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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五章 万火归一(7) 万火归一 ...

  •   “审判长,请下令吧。”

      在仁济医院被封锁前的一分钟,南熙山审判会的副审判长如是说道。

      在他身后,是比以往焦灼十万倍的职场环境;在他面前,是刚刚吃下速效救心丸的黎东审判长。

      只是审判长双目猩红歇斯底里,看来速效救心丸没有发挥出一点作用。

      “……优先撤离权?!你怎么不要我把自己的脑袋割下来塞你手里,现在整个飞鸟市的人都挤在地下避难所里等着撤离,就是你还在穿尿布也得排队!哦,你难不成让我腆着脸去和太常卿说——”

      “求求你了封离阁下,求求你发发善心~可怜可怜我的家人们吧~因为我们更有价值,我们的体内流淌着龙脉高贵的血~”

      黎东矫揉造作的夹着嗓子,停了几秒,他的声音变得疲惫又恐惧:

      “二哥……我实话跟你说,从当上这审判长的第一天起,我就在害怕。”

      “害怕有一天太常卿要像大议长对待穆氏那样,对黎家开刀;害怕一觉起来,叫醒我的不是闹钟,而是监察委员会执行人的耳光……”

      “你知不知道,监察委的那些神经病有多喜欢砍人啊?魔法?不不不,没那么文明。他们更喜欢亲自动手,要从脚脖子开始砍,一段一段地砍。因为有——人——辜——负——了——大——议——长——的——期——待——”

      “你知道他们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有多吓人吗?当我亲眼看见林康被他们拖走的时候,我就在想,我这辈子、永远、也不要、被这群疯子,像拖死狗一样拖出去……”

      “就当作是我的肺腑之言吧,二哥。抱歉,最近实在是太忙了,我说话可能有些激动…嗯、嗯嗯…哪有…嗯,应该的,我没有不高兴,都是一家人嘛。”

      “对,飞鸟市安全得很,您别担心。对……我以我的人格担保。就这样吧,工作忙,和您通话很高兴,就是最近三个月可能都没空回您电话了,再见!”

      黎东挂断了电话,把私人手机用力扣在办公桌上后,发出了全损音质的怪异啸叫。

      就精神状态来说,海妖看见这玩意儿都得问一句他咬不咬人。

      副审判长站在一旁,等黎东缓过了劲儿,刚打算喝口水,他立马又默默的复读了一遍:

      “审判长,请下令吧。”

      “滚!都给老子滚!没看见老子正气在头上吗!”

      黎东崩溃地大叫起来。全南熙山最软糯之人猛的起身,说着最狠的话做着最从心的事,从副审判长的手中一把夺过文件,在上面飞快的签完字,然后递还给他。

      副审判长微微躬身,不忘贴心的道上一句:“您辛苦了,审判长。”

      “我八字软,你少说两句。”黎东翻了个白眼:

      “你可是太常卿的亲传。这里所有人都知道,等我退休了屁股下这把椅子就是你坐。”

      可他一开口说话,副审判长就开始乐。黎东瞪着他:

      “咋啦?你都还没坐上这椅子呢,这是对我有意见?”

      副审判长努力绷住嘴角:“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您没察觉到您很幽默吗?就那种、噗…哈哈哈哈哈哈……”

      看见自家副审判长连演都不带演了,黎东这下也笑了,被气笑的。

      “嘿,遇上你们这些极品我真是……”

      ——还有什么来着?

      哦对了,然后是关于猰㺄的行踪,然后是对飞鸟市超阶法师的征召令……

      还有…还有……

      “——醒了就赶紧给我爬起来啊,蠢货!”

      何梦存在咆哮。

      黎东猛的睁开眼,他浑身都湿漉漉的,像是刚从娘胎里爬出来一样,身上还裹着一层胎衣似的薄膜。

      “咳、咳咳……这是、这是什么?”

