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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八章 焚我残躯(1) 焚我残躯 ...

  •   “什……”

      林迪的大脑一片空白。他的第一反应是抱起莫凕,运起风盘,试图带着他冲进电梯。

      可他实在是太虚弱了。

      他先是在仁济医院被猰㺄重伤,又经过了连番的鏖战,体内魔能早就十不存一。

      慕泽甚至没有使用魔法,只轻轻一踢,就将林迪踹翻在地。

      林迪搂紧怀中的莫凕,他翻滚出去,脸色苍白。刚刚那一击捅穿了隔膜刺中肝脏,让他觉得腹部深处好似被灌满了开水一般胀痛。

      他抬起头,从牙缝里挤出疑问:“为什么……”

      “我确实没料到你能在那种烈度的攻击里活下来,林迪。”

      慕泽看着在地上蜷缩成一团的林迪,叹气:“你说说,你要是直接死在猰㺄那疯子的手上,便不用蒙受恩师背叛之苦了,何必呢?”

      慕泽低下头,手掌上生长出一根三棱冰刺,面无表情:

      “闭上眼,我保证,这次不会痛的。”

      下一秒,慕泽猛地偏过了头,眼中写满了不可思议。

      一发冰刃擦过了他的脸颊。他抬起手,摸了摸左耳,那里只剩下小半片肉还连在脑袋上,连伤口都被冻成了一片紫红色的冰沫。

      ——这个银发小鬼居然还有余力反击?在被刺穿了心脏之后?

      “咕嗬…哈……邪、邪魔……”

      莫凕的口鼻涌出血沫,他咬牙切齿,指甲徒劳的抠着瓷砖,死死地瞪着慕泽。

      “受、死……”

      莫凕的眼前阵阵发黑,耳边传来了酷似飞机起飞时的轰鸣。

      少年胸前的伤口开始结冰,莫凕依旧在尝试自救,他甚至奄奄一息的抓住了慕泽的裤脚。

      可慕泽只是挪开脚,莫凕的手指就自动滑开了。

      他凝视片刻,一脚踹开了想要用身体护住莫凕的林迪,对着莫凕的心脏又补了一刀,确认眼前的罹灾者少年的胸膛不再起伏后,才淡淡道:

      “看来海里面的家伙说得没错,你是个祸害,莫凕。就连临死前的反扑都这么让人讨厌。”

      “莫、莫凕……莫凕……”

      林迪狼狈的膝行着,一把抱住了弟弟冰冷柔软的身体。

      咸热的眼泪冲去口里溢出的鲜血,林迪颤抖着伸出手指,去探莫凕的鼻息,可只摸到一片凉滑的皮肤。

      “为什么……”

      林迪再一次的问着,忽而自己想通了。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一开始就把搜索目标锁定在仁济医院,安排小徐在这里疗伤的人。

      一眼认出了那个清洁工是伪人,名正言顺封锁了仁济医院的人。

      越过黎东延迟何梦存的撤离时间,指使他去找小徐的人。

      促使何梦存和猰㺄爆发冲突,借着审判会的力量清扫掉了所有黑畜妖的人。

      能够以搜寻他为借口,回到仁济医院进入畸胎瘤乡入口的人。

      ——没有预料到他还活着,只是恰好在那个时间回到了猰㺄的实验室,和他乘坐上了同一班电梯,为了来到畸胎瘤乡的人。

      甚至于,直到最后一刻,这个人都保持着镇定。看见他的第一眼就确认了他胸前的伤口和状态,再拿走了他最后的药物。

      林迪仰起头,呕出鲜血,嘶哑怒吼:

      “为什么、是你…这到底是为什么啊……叛徒!”

      “偏偏在要死的时候变得无趣了吗,林迪。”

      幕泽摇了摇头,脱下染血的洁白制服,随手丢进了血泊里。

      外衣下,一条蓝晃晃的领带被掖进墨蓝的西服马甲之中,刺痛了林迪的双眼,几乎让他流下血泪。

      “听说过吗?在审判会,所有潜伏在黑教廷的钉子,都共用同一个代号。”

      “审判会在每一根蜂刺的脊椎上打下忠诚的烙印。而为了确保这根毒针能紧紧勾住黑教廷的心脏,就要加入黑教廷,要对着昔日的同袍痛下杀手,再嚼着他们的血肉活下去。”

      “但凡在这个过程里手抖了一下,这根蜂刺也就废了。”

      “是的,一切牺牲都是值得的。不过是沉入深海之中,时间久了就不会再做噩梦,不会再有想要呕吐的感觉……”

      “可一条早已习惯了深海水压的鱼,又要如何回到浅海呢?”

