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心》御风橙

47、登高台（一） 钱塘半日

　　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

　　“钱塘自古富庶地，神仙也羡江南春！客官，来壶江南春如何？”

　　“来一坛胭脂债，要一等的，哦对了，还有下个月荷花露的头缸，预定三坛。”

　　“得嘞，你是夏家的小苗姑娘吧，掌柜的说了，小店承蒙夏家小姐照拂，生意才这么好，若是夏家小姐来，每次多送一盏就当是感谢了。来，您拿好。”

　　夏小苗将酒递上马车，便招招手让车夫回去了。

　　“真是抠搜的，”她咂咂嘴，翻了个白眼，“你家酒名酒招子什么的都是我家小姐给写的，牌匾还是我家小姐给刻的，刻了整整一天呢，以前路过就送酒送吃食，现在要买一坛好酒才送盏手掌大的金桂花，倒是不如普通熟客了。”

　　夏小苗兜里揣着碎银子，在街边闲逛，寻到个做鸟兽鱼虫造型糖葫芦的摊贩，自己站摊边吃了两串，又另买了一串看着最美最贵的，准备带回去给她家小姐邀功。

　　“哎，你等等，谁让你拿上面的了，放回来，赶紧的！”

　　“我付了钱啊，难不成不够？金子做的不成？”

　　“懒得同你说，快还回来。”

　　“就不还，你不说为何我就不还！”

　　“这霉头小娘！许家王家小姐们晌午要来，最上面的这排是留给她们的！”

　　“那要是许家小姐不买呢！”

　　“不买也轮不到你！你是夏家的丫环吧，告诉你家主子，谁叫她人缘太差，什么余杭第一才女，自封的吧，伊拉爷被贬就什么都不是了！杭州城的千金公子哥儿们有一个为她说话的？去去去，我可是仰仗着那些贵人的，要是把留给他们的卖给你了，传出去，我生意还做不做了！”

　　夏小苗眼泪窜出来了，狠狠地用袖子抹，嘴上的糖渣糊了满脸。

　　“个个都是势利眼，要不是夏家失势了，这糖葫芦哪轮得到我们自己来买，送上府我们都不屑吃！”

　　她将手里的糖葫芦摔到地上，“摔碎了也不还！”

　　“你！不识相的□□！看我不打你！”

　　摊贩手刚伸过来，就被扼住了手腕，伴随着骨头错位的声音，发出一声惨痛的嚎叫。

　　夏小苗甚至没反应过来，看到摊贩的扭曲的嘴脸，只顾着乐呵呵笑，等反应过来才看见那位侠士的背影，佩剑竖发，清瘦有力，虽没看见脸但定是丰神俊朗，实乃天神下凡。

　　“小笙，你要下车走路其实就是想和我一同逛街，对不对。”

　　“小笙，你走慢些，我跟不上了。”

　　“小笙，真的错了，理理我可好。”

　　“你没错。我只是不想再看你演戏了。我真看够了。要看戏我自会去瓦子里看。”

　　“这不是有缘由么。”

　　“何缘由。”

　　“你当真不知？”

　　“不知。”

　　“自是心悦于你，想生生世世同你在一起。哎哎，怎的又走这么快…….”

　　姬玉笙被柳舒鹤缠着念叨，另一边听着街边商贩用她熟悉无比的方言吵架，两种她觉得不可能融合的情景真的融合在一起了，她觉得头痛无比。

　　“乡巴子，在这挑挑拣拣的，买不起弗要看好伐啦！弄坏哉侬赔弗起！”

　　“酿个冬菜，阿拉正宗浙北人，祖上宁波个，侬祖上哪的，南边逃难来的吧！”

　　“走这么久腿酸不酸，找个茶馆坐下来，我给你捏捏腿捶捶背好么~”

　　正巧经过一老缺西作势要打一小姑娘，她顺道折了其手腕，压了一路的火气才平复了些。

　　“又行侠仗义，心肝真是个大善人~”

　　“柳舒鹤。”

　　“嗯？”

　　“从现在开始，不准说话。”

　　“噢。”

　　“一个字都不许说。”

　　他看看她，又看看她竖起的手指，理所当然似地，凑上去亲了亲。

　　“不可捏你妻的嘴，很娇弱的，想亲就直接来……”

　　*

　　落雨了。

　　江南这个时节的雨就像江南湿润清浅的呼吸，大部分时候绵绵密密细细，落到身上水雾似的浸入皮肤，倒不让人觉得是雨。当然，就像吴语本身，也偶有泼悍的时候。

　　有一对疑似相好的年轻人从后山进了灵隐寺躲雨，躲了一会儿许是觉着没有躲的必要，一前一后刚踏出门，雨就泼大了。

　　“既来之，我们就去殿上拜拜，出来再找哪有卖伞的。”