      黎东大口的呼吸着,踉跄向前,挣脱了包裹着他的菌网,摁住剧痛的胸腹,触及却是一片滑腻的手感。

      身体依旧发麻发痛。黎东只得倚在一朵珍珠色的菌伞上,捂着脑袋,依稀找回了一些记忆——

      是了,故宫廷下发了对飞鸟市超阶法师征召令,来讨伐九婴一系的余孽。

      他是第一批抵达战场的超阶法师。除此之外,还有南熙山的副审判长李砚、猎人协会的七星猎人大师、来自明珠塔的审判使、监察委员会的执行人、钦天监的学者……

      在开战的第十分钟,那位主动参战的猎人大师在猰㺄的天种狂雷下死无全尸。

      在他失去意识前,正在构筑防御魔法的明珠塔审判使被猰㺄一口咬断了半身。

      与他并肩作战的召唤兽伙伴被噬心虫吃到只剩下一张皮囊,心灵相连的痛楚让黎东也昏死过去。

      只是回忆起这份切心之痛,黎东的魔能就产生了紊乱的征兆,鼻腔内的毛细血管随之破裂,流下了两注猩红的血。

      可黎东没时间悲伤,他必须承担起阵亡战友的职责——短暂下线的心灵系魔法再次连接起其他的战友,察觉到又少了一个人,黎东不由得在心灵网络里发问:

      “老……老李呢?”

      “死了。”何梦存冷淡道:

      “三分钟前,李砚副审判长阵亡,他没你那么幸运。你要感谢那个执行人,是他把你拖了回来,一条胳膊换一条命,倒也是笔划算买卖。”

      半晌,黎东哦了一声。

      他撑着膝盖,缓缓站了起来。何梦存继续道:

      “你的脏器受到天种狂雷的侵蚀,我姑且用菌丝替换了一下,治标不治本。要是能活下来,你最好还是找个治愈系法师换回原装货。”

      何梦存顿了一顿,阴□□:

      “当然,前提是我们能活下来……”

      猩红暗沉的雷云下,人蛇那庞大的身躯盘旋在老城区最高的写字楼上,巨掌插入路面,捞起了大片的车辆与建筑的残渣。

      猰㺄对着泥石废铁喷出岩浆,又唤来天雷锻打手中胚料。雷霆的缝隙间,有一道瘦削身影在狼狈地穿梭。

      执行人蓝燕戴着黄铜鸟面,身披沉重黑衣。他缺了一条右臂,还在准备下一发超阶魔法,飞得又急又快。

      ——可猰㺄比他更快!

      裹满熔岩的巨剑高举劈斩,居民楼一样高的棍棒大剑直接将菌龙砸成三段!

      粗壮蛇尾凌空抽打,撕裂了空气,让蓝燕的超阶魔法在半空就发生了殉爆!

      ——太快了!太快了!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身体翻转,用长满浑浊晶体的背部硬扛下黎东的审魔剑!双手横握废料大剑狠狠下砸,砸破路面,震出深埋地底的菌丝网络!气浪直冲云霄,撞飞博拉的血镰风斩。血魔法的余波冲天而起,不偏不倚,迎向了何梦存准备的下一发审魔剑,还为猰㺄抵消了部分的伤害!

      “哈哈、哈哈哈哈哈…痛快、痛快极了!谢谢你们啊!时隔多年,为我带来了这么精彩的厮杀!我实在是…实在是太高兴了!我一定要好好感谢你们才是——”

      猰㺄低下脑袋,八颗眼珠子滴出腥臭恶泪。他张开嘴,腐蚀性的唾液流成一道瀑布:

      “——我这就送你们去见那三个早死鬼,如何?!”

      下一秒,猰㺄一拳打爆了菌龙的头脸,百来支巨影钉射出,又钉死蓝燕,逼得博拉折身回防,要抱着蓝燕冲出重围。

      可哪怕有黎东的光系魔法护体,血族大公那强悍的□□还是被天种狂雷给生生劈碎了大半个身子!

