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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三十四章 万火归一(6) 万火归一 ...
叶南眠有点后悔答应莫凕这个□□崽子去仁济医院了,大概在地铁开到第二站的时候就开始后悔。
他心乱如麻,总想着要是真的死了该怎么办。即便他知道死亡很可怕——毕竟连禁咒法师都会怕死,那想必死了是不好的——可他也从未想过死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
在死前的那一刻,他是会觉得冷还是热?身体是变得轻盈还是沉重?毕竟人们都说有天堂也有地狱,那他的灵魂总得选择向上或者向下。
他的灵魂会不会飘出来,看见自己的死相?死了后会不会很无聊,莫凕兄会记得给他烧最新款的手机和电脑吗?
如果他在爸爸哭成泪人的时候去安慰他,他是不是也只会感到一阵吹向自己脖子的清风,他还能认出这束微风就是自己的儿子吗?
反正叶南眠从来没有想过。
“我一开始以为是我的错觉——”
他坐在地铁上,一本正经的看向莫凕。属于他的那列火车正从莫凕的身后开来,呜呜作响。
他闻到花香、爽身粉、还有医院的气味,这一切是那么的栩栩如生。叶南眠还在莫凕的身后看到了另一个莫凕,正面目扭曲的趴在地上,活像是被杨梅揍了一拳,让他忍不住笑了出来。
“不,它们都是真的。我刚刚都记起来了,一清二楚。”
叶南眠笑着,对着莫凕作出搞怪的神色,偏过头,瞥见了火车车窗里自己的脸——更小的他,想起了妈妈,哭得满脸通红,头发紧紧贴在脸上,实在是丑到了车窗外唯一的观众。
“我没有。”小叶抿起嘴,强调着,却止不住的往下掉眼泪:
“我没有哭,只是眼睛里进睫毛了……我在揉眼睛,想把睫毛弄出来。可睫毛越进越深,所以我的眼睛一直在流水。”
年轻的苏倾神色尴尬,她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处理一个哭了的小孩儿。她才刚考上大学不久,连驾照都没拿到手,自己都还是个孩子。
于是,这老实孩子绞尽脑汁,最终只憋出来一句:
“嗯,那个……要不,我帮你看看,呃,我看能不能帮你把睫毛弄出来……”
于是小叶真的不哭了——他把脸凑过去,为了证明他的眼睛只是在流水,乖乖坐好,眼球上翻,让苏苏扒开他的眼睑,去寻找那根不存在的睫毛。
伴随着火车带起的猎猎风声,苏苏说:
“睫毛进的太深,我看不见了,我帮你洗个脸吧。晚上我妈妈会做栗子炖鸡,你要不要来我家吃晚饭呀?”
“——行啊,我不挑的!”
叶南眠咧嘴笑着,看向莫凕。莫凕的手上脸上都是血,似乎想要绷着脸,可那双眼睛看见他却依旧会笑,闪闪发亮。
火车从他们之间经过,消防斧击打头盖骨,荡漾出清脆的声响,变成收银机里硬币的脆响。爸爸在文具店的柜台前结账,他举着橡皮,兴高采烈的跑了出来,不小心摔倒了,膝盖磕掉一大块皮,哇哇大哭。爸爸着急忙慌的跑出来,抱着他哄,闪烁白光的手掌轻轻按在了他的膝盖上。
“等等、求你了!不要!”