　　“别贴着。”

　　“我觉着冷。”

　　“出门的时候不是穿了三件。”

　　“还是冷。手给我捂捂。”

　　姬玉笙发现这人的手实际要比自己的暖和一些，没说话，也没松开手，二人就这么坐了一会儿。

　　“小笙，我听说灵隐寺求姻缘很灵的。喏，你看大殿上那位，跪了那么久估计求了有好几十个吧。”

　　*

　　“小姐。”

　　“嘘——”

　　“小——姐——”

　　“何事快说。”

　　“我今天遇到大侠了——上次我许的愿实现了——”

　　叽叽喳喳讲了一通。

　　“你上次不是求的姻缘吗，和你遇到大侠有何关系。”

　　“小姐你是没见着，那大侠光是用背影就将我迷住了，简直是上天送伊到我身边。”

　　“小苗，这是个好兆头，快去还个愿，还完就回来。”

　　“是，小姐！”

　　大殿跪着两位年轻姑娘。

　　“佛祖在上，小女子今生只求大富大贵，最好是闷声发大财，财源滚滚来，东吴首富自是好，富甲天下不嫌多。还有，小苗，册子挪来。”

　　“拿来了小姐。”

　　“请佛祖让这些恶人□□□□□□□□，叫他们一辈子挣不到钱，能挣的几分铜钿也全部都转到我的口袋。小苗，念。”

　　“人如其名形如硕鼠盗我文章邀上恩的杨朔术，为蝇头小利就把朋友出卖了的许家长女许云，许云的相好孙长峰，许家的小厮赖三，查封书局的所有官差，以为我傻教我钱生钱的骗子，吃豆腐不成用酒泼源清迟的一帮子附庸风雅土鳖刘海死断袖………”

　　一长串念完。

　　“加上今日欺你那糖贩子。”

　　“加上东市照塘街的瞿二！”

　　女子起身，身旁的丫鬟跟着她学，虔敬合掌，顶礼三拜。

　　“落雨了落雨了，没带伞哪能办。”

　　“买呗，你家小姐是落魄了，买把油伞的钱还是有的。”

　　“小姐，我们买一把就够了，省点钱。”

　　“喏，那边是伞贩子吗，你身上钱够吗。”

　　“好像不够，早知道就不糟蹋那糖葫芦的钱了。”

　　“别说抠门话小苗，该花的钱不能省，不该花的也别懊悔，你要相信总有一天，我的钱会多到叫你花不完。”

　　“亏是前面那对怨侣只买了一把，女的么非要买两把，男的说买一把就行，在我这吵半天，最后还是只买了一把，不然你就要淋雨回去喽。”

　　伞贩子将最后一把递给夏小苗，起摊走人。

　　“小姐，我买着伞了。”

　　“走吧。”

　　“小姐，刚那伞贩子说在我前面有两个人买伞，女的要买两把，男的只要一把，说不定只是同行人呢，那伞贩子非信誓旦旦地说人家是一对。”

　　“做生意的么不都精得很，识人是最基本的。肯定是那男的眼神如蛛丝，全无廉耻心，对人家女方死缠烂打，路人都看不下去了。”

　　“那说不定是那男的单相思呢。”

　　“女方说不想和男的一起撑伞，要是不喜欢，转头走了便是，能和他在伞贩子那争那么久？要么此人着实性如倔牛，要么呢就是故意逗对方，就喜欢看他那死样，心里肯定是喜欢得不行。”

　　夏小苗拍手，“小姐，你真是太厉害了！”

　　“这才哪到哪，哪日和你那大侠有缘再遇，带回来我给你瞧瞧。哦哟车终于来哉，我先睡会儿，到家再叫我。”

　　*

　　“姑娘，我瞧你多有烦忧。贫僧送你一句话，世途倚伏都无定，尘网牵缠卒未休。越是想脱离这红尘俗世，这红尘俗世便越是紧紧纠缠。一百文钱，童叟无欺，还附赠一支海棠花，多谢姑娘。”

　　“滚开。”

　　“这姑娘，哪有算了卦不给钱的道理！”

　　“别吵，我来付。”

　　“你要是敢给就别跟过来。”

　　“多谢公子！公子洪福齐天！贫僧会将这锭银两用来救济世间苦难，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

　　“小笙，方才在殿上，你许的何愿，可与我有关？”

　　没声音。

　　他想牵手也被甩开了。

　　好了，这是理都不想理他了。

　　“心肝肉，我知道那和尚讹人，花钱打发他走，要是闹起来你也嫌烦，是不是？再者，我觉着他说的有几分道理。花还挺好看的，送你。”

　　“拿开。”

　　“你知我身子薄弱，这样叫我淋雨，染了风寒你要心疼的。”

　　“昨夜你的手一直放在我腰后，是不是想搂着睡，又怕弄醒我，手都麻了吧。”

　　“我今日用的芳雅堂新出的那款白日纵放，说是下雨时也能激发香气，要不要闻闻，嗯？嗯.........”