      博拉:“我草?”

      何梦存:“我草!”

      蓝燕:“我草。”

      黎东:“我草……”

      四人频道里顿时草长莺飞,心灵网络瞬息之间刷过无数信息。

      何梦存破口大骂:“这么厉害怎么不自己去当九婴啊?啊?当什么引渡首啊!怎么不自己单飞啊!呸,不要脸!王八蛋!狗东西!狗杂种!臭狗屎!”

      也不怪明珠上单心态炸裂,要是用魂系游戏来形容,猰㺄这孽畜简直是五毒俱全的究极粪怪。

      高血高攻高防高速,会魔法,会弹反,会回血。能吸收伤害,无视负面状态,压起身压翻滚读指令,连吃二十发超阶魔法都还能活蹦乱跳。

      “我们应该庆幸这家伙的心灵系遭受重创,导致他无法发挥出全部的实力。”

      监察委员会的蓝燕在半空中调整态势:

      “假如他还在全盛时期,仅仅只是他的心灵遥控,就可以让在场除了存先生和博拉先生之外的人当场倒戈。而他的四系超然力如果同时发动,还可以化身为被称作‘不死之兽’的形态……”

      “虽然我很讨厌长他人志气,但这家伙确实相当辣手。他的天魔转生也不得不防。”博拉捂着还在修复的半脸,说道。

      这头早该退休的老蝙蝠显得狼狈不堪,两鬓不知何时染上了霜色。他实在流了太多的血,面庞都从风华正茂的三十岁变成了显出疲弱老态的五十岁。

      博拉吸着气:“看他这幅癫样儿,我想他至少还有一具备用肉身,这也意味着咱们得再面对一次满状态的猰㺄……至少一次。”

      所有人都陷入到了沉默当中。

      “我倒是有一招。”何梦存开口了:“我的诅咒系超然力可以遏制他的回复速度。问题是,这家伙现在还不够虚弱。他的治愈之力好似无穷无尽,我不确定能否做到一招毙命,但让他遭受重创是没问题。”

      “如果我侥幸杀死了他还好说。如果不能,你们趁他病要他命,然后,抓紧时间赶到仁济医院,寻找他的第二身。这家伙的天魔转生应该有一个虚弱期,但我有预感,这个时间不会超过十秒。”

      黎东反问:“那你呢,存先生?”

      “可能会死。”何梦存很是冷静:

      “诅咒系本来就是搏命的魔法。但只要再撑十五分钟,就会有钦天监的巅位者赶到。问题是我们现在不一定能撑到那时候。”

      黎东想了想,道:“既然这家伙心灵系受创,我说有没有可能从心灵系入手?让我强行连接猰㺄的精神,找到他被重创的节点,然后扩大这个伤口……”

      频道里突然就没人回复了。

      作为心灵网络的创建者,黎东读到了那些悄然扩张的情绪,震惊、困惑、质疑……都是他熟悉的东西。

      “黎东审判长,我知道你能感知到我们的情绪。”

      过了几秒,还是蓝燕打破了沉默:

      “哪怕猰㺄心灵系受创,可在二十五年前他就已经是巅位者之下第一人。更何况,精神连接的双方会共享心灵伤害,严重的话你甚至会心智溶解,你真的考虑清楚了吗?”

      “我短时间内没法重返战场,存先生的战略价值明显要更高。而如果失去了存先生的庇护,我很难在猰㺄的攻击里活下来。”

      黎东靠在蘑菇上,抬起头,望着厚沉的雷云。

      “我想,就算我没成功,至少也要把猰㺄削弱到足够让存先生一击杀死吧。”

      说着说着,黎东又笑了,被气笑的。

      ——我到底在说什么啊?我这是要干什么……

      这不就完全过不上你心心念念的退休生活了吗,黎东?