耳边回荡着莫凕的叫喊,带着哭腔。
苏苏掐住他的脖子,将他举了起来。
叶南眠头晕目眩,他两眼望着天花板,视线的边缘泛着白光。他看不见火车了,但还是能听见它的声音,哐当,哐当。
——是的,这是场只有起点没有终点的旅途,是一次回归童年的逆行。
他又一次的闻到了那些气味:花的香气,爽身粉的味道,医院的气味。叶南眠咳出鲜血,在这一刻,他似乎真的变成了还在咿呀学语的婴儿,连喊疼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流着眼泪,望向天花板,痴痴地喊:
“妈……妈妈……”
——他又一次的回到了那间病房。
粉色的剑兰,红色的康乃馨,金色的向日葵。
牵着他的手说了很多话的爸爸,背着他偷偷哭了很多次,真的很多,用光了所有的纸巾。眼睛又红又肿,拉着他的手,让他多陪陪妈妈。
从军部来的高个子叔叔,说起话来温柔极了,妈妈喊他老师;忧郁焦躁的学者,看起来凶巴巴的,妈妈叫他师弟。
坐在病床上的女人,和他有着一样的白皮肤。大大的黑框眼镜盖住了半张脸,拿着铅笔在草稿本上写写画画。
过了很久,何路昭才抬起头,看见在病床旁不知站了多久的儿子,一边笑,一边伸出手去捏他的脸蛋。
脑袋被重重撞在了墙上,纷飞的彩光里,叶南眠跌进下一间病房。长高了一大截的他捧着鲜花,站在病床边。
床上是更加瘦削的路昭妈妈,眼神呆滞。从床头的录音机中,传出她又轻又慢的声音:
“南眠,妈妈感觉得到,时间变得越来越乱了。”
“在我的眼里,护士和医生的动作时而像是慢放,时而快得只剩下残影。”
“我现在要花上五天的时间才能让眼球转动一下。你爸爸上次带你来看我,我还在想你怎么这么啰嗦。我感觉自己花了一周才把你说的话全部听完。”
“可那明明只是一句话而已。你说自己一切都好,没了。”
“唉,我现在每一天都像是活在梦中,思路也总断断续续。我之前说想知道现实的时间,这样还能有点盼头。老师就让人给对面的墙上装了块表,看了就让人觉得高兴。”
“你爸爸怕我无聊,还给我带了很多电子书。可有时候我回过神,却发现已经到了五天之后,书早就不是原先看的那一本了。”
“有时候我看完一页,想着怎么还不到下一页,然而这一秒才刚刚开始。”
“时间对我来说乱了套,可我的身体却还活在现实之中。”
“还记得妈妈跟你说过的吗?我们看见的星光,是数万年前闪烁的星光。你听到的妈妈的话,也是妈妈在这混乱的时间里早早就说好的话。等你听到,可能已经过了很久很久,久到你已经长大。”
“南眠,宝贝,这可能是妈妈最后一次跟你说这么长的话了。”
这个被困在时间夹缝之间的女人声音很平静,像在键盘上一个一个敲下了字符。
“二十年前,有一批人为了保护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落入了于我们而言是地狱的地方。妈妈的梦想,就是有朝一日能让他们回到地面上,看到阳光,看到天空,看看这片在他们的守护下依旧生机盎然的土地。”
“七年,二千五百五十七天,我测量出了从煞渊到人间的界常值。让至少一束阳光,可以照进地狱。”
“妈妈之前总是很少陪你,但我并不后悔。我希望你知道,哪怕是现在,我也是骄傲的挺起胸膛,被时间关进了囚笼。”
“想哭就哭吧,宝贝,流泪并不丢人。你的眼泪也许和五亿年前出现在海中的第一条鱼共用同一滴水,它从你的身体里出来,渗进泥土,蒸腾成雨,汇入洋流,然后在某个清晨折射成彩虹,在七亿年后,又重新变成一滴泪水。”
“我和你爸爸在十四亿人中相爱,两颗细胞里有三十亿对碱基碰撞,从这七十万亿种组合里诞生了独一无二的奇迹,那就是你。”
“去大胆地爱,大胆地恨吧,宝贝。你在一生里会遇见许多人,到最后也许只会剩下你独自一人。你可能会摔倒,会遇到坏人,会疼得泪流满面,毕竟人生并不总是一帆风顺。”
“可是,从三十亿个字母拼出你名字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完成了一场奇迹。”
“所以,你要勇敢,要抬起头,把路走下去。不论它通往哪里,不论它是否有终点,就算摔得遍体鳞伤,也不要停下脚步。”
“要一直走下去,宝贝……你要向前走……向前……”
叶南眠把花插进花瓶里,换下开始枯萎的花。等他仔仔细细的把花插好,何路昭的留言正好播放完毕。
他抱起花瓶,站在妈妈身前,让她看到后再把花瓶放回床头。随后,穿着黑色西装的何梦存带他出去,他们在走廊上并肩而行。
过了许久,何梦存才开口。
“你妈妈,她真的很爱你。”
叶南眠:“嗯,我知道。”
何梦存:“她陪你的时间太少,她说她不后悔,你不要怪她。没有人想到可以测出煞渊在稳定空间里的界常值,只有她。可她在空间与混沌的魔能里待了太久,高烈度的魔素搞坏了她的身子。你妈妈做得事是千秋万代的,没有她,新阳研究所无法落成,战士们只会在孤独与绝望中死去;有了她,穿界基站才得以连接煞渊与常世,有这么一束阳光可以照入地狱。”
何梦存抬起头,看着研究所的天花板。
“你爸爸恨我,也恨我们的老师,让她飞得太高太快,任谁也追不上她。但他花了一天的时间,又想通了,来找我,说,路昭是信天翁,她每年都要追着西风带,环绕整个南极。只是这次,信风回来得太晚,她便找不到回家的路。可只要等信风重新吹回她出生的那座小岛,她就一定会乘风飞行,返回故乡,我们就能看见她归巢的身影。”
“我知道。”
叶南眠闭上眼。
“我都知道……”
…………
“为什么还不死……”
被破坏了声带,伪人的声音听起来像在漏气。它瞪大眼睛,也许是第一次产生“困惑”与“恐惧”这样的情绪。
“为什么,你就是不愿意去死?!”