　　几个结伴春游的老媪半个钟前坐在墙边歇息，若是腰酸背痛多停了一会儿，定会因这一下绕到墙后劈头盖脸一顿骂，还好吓到的只是一只骂骂咧咧的小肥鹦鹉。

　　“有伤风化！有伤风化！”

　　柳叶晃荡，落下一连串急雨。

　　有些人还故意说着激人的话。

　　直到手里的那枝海棠被攥得一塌糊涂，话才软了，人也才被放开。

　　“当真不考虑我母亲说的？她欣赏有才能者，她很是欢喜你的。”

　　“有些东西，我不想要就是不想要。”

　　“那我呢，你想不想要？”

　　“你我本就萍水相逢。等到了铸剑池，融了剑，你我便无瓜葛。”

　　他扳过她的脸。

　　“你又故意这样说，故意要叫我难过。”

　　他小心翼翼，想透过她垂下的眼睫寻找答案。

　　雨声潺潺，檐下静默无言。

　　“你先把身子调理好。”

　　“你不要再想着融剑。”

　　“柳舒鹤，每次你都岔开话题，从来不正面回答我。”

　　“好了，这些日子总是叫你不开心，饭也没好好吃，下巴都戳手了。我带你去个地方，保证能让你开心起来。”

　　*

　　“小姐，老爷还没寄钱来，家里要揭不开锅了！衣裳真的不能再买了！”

　　“小苗，别又和我说什么要面子不要里子的事儿，我只剩面子了，几张布而已，你让让我吧。”

　　“小姐，源公子今日新曲首秀，您不去捧个场吗？”

　　“去什么去，我又没什么可送他的，带府上的点心么太寒碜，绫罗珠宝我又送不起，许云她们都在，我丢不起这个人，难不成要我把夏宅卖了去给他捧场不成？”

　　“小姐，是表公子！表公子来了！”

　　“小苗你又说胡话。柳呈安他老子都找不到他，跑我这来做什么，游魂呢。”

　　“真的，是表公子！还有一位姑娘，模样俊得很！”

　　“当真？”

　　“当真！小姐，我推你去看！”

　　“当真是个俊俏的？和他站在一块还能看出来的？”

　　“真得不能再真了！”

　　片刻过后。

　　“果然是个美女，小苗，快扶我起来，我现在浑身有劲。”

　　“小姐从前也夸过小苗模样好的，后来小苗每天跟着姑娘吃好喝好，全是些金贵得不得了的东西，小姐每次尝两口便不吃了，全下了小苗的肚子。小苗现是胖了，可小苗也想做个美人，日日夜夜伺候小姐，让小姐日日夜夜夸小苗。”

　　“小苗，你骇死我了，我鸡皮疙瘩全起来了。日日夜夜是这么用的？又挑灯夜读那本《□□记》了？都说了，你要识字么看点正经书，读点白居易的诗、诗经楚辞都好，我和他也好教，那些坳糟东西看多了会坏脑子的。我有个亲戚就这样把脑子看瓦特格。你要那么美做什么，现在圆润条顺也挺好。”

　　夏小苗对着镜子蛄蛹，啪嗒啪嗒，拍了拍自己的脸蛋。

　　“那小姐说一看到美人就浑身有劲，一会儿我们便去看源公子吧~”

　　“狡诈小苗，我道你今日怎的如此肉麻，还总要拉我去找源清迟，原是有心上人了想打扮了，所以想他那些胭脂粉黛了。你还真信他。上次他将你画了浓妆，他自己一朵出水芙蓉，你在他旁边像支刚出泥的莲藕，回去的时候还偏不坐车要走路，硬拉着我多走了半条街，那日的鞋又磨脚，差点害你主子同那许云一样患上甲沟炎。”

　　“小姐，你就带小苗去好不啦~源公子上次说了，让我从他那些花面具里挑一只呢，我早就看上那只玉兔的了，就带我去嘛~”

　　“行了，去准备贺礼吧，还有茶水点心，来客人总归要先招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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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按jj要求注释，本章“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引自韦庄《菩萨蛮》。
　　“世途倚伏都无定，尘网牵缠卒未休”出自白居易 《放言五首·其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