      “呵呵……哈哈哈……”

      慕泽用手摁住面孔,笑了起来:

      “猰㺄那家伙,大概从我踏进黑教廷的第一天起,就知道我的底细了吧?不然他怎么会给我这样一个代号?虽然都是昆虫的尾针,可感觉上,还是天差地别啊……”

      林迪瞪大了眼,怒吼出声:

      “——蝎尾!”

      “没错。”

      黑教廷的蓝衣执事颔首。

      “是我。”

      “抱歉,在黑教廷的那帮脑残面前装疯卖傻太久,请原谅为师这过于旺盛的表达欲吧。”

      慕泽收敛了脸上的笑意。他微微躬身,仿佛在为爱徒送行:

      “久等了,林迪,老师这就送你上路。”

      “叛徒……你不得好死!!!”

      噗。

      一声轻微的闷响后,走廊上再无任何声息。

      只有皮鞋轻叩瓷砖的声响飘然远去,吱呀一声,通往天台的铁门被推开了。

      仁济医院的顶楼唯余一片寂静。

      一刻钟后,地面开始摇晃。

      透过走廊上的窗户,可以看见外面的城市在逐渐崩坏。

      建筑自上往下的开始裂解,大块的水泥和建材被缓慢吸入了灰色的天空。

      就这样,过了很久,很久。

      零星的沉重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了。

      有人用力拍响了电梯的摁键。随后,是电梯大门打开,脚步再次离去的声音。

      …………

      说来奇怪的是——被刺穿心脏其实不怎么痛。

      好像被捅破的不是心脏,而是一个放在胸膛里的热水袋。只不过热水袋一破,热水自然就要流光,所以人才会觉得冷,会开始打哆嗦,会想要睡过去。

      这是莫凕醒来后的第一个想法。他勉强掀开来眼皮,看见了林迪摇晃的发梢,还有正在移动的天花板。

      可视线太模糊了,他看不清林迪的脸,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少年嗫嚅着嘴唇,声音细弱:

      “林迪、哥……”

      林迪低下头,看着被自己横抱在怀中的莫凕,松了口气: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不要怕,没事的,哥一定会带着你出去的。”

      大脑好像被一块布裹了起来,莫凕忽然间感觉思考变得很吃力。

      他现在有好多问题,却分不清楚哪个更重要,可能是因为他胸膛里的那个热水袋坏掉了。

      于是他低下头,想要看看热水袋的工作状况。

      ——在他胸前那个腕口大的破洞上,长出了一小团粉红色的肉块,裹着一层白色的筋膜和血管,正在虚弱的一鼓一跳。

      莫凕怔怔的看着自己的胸膛,好半天,才问:

      “这是什么……”

      “不知道,但我觉得你得谢谢它。”林迪不合时宜的开了个玩笑:

      “我醒来后发现你有了呼吸,你知道我有多高兴吗?”

      “我一高兴,竟然就爬了起来!我想——你得支棱起来啊,林迪,你的小老弟需要你的帮助……”

      “这个东西,我不知道它还能支撑多久,所以……我要带你去个能彻底治好你的地方。”

      林迪声音一顿。

      “哈,看来我还真没猜错。猰㺄那个混蛋,不只有一个据点——”

      ——是的,这位年轻的审判员凭借记忆,又一次回到了猰㺄的实验室。

      既然他能从一个仁济医院来到另一个仁济医院,说不定他也能在这鬼地方找到猰㺄的另一个据点。

      也是在来到畸胎瘤乡后,林迪才意识到,他先前在猰㺄工作台上看见的奇异零件,正是这个他界之都的产物。

      所以,他大胆推测……猰㺄这个混蛋,肯定是在畸胎瘤乡拆掉了什么东西吧?