      他很快又品尝到一些陌生的情绪,又酸又苦,这算什么……信任和尊敬吗?

      可他们难道就没想过吗,我这种半吊子,要是失败了该怎么办?

      黎东出神的想着。他太专注了,甚至没有关注心灵网络里那些还在跳颤的情绪与寄托。

      随着他彻底沉入了自己的心灵魔法当中,万事万物都变得不同。

      流动的乌云,纷飞的魔法,这一切都慢了下来。

      现实世界的形体只剩下白色线条勾勒出的曲折轮廓,其中夹杂着散发出红色流光的灵体,那是他战友们灿烂鲜活的心绪,像火一样。

      ——真是的,为什么偏偏要在这种时候选择送死呢……

      黎东奋力一跃,跳入了猰㺄的心灵之海当中。

      ——可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吧?

      猰㺄的心相之中没有浅水区,坠海即是深海。

      近五十年的暴行与杀戮冲刷过黎东的灵魂,不属于他的东西无可避免的流进了他的大脑:他看见自己站在手术台前剥下人皮,哼着歌,将还在哭喊着求饶的青年摁进了鬼酸水里;他的嘴巴里塞满了东西,像是牛排,咬下去,在唇齿间迸发出微微发酸的醇厚汁水;他看见了副审判长最后的死相,壮烈凄惨,死不瞑目,心中感到的却是一片欢喜、安乐与饥渴……

      黎东几乎要吐了出来。他浑身颤抖,险些当场崩溃。可他必须更加深入,这样才能找到猰㺄受损节点的蛛丝马迹。

      于是,他向大海的更深处游去。可在这癫狂无序的情感中,黎东却触碰到一点异样的柔软。

      浓重的,不掺杂一丝杂质的,这是……

      爱?

      这食人恶魔竟有如此拟人的一部分?他在爱着什么?爱着同为共犯的人们?为什么?

      ——因为和自己犯下了相同罪行的人们绝对不会背叛自己。

      因为他们之间的纽带胜过世间一切的亲缘关系。这才是世界上最伟大、最公正的爱,它无关高低贵贱,跨越了血缘与种族。

      这份爱是如此的热烈,只是轻轻触碰就让黎东心智震颤。正当他即将被这份狂热之爱溶解时,一只手猛的扯住了他的头发。

      “意识里多了讨厌的味道,这是什么?”

      黎东被拽出了想象中的深海,他大口的呼吸着。身披白大褂的阴冷男人蹲在岸边,端详着他。

      “让我看看,嗯哼,懦弱,懊悔,恐惧……南熙山竟没落到了这种地步吗?你这种货色,只是舔一口就让我恶心到想要哭出来啊!”

      猰㺄露出了嫌恶鄙夷的神色,要将黎东丢回深海自生自灭。

      就在这个瞬间,黎东“摸”到了那个伤口。

      “等、等等,引渡首……”黎东大口的吸着气,咳出了肺里不存在的海水:

      “我是来和你谈条件的——”

      下一秒,猰㺄的手掌用力掐在了黎东的下半张脸上。

      “条件、条件、条件,我最讨厌和审判员谈条件。”

      猰㺄眼神很冷,手掌用力到几乎要将黎东的眼珠子挤爆。

      “你们满口谎言,派来的蜂刺能扎进人的心窝里,拔也拔不出来,曾让我的红衣主教伤透了心——”

      猰㺄缓缓凑近黎东,他的另一只手盖在眼睛上,泫然欲泣的控诉着。

      可等到那只手如面具一般滑到下巴上时,又只露出一张阴桀可怖的面孔。

      “你倒是说说,九婴他又做错了什么呀!背叛难道不是比谋杀更可恶的罪行吗?!说吧,审判长,如果你的遗言可以取悦我的话……”

      ——这个受了伤的节点很近,但是伤口太浅了,我打不开它。

      黎东挤出气音:“我、我不想死,我想知道,你要怎样才肯放我一条生路……”

      “嗯?”