叶南眠的嘴唇颤抖着,气若游丝。
“因为…因为有人在等我……”
他还要活着回去见到妈妈,他还要一直活到一百六十岁。他感到很温暖,死前竟会觉得温暖吗?
不——那是来自过去的阳光穿过了树梢,碎成一片一片,掉在了他的发丝上。
银色头发的少年握紧他的手,说:
“莫凕,两点水加幽冥的冥。”
——我其实一点也不后悔。
——我一点也不后悔呀……莫凕兄……与你在一起的日子,我是多么的欢欣。
我唯一懊悔的,是没能与你并肩作战到最后一刻。可是,你的勇气,你的决心,你的信念,我已全部收到!通过你滚烫的心跳,完完全全的收到!
“你……苏苏……”
叶南眠缓缓把手伸进了书包。伪人顿了顿,被触发了底层代码一般,无皮的脸上下意识勾出笑容,点头。
“对,我是苏苏。”
“丑八怪,你他妈丑得就像一桩冤案……也不先撒泡尿……自己照照看……”
叶南眠气笑了,嘴里骂着,他拿出了□□,然后——
对准了自己的心脏。
“对不起,看来,我实在是没活儿了……”
叶南眠喘息着,已经失血太多,眼神迷离:
“——那就只能给你整个活儿了。”
下一秒,□□启动到最大频率,重重压在了他的心口之上!
诚然,这般软弱无力的电流,难道能给苏苏带来任何实质上的伤害吗?
并不能。
可是下一秒,就有另一股绝强绝凶的电流迸发出来,在方寸之间弹射爆炸!
“喔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叶南眠不由自主的发出怪叫,此刻的他好像大夏小说里渡劫飞升的修士,连涣散的眼瞳都迸射出雷光!
高强度运动后的心脏遭到电击竟然没有引发猝死,反倒让他体内的那个僭主暴跳如雷,决定让大脑看看谁才是这具身体的老大!
血液里的魔素含量在急剧升高,浓到可以直接拉去工厂里用!心脏得到指令,拉足马力把血液泵向全身上下。它一鼓作气,跳到喉咙砸回胸膛,它实在太用力了!险些让叶南眠以为心脏掉进了自己的肚子里!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苏苏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凄厉惨叫,它浑身抽搐。蓝紫色的电弧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溅射,每一下都在不锈钢上留下焦黑的凹痕,每一下都伴随着噼里啪啦的尖锐脆响。
电梯轿厢一下就成了个爆米花机,温度急剧升高,难闻的气味四下弥漫。
好在这个过程只有短短几秒,要是再长一点,叶南眠就要和苏苏一起变成烤肉罐头!
叶南眠只觉自己的屁股都要被地板烤熟,他两眼翻白,嘴里喷出了一股焦黑的浓烟。
看来就连阎王都不愿收下这块儿命苦的硬骨头,对着这小伙子是猛开大脚,一下便把他踹回了人间!
“呼哈、哈哈哈……怎么感觉、被电疗后,我这脑子更灵光了呢?…嘿嘿、哈哈哈哈……”
叶南眠笑出自信笑出强大。他抬手,掌心电流烤焦了腰腹伤口,强行止住了血液。
两行清泪冲去脸上焦痕,浸润出一双遍布血丝的癫狂眼瞳。
“呼、火车、你看见了吗?火车、好大的火车!开过来了……嘿嘿嘿、妈妈、爸爸…哈哈哈哈……原来如此…!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混账……”
苏苏浑身颤抖,前所未有的恐惧、愤怒与耻辱,紧紧攥住了它的心脏。
在这一刻,这赝作竟然因为愤怒而变得无比真实且生动。丰富到好似饼状图的浓烈情感激发出名为“自我”的意识,令苏苏咬牙切齿,面目扭曲。
我问他为什么还不肯去死,他却说他悟了?
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呀!我为什么听不懂?我竟然在害怕?我的本能,在怕一个将死之人……?
那么,叶南眠到底看见了什么?他在属于他的那列火车里看见了什么?
