,却如同做着清醒梦一样,追寻着所谓平静的人生。

      “居然,都过去这么久了啊……”

      疗愈舱内,莫凕睁开了双眼。

      “到底是为什么呢,莫凕?你这家伙,是要有多不甘心,才会死皮赖脸的,一次又一次的死而复生啊……”

      头晕目眩,呼吸困难,可莫凕感觉自己从未如此的清醒和强大。他张口,像是溺水之人把脸凑出水面,拼命的汲取着氧气。

      从玻璃窗口的倒影上,莫凕看见了隐约的自己。

      胸口的肉瘤从正中被切开,修复心脏的手术进行到了尾声。

      可连接在机械臂上的手术器具却悬停在半空,已经不再工作。

      疗愈舱被强行切断了电源,疗程没来得及走完最后一步——看来神之子的生产相当顺利,连仁济医院的控制权都已落入祂的掌中。

      莫凕的吐息渐渐化为冰冷的白雾,细碎的冰晶如蛛网增殖,爬上了疗愈舱的窗口。

      他抬起手,摁在胸口,冰针刺破皮肤,好像订书针那般,要强行铆合胸前的伤口。

      莫凕感受得到,神之子向他投来了怨毒的视线,紧紧握住他的心脏,试图将他一口气拉入炉中,充作崭新的燃料。

      那股自幼年起就寄宿在他体内、曾多次让他死而复生的奇迹,在畸胎瘤乡里受到了阻碍。

      ——它这次没能把他从亡者的世界彻底拉出,是林迪用肩膀托住了他踩空的双脚。

      “加油啊、给点力啊……”莫凕咳嗽着,舌根发甜,他咬牙握住身侧的把手,妄图起身,“又不是第一次了,区区致命伤而已……赶紧给我好起来!”

      不想死,不能死。刺穿皮肉,缝合伤口!哪怕是像蛆虫一样爬出去,也绝不能在这里倒下!

      ——他怎敢挥霍林迪哥给他的第二次生命?怎敢辜负那高洁的灵魂!

      每一秒都像是从钟乳石上落下的水滴那样漫长,新的血迹在胸前晕染开来,层层叠加在陈旧的暗红之上。

      片刻后,疗愈舱的舱门被强行推开。

      莫凕大口的喘着粗气,踉跄落地。

      他摁着自己残缺不全的心脏,扭过头,望向疗愈舱旁那被水浸湿的白色衣裳与徽章。

      如今,却只有一滩水渍在静静地蔓延,再也不见那个青年的身影。

      冥冥之中,神之子发出了尖锐的大笑。似乎在嘲讽这拼尽一切的挣扎也无法让莫凕触及最希望,幸灾乐祸地催促着,让他趁早放弃。

      “还早得很呢,王八蛋。”

      莫凕低声骂道,弯下腰,拾起了那枚徽章。

      所有将出未出的泪水却都变作眼角细碎的霜花,随风而逝。

      银发少年轻声地呢喃道:

      “走吧,林迪哥……”

      “——让我们,把这一切都烧成灰烬!”

      在他身侧,涌现出时隐时现的漆黑薄雾,试图聚拢成星子的模样,却又很快的分崩离析。只得绕着莫凕,焦躁的徘徊往复。

      从初阶到中阶,莫凕新系的觉醒被强行卡在了半途。一如他残缺不全的心脏,一如他的天生天赋,总是缺了些什么。

      可哪怕如此,莫凕也已经能将黑暗里的一切尽收眼底。因此,他看到了,在门外有一片银白掠过。

      那仿佛是一片在风中扬起的衣角,不知身份的来者踱步而行。

      莫凕看不见对方的面孔,却又觉得似曾相识,不禁绷紧了身体,困惑又警惕:

      “你是?”

      来者不语,渐行渐远。

      在这陌生又熟悉的访客彻底消失前,莫凕只看得见他伸手一抛。

      恍惚间,有骰子落地的清脆声响回荡。

      ——这一刻,奇迹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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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wb@糕糕今天不打烊 随机更新《假儿子》设定图及插图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