      猰㺄有些意外。

      他伸出了几乎有小臂长的猩红舌头,舔舐着黎东的面颊。舌面倒刺刮下一层粉白肉泥,让黎东痛得直抽气。

      猰㺄品尝着黎东情绪的味道,眯起眼睛:“这倒是有点意思了,我还从未见过像你这么怕死的审判长。”

      黎东道:“我告诉我的队友来牵制你,但我想先和你谈谈。只要能活下来,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继续。”猰㺄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可他的眼神依旧满怀恶意。

      ——这家伙的手指在渐渐松开,他在耍我,他是想欣赏我满怀恐惧与震惊的落入海里去吗?

      他现在虽然不能读心,但可以分辨我是否在说谎?

      可我到底要如何才能蒙骗这头奸诈的食人恶魔……我难不成注定要死在他的手中?

      就在电光火石之间,黎东找到了生路。

      “我暂时做不到对同伴挥刀相向,但是,引渡首,为了展现我的诚意——”

      猰㺄已经有点不耐烦了。

      他正要把黎东丢进心灵之海的最深处,任由他被自己的记忆冲刷成白痴,可紧接着,他的神色微微变化:

      “……你把你的大脑完全向我敞开了?”

      “这就是我的诚意,你看,我的意识现在任你宰割。”

      面对阴晴不定的猰㺄,黎东嗓音沙哑:

      “你可以把你的思想、你杀人放火的记忆,全部送进我的脑子里。而只要有了这些,我自然可以对昔日的同伴挥刀相向——”

      “这样一来,我就是你的‘共犯’了,不是吗?”

      下一秒,黎东被猰㺄一把捞了上来。

      “哼、哈哈哈哈……很好、很好!你很诚实呀,我感受到你的真诚了!审判长……”

      猰㺄拍着他的后背,亲昵的蹭着他的脖根:“为了活下来居然主动接受黑教廷的记忆,黎东审判长,你可真是个不折不扣的人渣呀……”

      黎东发出了痛苦的惨叫——那是猰㺄的长舌直接卷住了他的右眼珠,在他的眼眶里缓缓搅动。

      猰㺄猛然翻脸,阴森的吼道:“就这些吗?接着说,告诉我更多!”

      “把你的真实都暴露出来!把你的心全部交给我!我这么羞辱你,你不恨我吗?我杀了你的副审判长,你就没想过要为他复仇吗?!要是让我察觉到你胆敢玩弄我的心意,我便让你变成生活不能自理的白痴!”

      “我……我没有、我不敢……”

      黎东疼得冷汗直流,构思好的词句统统不翼而飞,连牙齿也开始咯咯打颤:

      “我就是个懦夫,只要能活下来,我就可以心安理得的向着更强者卑躬屈膝,只不过这次的强者恰好是黑教廷而已……求求你,别、别杀我……”

      猰㺄:“继续!废物!就这点儿东西吗?这还远远不够!”

      黎东:“我……我不仅是个懦夫,我还是个人渣,我已经不是第一次出卖队友了,我很有经验。为了能挤入审判长和议员的社交圈,我昧着良心,先和那些顶有名的平民法师交上朋友,然后作秀一样,把他们都踩进泥里……”

      “一开始会有一点点良心上的刺痛,但尝到甜头后就没那么痛了。我甚至为此感到高兴,因为……因为我和我的上司、和我的长辈们一样,学会了如何榨取别人的价值,让自己变得更强。说明我和这些大人物是一样的……我们是一样的……”

      “哦?哦~”猰㺄心疼的看着他:“居然是这样么?那再也不会痛了,小弟。良心这种坏东西有害身体健康,让我帮你拿掉。眼睛还痛吗?我来帮你治好!”

