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第三十七章 万火归一（完） 万火归一 ...
-
四十五年前，千维战争点燃了第一把火，网络由此诞生，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再无法阻止全人类的心连接在一起。
二十年前，隐秘战争撕开了第四次工业革命的开口，有无数星星点燃自己，化作璀璨的流星坠入海中，照亮了黄金时代的序章。
而在今天，这个故事也许会迎来一个结局。
火柴头死死搂着她的天鹰伙伴，在大海上打哆嗦。风太急，雨太快，月黑风高，太阳到现在都还没出来。海风掠夺走她所剩无几的体温，她甚至开始昏昏欲睡。
“打起精神，姑娘，打起精神！别睡过去！”
队长的声音响起，心灵魔法连接着他们每一个人，他的心音十分洪亮。这个侦查小队由五人组成，每个人都是经验丰富的侦察兵。
火柴头是里面年纪最小的——她当然不姓火，只是泪腺发达，爱哭，鼻子看起来总是红红的，加上个子又小，所以队友们都喊她火柴头。她是同期里最棒的侦察兵和通信员，主修又是光系，在安界外的恶劣环境里，原始的光芒信号依旧是最可靠的通讯手段。
海水被虹吸入云层，礁石与铁骸飞在天上。四周没有一点光，这个夜晚太过漫长，航路稍有偏差，就会被击坠。
他们已经深入敌后，临行前有钦天监的礼官为他们祈福，不廷胡余与妈祖娘娘保佑着他们，他们混在漫天的妖魔鬼怪里毫不起眼。
可在前面领航的队长飞得太快了，他急切的要把他们探得的情报都传回总部。
老杨掉队了，胡桃也掉队了，螺丝钉不见了，只有他的天鹰还勉强跟在她身后。这小家伙是第七代的混血天鹰，毛色发灰，紧紧贴在她天鹰伙伴的屁股后面，看上去被吓坏了。
“快一些！姑娘，再快一些！这里的可见度太低了！加把劲儿，我们要冲破这个漫长的黑夜！”
队长在大吼。火柴头紧紧抓着天鹰伙伴颈部的羽毛，她和队长之间的距离越来越短。她一边飞，一边哭。
“队长，队长——”
“队长，可是你已经死了啊！”
火柴头终于超过了队长。这姑娘回过头，看见了队长死不瞑目的青紫色的脸，他之前被几条迎面飞来的翼刃蝠鲼开膛破肚，肠子早已经流空。
只是在安界外，执念未消的东西总是不愿意安息。所以队长的尸体还骑在天鹰伙伴的背上，要继续带领着他们飞出这个黑夜。
只不过现在火柴头终于知道为什么那些翼刃蝠鲼要跳出海面了。
它们不是有意为之，只是害怕。火柴头咬紧牙关，她越飞越高，想要飞到没有夜晚的地方去。
可就在这时，队长的尸体轻飘飘的飞到了她的身边，头下脚上，好似身在海中。它发出了一声陌生的咕哝：
“姑娘，干嘛飞得那么快呢？飞得太快会掉进海里的，不如停下来休息一下吧。”
——因为帝王来了。
大海在害怕，所有还活着的东西都想往外面逃。挂在腰上的侦测仪器闪烁着夺目的血光，火柴头心有余悸，不敢回头去看。
很快，队长的天鹰伙伴也轻盈的掠过她的面前。
它没有扇动翅膀，身形颠倒，打开鸟喙，一颗人脸一样的肿瘤撑裂了它的喉咙，发出了和先前一样的，咕哝一般的男声：
“何必如此拼命？休息一下吧，我又怎么会害你呢？”
天鹰的尸体掉进海中，被卷进了一道水龙卷里。又有一具七窍流血的尸体飘了过来，这次是胡桃的。
“你飞不出去的，你们的指挥部太远太远。来吧，抓住我的手，让我来助你一臂之力。”
“——妖魔！”火柴头低吼道：
“妖魔！你休想得逞，休想蛊惑我，休想带走我的灵魂！我这条命磨了二十八年还没有断，你算个什么东西！”
“哈哈哈哈哈哈……”
名为黑渊大食的帝王终于玩够了。
他抬头仰望，一具又一具的尸体站在海里，一颗颗头颅密如蛙卵，发出了笑声。
火柴头不敢看身后与脚下。她只得拼命向上飞去，想要向黎明飞去。她泪流满面，却不知道黎明何时才能到来。
——帝王！帝王！一定要告诉指挥部，帝王出现了！
可她飞不动了，她的天鹰伙伴没了力气，这个黑夜太长太长……为什么明天还没到来呢？