      事实证明,他赌对了。

      站在畸胎瘤乡的镜像实验室,看着眼前可以正常使用的疗愈舱,林迪笑了起来。

      ——这是狂兽留给自己的退路,可终究还是年轻人技高一筹。

      林迪吃力的打开了疗愈舱蛋壳造型的顶盖,将莫凕放了进去。

      莫凕两眼失焦,他还是什么都看不清,只能伸出手,胡乱的摸着林迪的脸,喃喃地说:

      “林迪哥,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好难受啊……你现在怎么样?我出去后,该怎么去找失眠兄啊?我这样会不会吓到爸爸妈妈?我们真的还活着么?”

      “林迪哥……你是不是很痛,你好像流了很多的汗,你还好吗?”

      “审判员是不能说痛的。”林迪握住莫凕的手,好像在笑:“所以,也就一点点,一点点痛。”

      莫凕沉默了。

      他抚摸着林迪的脸,好像脑子里的那块布突然被人给撤掉了,说:

      “那不是汗,你在骗我,对不对?”

      林迪下意识的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的伤口。

      从他胸膛里流出的鲜红液体,现在一接触到空气就失去了所有的色彩,直到变得和水一样。

      “抱歉,哥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

      林迪的皮肤正在逐渐变得透明,清澈的液体从他的毛孔里渗出来,让他看起来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他转过身,开始调试疗愈舱的操作面板。

      “一来到这里,我就莫名有种很怀念的感觉。”

      “我突然想起来了很多事情,小时候有一次,妈妈和舅舅特意请了一天的假,带我去游乐园玩。我们三个从白天一直玩到了晚上,还看了花车巡游和烟花秀……真是的,明明是那么快乐的回忆,为什么就忘掉了呢?”

      “还有,我掉进了海里,被海妖抓走了。那个时候,我感觉自己冷得好像快要死掉,只好一直哭,一直哭。”

      “忽然,就有一双充满力量的手把我抱了上来!靠在那个温暖的胸膛里,我便什么都不怕了。”

      “然后啊,然后,在记忆的最起点,我看到了一具尸体。”

      “那是一个婴孩的尸体,都被水泡得发白发胀了。那时候的我……我究竟在干什么呀?我好像兴奋极了,就那样一股脑的钻了进去。啊,等我醒来,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望着神情呆滞的莫凕,林迪轻笑出声。

      ——二十六年前,莫凡在飞鸟市的近海,并没能救下那个名为林迪的孩子。

      他救上来的,是一只借皮还魂的水母歹蛆。

      “你说说,好笑不好笑呀?我竟然是条歹蛆,哈哈哈……妈妈把我养这么大,知道了指不定得有多伤心呀?”

      莫凕声音颤抖:“才不会呢…才不会这样呢……”

      “我知道。”林迪回过身,温柔的理着莫凕额前黏连的碎发:

      “你瞧,很多事情的答案,哥也不知道。哥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现在到底算什么……”

      “——但我想,有将近二十七年的时光证明我来到过这个世界上。我所铭记的、我所爱着的这一切,也绝非虚假!”

      “所以啊,莫凕,你才十六岁,当然会迷茫,也会害怕。但是,你有很长很长的时间去思考答案。你未来的路,还长得很呢。”

      “……那你呢?”莫凕紧紧抓住了林迪的手,只觉呼吸困难。

      那个暂时代替了心脏的娇弱肉块经不起如此猛烈的刺激,他头晕目眩,却依旧在艰难的发问:

      “那你怎么办?这里只有一个疗愈舱,对不对?我进来了,你怎么办……”

      “傻孩子。”林迪揉着莫凕的头,不假思索:

      “向无助之人伸出援手,对审判员来说,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呀。”

      ——可是,当无助之人得到了救助,那伸出了援手的审判员又该何去何从啊,林迪哥……

      ——爸爸,妈妈,我该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我要怎么做才好……

      莫凕在发抖,他大口地呼吸着,忽然觉得好冷。

      也许是他之前跑得太快,姗姗来迟的恐惧与迷茫直到现在才追上了他。

      为什么善良的审判员不能得到属于他的善报?为什么这一切不能像童话故事一样,让好人都有个美好的结局?