      “好、好的,拜托你了……”

      黎东浑浑噩噩地说道。他害怕极了,可又感到一丝安心,甚至还有些感激起眼前的邪魔治好了自己的眼睛。

      猰㺄简直把黎东当成了一头痴愚颟顸的牲畜去驯服——疼痛与呵斥令黎东思绪麻木,鞭子抽下来的时候却又只觉得喂进嘴巴里的糖果格外甜蜜。而随着猰㺄的记忆流入他的脑海,这位审判长甚至为袒露曾经的劣行感到了一丝窃喜。

      “还有…我其实一点也不喜欢我的副审判长。他是太常卿的学生,他只要在南熙山呆着就是对我的羞辱。”

      “哦……”猰㺄柔声道:

      “我真抱歉,我当着你的面杀了你的副审判长,我应该把他交给你亲自处理的。封离那条老狗只是在利用你给他的学生铺路而已,那老东西真该死!”

      黎东顺着猰㺄的话说道:“对,我也很讨厌那个小肚鸡肠的老东西。我不喜欢南熙山,不喜欢狗日的飞鸟市,就连我的家人也都是一等一的吸血虫。他们一个个只知道索取,我做梦都想把那些尸位素餐的混蛋全都宰了!”

      猰㺄惊喜道:“好孩子,你真是个好孩子!我会帮你的,没有什么比亲缘之血更适合庆祝新生的了!还有呢?还有吗!”

      黎东:“还有我那三个队友,各个都是奇葩。何梦存素质吊差,一言不合就在公告频道里开喷。那头吸血鬼是个死装货,从前狗仗人势,没少来我家耀武扬威,不要脸!还有蓝燕,什么话都不说但就是默默压力你,他们都该死!”

      猰㺄用力搂住了黎东,已经泣不成声。

      “噢,小弟,我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了……”

      “自从九婴大哥死后,兄弟姐妹们的日子都很难过。而今天,能遇到你这么个小弟弟,能作为引渡首为你施洗,引荐你加入黑教廷,我是如此的荣幸!”

      他捧起黎东的脸,亲吻着他的额头:

      “我将引渡你穿过孽业之海,抵达救赎的彼岸。届时,你会成为九婴一系新的蓝衣执事,凿齿会是你新的名讳——”

      猰㺄神色又一冷,他微笑着,用舌头卷走了黎东脸颊伤口里的肉丝。

      “上一任的凿齿和你一样,也是个审判员。这就是传承,小弟。但他很不听话,我和修蛇废了大力气才把他调教好。我打赌,那感觉肯定糟糕透顶……”

      “他不如你,他坏极了。而你,你会是个好孩子,对吧?”

      “是、是的……”

      黎东浑身颤栗,又是恐惧又是欣喜,他不由得哽咽起来:“引渡首…引渡首……”

      黎东同样热泪盈眶——他开始和猰㺄感同身受了,这份平等的爱真的超越了种族、血缘和阶级!他感觉好极了!

      在黎东眼中,猰㺄已经是带着他烧杀劫掠无数次的长辈,是手把手教会了他上百种亵渎技艺的导师。他们曾握着同一把刀犯下了谋杀的罪行,他教他学会了如何去制作黑畜妖、如何完整的剥取下人皮制作画皮制品、如何用人体器官向孽业之海举行血祭的仪式……

      看来喝血吃肉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黎东欣喜若狂,若是他被杀死了,猰㺄一定会杀对方全家!他比他的那些便宜血亲待他更要真诚!

      猰㺄温和道:“称呼我为兄长,我的弟弟,我们已经是一家人了。”

      “兄长……”黎东哭得稀里哗啦:

      “兄长!哥哥!”

      黎东真情实意的喊着,哭得是上气不接下气。

      ——然后,这个和猰㺄异父异母的孝顺老弟,反手一把撕开了大哥心里的伤疤。

      “大哥!我他妈都说了我是个见利忘义的人渣了,你怎么还是没有一点防备之心啊?”