火柴头一边哭，一边把天鹰身上挂载的设备与补给一件件往海里丢。那是她的定位器和防护模块，是她的护命符，也是她的累赘。她必须飞得更高，这样她的光系魔法才能让指挥部看见。
天鹰伙伴身上一轻，它试着拍打了一下翅膀，随后一路振翅高飞。它的搭档本就身体轻盈，而火柴头又是天生的天鹰骑手，她与它在之前的模拟训练中从未飞得这么快过！
狂风梳理过天鹰的每一片羽毛，他们一同穿过了无数龙卷与嶙峋碎石。
火柴头的口鼻间溢出鲜血，牙齿也开始跟着脱落，弄脏了她的飞行头盔。
失去了防护模块，人类在高浓度的魔素与瘴气里是如此脆弱。火柴头浑身颤抖，紧握缰绳，一个劲儿的亲吻着伙伴的后背，想着，不廷胡余与妈祖娘娘，在大夏诸天掌管风浪的大神们，求求你们，保佑我的伙伴吧。求求你们，保佑它永不坠落，保佑它能尽情翱翔在这片天空之上——
他们越升越高，即将冲破这个黑夜。天鹰伙伴的翅根肌肉已然撕裂，血珠染红了洁白的羽毛。它却兴致高昂，所有亢奋的鸣叫都被狂风卷走。
它终于不再需要顾虑航速与编队，可以和搭档尽情地飞翔。它已然忘却了自己的使命，忘却了这场战争，彻底沉浸在征服天空与大海的极速之中。
这高洁英勇的生灵心满意足。它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骑手，然后，用力一甩——
它实在是飞不动了，没法再带着自己的搭档冲出这个漫长的夜晚。它将搭档甩到了身后那头小灰鹰的身上，这小家伙之前一直跟在它的后面，保存了足够的体力。
雪白的天鹰泣出鲜血，坠向大海。它在这恶劣的环境里飞得太快，早就支撑不住了。
在最后一刻，它那逐渐失去光泽的眼瞳映出一道璀璨的光芒，穿过了无边黑夜。
华南军部的指挥部里，通讯员看到了这道光。他低下头，发布了全频道通告：
“各台注意，帝王级单位出现，坐标已标示。重复，非验证目标，允许自由开火。”
与此同时，他界之都·迦勒底。
“以前总是站在旁边看你动刀子，真没想到有一天会在这个角度进行观摩。”
被束缚带绑在手术台上，李怀雅显得很放松，甚至还有心情开玩笑。他最得意的学生穿着防护服，握着针管的手在抖。
李怀雅问：“你在哭吗？”
“你的血管太不配合了，气得我浑身发抖。”
身材高瘦的女子抿起嘴，显得有些怒气冲冲。她捏着老师的胳膊，终于把还在实验阶段的疫苗推进了李怀雅的血管里。
她拔出针头，和其他的同僚进行交接——接下来的观测将会由其他组别完成。若是伪人的转化依旧发生了，那流程里就还要再加上一个解剖。
女子离开实验室，卸下防护服，出去时又碰见了其他组的同事。对方想要笑一笑，却只有嘴角在轻轻抽动。
“钦天监上传了新的数据，他们找到了黑教廷的零号实验记录。靶点筛选不用再从头推了，我们的研究进程将大大加快。”
“嗯，”女子拆开了一个文件袋，看着自己最新的体检报告，叹了口气，“确实是好消息，希望轮到我的时候可以成功吧。”
“——Pro Vaticano！”
罗马的战场上，身披漆黑袍服的苍老神父怒目圆睁。
他屹立在尸山血海之上，高举着被血染红的旌旗，旗杆重重贯穿了一头海妖的头颅。
在被妖魔的海潮吞没之前，大天使长的卫队旗手发出了最后的嘶吼。
“冲锋！冲锋！冲锋！梵蒂冈屹立不倒！！！”
而在更早一些时候，仁济医院的地下。
林迪正因为地底的二次塌方和小徐二人走散，好在猰㺄找来的施工队确实靠谱，地底建筑的大体结构依旧完好无损。
这个年轻人就这样，先于叶南眠一步，在无意中闯入了猰㺄的老窝。他同样看到了非法组装的疗愈舱，还有那一看就很邪恶的培养皿。
以及，一大把散落在工作台上的怪异零件。
其造型和用途都意义不明，好似设计者的思路异于常人。
“这是……”林迪抽动鼻尖，忽而闻到一股暖甜的脂膏气味，像是化开的黄油混上了白花的香调。
然而，只是在嗅见这股气息的瞬间，他浑身的汗毛就立得比钢针还直，嗓子底下跟着涌上酸水，几欲作呕。
一丝腥烂腐臭的气息被压在那甜香下。林迪僵硬的转动眼珠，看向了气味的发源地。
——那是一件立起来的红衣。