      为什么一定有人要来杀死我?为什么我一定要和失眠兄分开?我该怎么做才能救下林迪哥?

      这个让我活下来的魔法,不能让林迪哥也活下来吗?

      “不…有办法的…一定、一定还有……”

      莫凕徒劳的喃喃着。林迪笑了,他轻轻扯下莫凕的手,不顾少年的挣扎,强行合上了疗愈舱的盖子。

      审判员的右手紧握成拳,砸在了启动按钮上。

      “不、不不……你不能骗我的。”莫凕绝望的想要抓住林迪抽出的手掌:

      “你说好了,要带我出去的……林迪哥,你不能骗我的呀……”

      疗愈舱开始喷出麻醉气体,执行修复程序。

      莫凕的手掌贴在疗愈舱的玻璃上,他拼命地擦着眼泪,试图在最后一刻看清林迪——

      ——他的皮肤已经变成了半透明的质感,连牙齿与血管都隐约可见。

      一朵一朵的泪花涌出了眼眶,莫凕泣不成声,嘶哑的呼喊着:

      “林迪哥……哥哥……”

      “——哥哥啊!”

      “抱歉啦,莫凕,像哥这样的大人,就是会骗小孩子的。”

      隔着厚厚的玻璃,林迪将手掌贴在莫凕的掌心上,微笑着:

      “所以啊,以后不要再被大人骗了。”

      “睡吧,等你醒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看着莫凕在麻醉气体的作用下合上了满是泪水的眼,林迪靠着这巨大的机器,缓缓坐到地上,忽而笑了起来。

      “哈、哈哈……”

      人生二十七年,如露亦如电。

      他的身体正在溶解。他本就从海里来,也许是时候该回到海里去。

      “为什么,偏偏在这时候让我想起来了呢?”

      林迪仰起头,湿漉漉的手指摸到了前襟上的审判会勋章,公义之兽獬豸的独角轻轻压在了他的指腹上。

      “二十七年,真的好像一场漫长的美梦啊,真希望永远也不用醒来啊……”

      林迪的眼神渐渐失焦,在雾气一般的朦胧灯光里,他仿佛又回到了十二岁那年。

      小小的他缠着莫凡,让他再讲一次他是如何从海妖手中救出那个婴孩的故事。

      不论听多少次,他都会激动得满脸通红,眼睛闪闪发光。

      想要成为英雄。

      想要对无助之人施以援手,想要帮助更多深陷苦难之中的人。

      那个时候……莫凡是怎么回复他的来着?

      “一定可以的。”

      记忆里的莫凡半蹲下来,认真的看着他的眼睛,无比笃定:

      “——你一定可以成为英雄的!”

      能现在都想起来,真是太好了。

      只是,二十七年,怎么这么短暂呀?他还有好多好多事情都没来得及做呢……

      好想再给妈妈打个电话、好想再看一眼飞鸟市的天空、好想再和孙霁他们一起去吃夜宵、好想去问问莫凡叔叔,自己有没有成为英雄……

      林迪握紧了手中的徽章。

      “老东西……”他哼笑一声,低骂着,“要是我满状态,看我打不死你……”

      大脑轻得好像要飞了起来,头顶的灯光照下来,在水光里折射出一片美轮美奂的色彩。

      简直就像是回到了他成为审判员的那一天一样。

      毕业时,学校礼堂的顶灯便是如此的炽热而耀眼。他第一次穿上洁白的制服,站在灯光下,慕泽将这枚徽章别到了他的胸前。

      那时的林迪几乎热泪盈眶,对着这枚徽章,对着他的制服,对着要恪尽一生去完成的守则,郑重起誓。

      【我在此庄严宣誓,我将恪守法律,秉持公义,志愿献身于一切捍卫人类之延续的伟大事业当中。】

      ——真的,成为英雄了吗?

      有好好遵守当时的誓言吗?有匡扶正义,帮助弱小吗?有怀揣着一颗正义之心一直走到今天吗?

      “我…在此…宣誓……”

      【我不惧强权,不畏强敌。深知此路孤绝,然绝不退避。深知此责深重,然绝不推诿。以此为誓,至死方休。】

      ——那当然了!

      “至…死……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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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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