      黎东望着僵在原地的猰㺄,泪眼婆娑,真心实意的为猰㺄感到痛苦,也是真心实意的要弄死这没有血缘关系的亲大哥。

      ——这头骇人恶兽怎能抵抗让高洁的审判员堕落成食人恶魔的诱惑?怎能抵抗这份在他眼中最纯洁无暇的狂人之爱!

      当他将自己的心意全部投进黎东的脑海中时,他的那道伤疤自然也在黎东的面前暴露无遗!

      虽然它很浅很浅,挖开它的难度好比用指甲在监狱抠出一条通天的地道——可黎东为此献上了自己的全部,只为了让猰㺄主动把头钻进他那条漏洞百出的吊索里!

      “为…为什么?”猰㺄眼角抽搐,惊怒交加:

      “你没有说谎,我没尝出谎言的味道!我向你分享了我一半的记忆,你为何还能记起属于审判会的使命?”

      “因为我更加讨厌你啊!我靠,你这都是些什么变态记忆?”黎东边哭边骂,气得浑身发抖:

      “你知不知道我现在恶心得要死啊,我感觉自己彻底脏了!我不干净了!”

      南熙山的审判长越想越委屈,越想越生气,猰㺄的记忆反倒给了他无限的勇气!黎东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有劲儿过!

      “就算要加入黑教廷,我也犯不着给一个死人接着当狗!”

      “我恨这份工作!我恨审判会!我恨飞鸟市!我恨黑教廷!”

      “你这王八蛋弄坏了多少建筑啊?这得是多长的一份检讨书?你知不知道封离那老东西会扒了我的皮啊!”

      “我也恨死我自己了,为啥等到死前才这么硬气?你们怎么都不去死啊?!”

      猰㺄傻眼了,就连他都被眼前这个究极拧巴人惊到了:“不是,你脑子有病吧!”

      “你脑子才有病!喜欢杀人的神经病!当年神女整顿帕特农神庙的时候你怎么不去?就该让她把你脖子上这颗肿瘤一刀剁下来,再把你骨灰扬到海里去!”

      黎东歇斯底里的咆哮着,他的神念已经完全伸到了猰㺄的伤口里!他感到大脑灼痛,好像把手伸进了烧得正旺的炉灶——

      猰㺄咬牙切齿,捂住了自己的脑袋。

      他们这对好兄弟依旧心连着心,现在是感同身受!

      “这到底是哪个混蛋留下的伤口?”黎东怒不可遏:

      “怎么、这么难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嘶吼着,好似徒手拉开了千斤的铁门!

      黎东的大脑在颤抖,他七窍流血,只觉里面关押着一头比猰㺄更恶更狂的凶残猛兽。在他被这力量烧成脑残之前,就被一脚踹回了自己的体内!

      在昏死过去前,黎东迷迷糊糊的想,这是啥……为啥猰㺄的伤口会喷出火来?

      ——以及,这火焰为什么是白色的啊?

      而现实世界,只过去了十秒。

      短短十秒,已足够几名超阶强者完成又一轮的斗法。

      人蛇的动作却戛然而止。

      随后,苍白的火焰从他身体各处喷薄而出!猰㺄惨叫着在地上翻滚,变成了名副其实的老烧货!

      天上的乌云被白色的火光蚀穿,照亮了一双双神色各异的眼眸。

      博拉喃喃道:“怎么可能?那是……”

      “虚空白焰?!”

      猰㺄又惊又惧,想要撕掉燃烧的肢体,可那凄白的烈火仿佛从他的灵魂深处直接钻出,把他腐烂发臭的心肝都烤得滋滋冒油!

      猰㺄流下了血泪,朝天发出癫狂的嘶吼。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明明就差一点了……华南军部的那头怪物不是早就死透了吗?这是、这是——”

      “太一!太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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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wb@糕糕今天不打烊 随机更新《假儿子》设定图及插图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