十七根打磨过的脊椎拼成一具立式衣架，挂在上面的猩红长衣泛着一层油润水光，涂满人脂人油熬成的香膏，是人皮由内而外翻转而成。
大网膜和脂肪血管撑展成蕾丝锦缎的云肩，神经组织与阔筋膜绣出三头六臂的骨面金刚，口衔双蛇，足踏群尸，手持金刚杵与嘎巴拉，身下莲华轮倒悬，讲究得是一个五浊恶世，六根不净。
——哪怕九婴这挨千刀的畜牲二十年前就死了，某位黑教廷的顶级重男还要把他的主教红衣珍藏起来，放在最显眼的位置上，确保每次进来都能一眼看到。
饶是见多识广的林迪，此刻都不由得脸色苍白，心神俱震。
只是在看见这孽物的第一秒，他的眼耳口鼻就不由自主地渗出了粘稠的血丝。
“这个混账……”
高阶法师的灵感实在过于敏锐，让林迪在恍惚中听见了受害者们被活生生剥取下材料的凄厉哀嚎，也让他听见了偷袭带来的破空风声——
——先前被林迪削去了半个手掌的黑畜妖追击而来！林迪立马抽刀反击，这恶仆正是猰㺄钦定的大门保安，实力甚是不俗。林迪哥只得边退边打，边打边退。眼见着就要被这头身形壮硕的黑畜妖逼进墙角，他视线一转，挥手招来狂风，卷起了那身血衣。
几乎不需要他再有任何的行动，这红衣就好似水母一般，张牙舞爪的飞舞着，带起阵阵宛若哀泣的风声，紧紧裹在了那头黑畜妖的身上！
黑畜妖发出了暴怒的嘶吼，头脸软肉瞬间被吃了个干净。它踉跄向后退去，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主子用来寄托故人的红衣扯了个稀巴烂！
连眼珠都没长好，这瞎了眼的妖魔就嗅着新鲜的人血香气，发足狂奔，带着林迪一头撞进了旁边的电梯里！
狭小的空间之中，攻守之势易形。
才刚拿下一个回合，林迪就被黑畜妖掐着脖子狠狠一个暴扣。他头晕目眩，喷出一大口血，星子的连接也因此断裂。
可就在这个危急关头，即将关上的电梯大门被人一把撑住了。
大门敞开，外来的乘客神情一愣，就好像没想到电梯已经满员了。
瞬息之间，来者一把逮住了黑畜妖的脑袋，另一只手塞进它的嘴巴里，对着脆弱的咽喉就是三连发的火系魔法，毫不客气地抢下了这个人头，顺便给自己腾了个位置。
林迪瘫坐在地，咳着血，抬起头，看见那张逆光的面孔，难以置信。
“老师？你怎么——”
“可让我好找，真没想到你会躲在这里。”
慕泽浑身是血，他很是嫌弃的把手抽了出来，在林迪的制服上蹭了蹭，又看了眼林迪胸前的伤口，问：
“还有药吗？这一路过来可太难了，你是不知道飞鸟市被那几个超阶疯子霍霍成啥样了。”
林迪把药递给慕泽：“还有的，老师。只是……我有个问题。”
幕泽：“嗯？”
林迪抬手一指电梯开始出现乱码的显示屏，认真发问：
“——我们明明已经到最底层了，为什么电梯还在下降啊？”
像我之前说的，这个故事已经说了太久太久，它也许会在今天迎来属于它的结局。
指针回正，让我们回到畸胎瘤乡。
当莫凕回过头，看见的正是晕晕乎乎，刚从电梯里出来的林迪。
“莫、莫凕？”
年轻的审判使难以置信，他快步走上前，手指颤抖着，抚摸着莫凕缺了一条臂膀的肩膀。看见他满身的血与伤，酸楚与怒火便漫上心头：
“发生了什么？谁干的，猰㺄吗？！别怕……让哥看看你的伤口——”
可莫凕没有回答他。
银发少年昂起头，瞳孔微微收缩。
接下来的故事在短短五秒钟之内就已完成，可也许早已预演了二十年之久。
莫凕抱住林迪，向右翻滚，一根冰棱同时扎穿了他和林迪的肩膀。
然而，下一秒，他的心口还是一凉。
莫凕迟钝的低下头——又一根冰枪从他的后心穿过，也穿透了林迪的胸口——那里还有猰㺄所留下的未愈伤疤，也是林迪铠魔具上唯一的破绽。
林迪双目呆滞，就好像没来得及意识到自己受伤了。
他只是下意识的跟着莫凕的视线，看向了在场的第三人——
“终于，勉强算是赶上了。”
慕泽用衣袖擦掉了脸上的血与汗，缓缓抽回了冰枪，感叹着：
“虽然和我的预期有些偏差，但也算是完成了目标，不是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