那是他的终点站,是属于叶南眠的最早的记忆。
妈妈在远处坐了下来,让爸爸把电视打开。爸爸端着辅食在喂他,拿起毛巾,擦了擦被小宝宝弄了满手满脸的胡萝卜泥,打开电视。
婴儿椅里的小宝宝兴奋极了,把碗打翻,噗啊噗啊的尖叫着。早教频道里,一个和蔼可亲的白胡子老爷爷在做实验。导线接着小电池,电流穿过一枚被掰直了的回形针,它便发红发烫。老爷爷又拉来了另一根导线,绕了几圈,铁丝就颤巍巍的立了起来。
——这就是一个孩子眼中,最早也是最初的魔法。
“混账、你这该死的…混账啊啊啊啊啊啊!”
苏苏嘶吼着,在它焦黑糜烂的脊背上,发出劈劈啪啪的声响。
灰白的,新生的肌肤裸露出来,带着鲨鱼皮一般的质感。
正如前言,这偷来了苏倾皮囊的伪人比它的同胞聪明出一大截,也得以被猰㺄带在身边。
只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单纯的模仿变成了学习。
这头正在向着战将蜕变的奴隶面目扭曲,于是它也悟了——给猰㺄主子办事儿是岁月静好,但离开主子自己发展,更加的海阔天空嘛!
只是,它要先弄死眼前这个在鬼门关反复横跳、羞辱自己的杂种!扒了他的皮,吃干净他的内脏!再去找那个玩冰的小子报仇!
不为猰㺄的命令,纯粹出于它自己的意愿!
苏苏:“贱人,我这就送你下地狱!”
叶南眠:“狗东西,你爹我才从那里爬回来……”
叶南眠这下彻底没了力气,松脱了手。
一直被他抱在胸前,多次救他于水火之中的书包滚到了地上。
书本,扳手,改锥,和捡来的撬棍散落一地。
满腹书卷,一腔热血。
以及,一颗勇敢的心。
在诡变的电光中,那散落一地的金属工具开始熔化,宛如糖浆一般,被磁力的大手揉搓塑形,拉作七根细长锋利的针。
强大的脉冲电流穿过了铁针,渐渐发出暗红灼热的光。
——魔法是如此的偏爱勇者,魔法立刻回应了这颗炽热而勇敢的心!
此刻,叶南眠就像是正在破茧的帝王蝶一样耀眼而美丽!象征中阶法师的四十九颗星子浮现,亲吻着这个坚强不屈的灵魂,每一颗星星都在为他欢呼雀跃!
磁场紧紧抱住这些致命武器,当叶南眠松开磁力的束缚,七连发的离弦之箭立刻飞射而去,噗噗几声,没入了苏苏的体内。
“嗬、嗬嗬…就这?”苏苏挤压喉咙,目露凶光:
“蚊子叮一样的把戏……也想杀死我?!”
“还没完呢,妖魔……”
叶南眠怒吼,眼中烈火熊熊燃烧,彻底看穿了那张偷走故人脸庞的皮囊:
“你死期已到,尝尝我的魔法!”
苏苏发出一声含混闷哼,瞳孔猛地放大,恐惧如涨潮般漫卷上它的心头。
它忽然察觉到自己动不了了。
肌肉开始不听它的使唤,浑身瘫软抽搐。那七根长针还在向它的体内深入,搅断血管与神经,其中一根已然沿着枕骨大孔,滑入了椎管——
——叶南眠好像撬锁匠一样,精准的找到脊髓找到心脏找到脑组织,为敌人敲开了直达死亡的大门!
细长扭动的电脉钻进了这头伪人妖魔的伤口,金属的探针烧得哧哧作响,散发出阵阵烤肉的香气。
蜕变战将的坚韧表皮在叶南眠面前形同虚设!苏苏所有的命门死穴都被绞碎烤熟,它这次是活不了一点!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苏苏的视线定格。
原先装在书包中的硬壳书落在它的脚边。
封面上,被扒了一半皮的人类摊开双手,冲着她咧嘴微笑。
《人体解剖图谱》几个大字闪闪发亮。
苏苏:“混蛋、混蛋!混蛋啊啊啊啊啊啊啊……!!!”
叶南眠:“别了,妖魔!”
叮。
电梯门再一次的打开了。
困兽之斗胜负已分。
从地狱归来的恶鬼面无表情,踏上了飞鸟市的这片焦土。
恶鬼昂首,环顾四周,看到了仁济医院的废墟,看到了满地狼藉的实验室,看到了非法组装的疗愈舱。
以及,一个一看就很邪恶、装满了淡黄色维生液的玻璃培养皿,约莫有一人高,里面还漂浮着一具似人似蛇的粉白肉胎。
叶南眠一拍脑门儿。
“哎呀我去,这把我干到哪里来了,这儿还是飞鸟市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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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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