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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登高台(二) 雨窗旧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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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稀客。”
细弱雨幕后出来一女子。
伊先是瞥了眼门前,目光似洗涤砚台时荡出的墨,淡得很又叫人看不透,低头拨弄了一路花草;临近了,到了看人的时候,眼神则是居高而下的,冷面凝眉,抱伞如剑,像要把所见之人同那花草一齐拾掇了。若是放至人群里,那便是一吃斋念佛的狐狸误入鸡群,谁见了都要撒开爪子退避鸡舍;而这位也懒得解释,看都不看一眼,因其本就谁都看不起,谁都瞧不上。
柳舒鹤勾勾身旁人的手指,悄声道,“别看她这样,其实这人很好笑。”
话音落时,女子已至二人身前,轻飘飘撂下句。
“柳公子状若歹猴。”
“夏千金落枕了么。”
雨势比起上午减弱许多,绵绵密密化在天地间。一圆脸小娘未撑伞,两手端了盆粽子糖、稳当当跑来,两颊被这胭脂细雨染得红透,兴奋喊道,“表公子!表公子!”
圆头圆脑就往人怀里钻。
“哎呀小苗,许久未见,长这么高了。”
“表公子,勿要摸我头,我还要长呢,”夏小苗将糖盒子整个往柳舒鹤手上一端,先从里面抓了一大把,憨笑两声,有些不好意思地捧到姬玉笙手里,自己又去糖盒子里摸了颗,放嘴里咂了咂,咂出滋味,抬起头挺起胸,像要说什么了不得的事:
“个么小姐是落枕了呀,我们上午去了趟灵隐寺,回程时小姐在车上睡了一小会,没成想竟落枕了。大夫说需卧躺至少半日,可一见到表公子和姑娘,小姐一下子就站起来了!”
“我说呢,一路拧着脖子过来,怪吓人的。哎,夏晚辞人呢?”
说话的一歇歇功夫,伊已绕至二人身后,将二者上上下下四面八方打量了个遍。
“姬月。”
姬玉笙压着心中疑惑,觉着此人有些面善,又去看柳舒鹤,继而挣开他的手。
柳舒鹤被看得挑了下眉,摇摇头,重新去勾她。一下两下没勾成,他特意绕过去看。原是伊之心肝握着自己另一边的手臂,远远把着,怪不得叫伊怎么勾都勾不着。
“十一年前,在同里朝露书社,念了些陆淳的《春秋集传纂例》。衢山先生总将我们两个一起夸。”
儿时在私塾的回忆如潮湿旧书的一页,忽得被摊开、拿去大太阳下晾晒,字里行间清晰明朗起来。
“夏清禾?”
“是我。”
“长远勿见,小神童。”
“小神童,啧啧。夏晚辞,你何时去的苏州?”
“彼时父亲调任川蜀,姑母接我回姑苏祭祖,待了些时日。”
“我都不曾去过,你倒是跟着母亲游山玩水了。”
“无妨。丑媳妇总归要见公婆的。”
“丑么,当家的喜欢就好。”
“不丑。”
“噫。”
“当家的说的什么,妾身耳背,未听清。”
“说是不丑,”夏晚辞颇为自然地牵起那“当家的”的手,在其“爱妾”面前晃了晃,“雨还要落大,继续站门口打桩,个个要成落汤鸡。厨房备了点心,既都是同乡旧识,应是合乎口味的。哦小苗,那伞商说的,便是这一对了。”
“夏晚辞,能否别上来就摸别人的手?”
“小姐,侬怎晓得是表公子和姬月姑娘?”
“看看伞。”
*
江南十二月,不时不食。二月中旬,青团子到了时令,从盛来琥珀光的玉碗、到寻常粗瓷碟,家家户户吃茶必备一道青团。无论什么馅料,自家做的、外面买的,不分高下,皆为正宗个江南春味。当然,若是听雨阁卖的,那定会出现大排长龙的盛况,阿嗲阿妩扔拐跑,弟弟妹妹傍地走,刚上架就一抢而空。道是:天香广乐留云驻,红拂夜奔和雨歌。三百钱作三百金,不见美人见青心。
不过,光用青团子待客,那是远远不够、甚至有失礼数的。个个都知道,夏府的家宴点心是整个杭州城数一数二的,上任杭州刺史“夏杭州”在或不在,这点都未曾变过。多年未见的亲戚来了,更不能因此折损颜面。夏大小姐一狠心、一跺脚,将最后一点私房钱拿给厨房采买食材,连本要当贺礼的明前碧螺也被拆出用以待客。
一问方知,两位亲戚尚未用午膳,厨房又做来刀鱼馄饨。清明前,江水初暖,刀鱼肥美。赶早市购鱼,去皮剥骨,捶剁千下,至鱼肉起胶,添少许盐,与韭绿油白交融成茸,素皮裹之,吊以老母鸡火腿汤,一尾接一尾、滑溜溜滚进个只、叫青釉海棠式宽碗,一套下来,白鱼红花青池,精致得不得了;端来时即鲜香扑鼻,入口温吞柔滑,一口鲜掉眉毛,两口直接让亲戚赖着不走了。
“夏晚辞,房间备好了吗?”
“二位可睡个颠鸾倒凤,天昏地暗。”
多少淋了些雨。
沐浴更衣后,才安安心心准备睡。
“小神童?”
“都这么叫的。晚辞姑娘天资聪颖,每每还课时倒背如流,常将衢山先生问得哑口无言,年岁还是最小的,自是担得起。”
“我若也跟着母亲去,便能早些遇见你。你们会不会也这么叫我?”
“比我还大一岁,如何小得起来。”
“…….那叫声阿哥听听。”
她剥了此人薄纱裹腰的里衣,递去一件规规矩矩的。
“妹妹,脱阿哥衣裳做什么。”
“穿这件。”
那人话音一转,委屈起来。
“夏晚辞家烧炭,杭州也不冷,买来还是第一次穿给你看。”
“换上。”
“好。”
躺下后。
有人朦胧媚眼抛了一半,就被握着胯骨翻了过去,发出一声轻呼。
自关外相遇,这腰上就没什么肉,往上摸全是骨头,清晰可数,偏偏布局比例是极好的,因而看着没那么让人心惊。拨拢而下,到了柔暖生香之地,那假冒的生育疤痕早被洗净,添了几点红梅青黛,深深浅浅,错落有致,显得那些骨头是专为观赏长出的枝叶修饰一般。如今,再而触到一点清润湿意,像已酝酿许久,认主似地附上来。她在那轻薄软贝间打着圈,拍出水声,点出气泡,满出了再按回去。
午后人静,玉笙情长浅入云,柳巷一带花香雨。在雨水泛滥开来前,她拿出备好的帕子擦了,指尖落的那点则在好阿哥的腿缝间揉抹干净。
“不弄了?
她将人欺得可怜、话音也一同软烂掉。
“嗯。”
“又欺负人?”
每晚都这般。算着日子已有十余日,而若是再像之前那般勾引,伊之心肝就会大发雷霆,与其分房而睡,叫伊得不偿失。
“我知你也忍得辛苦。”
“睡觉。”
“睡我。”
“睡了。”
她拉过被子,将那腰用被子裹起来、绕成蚕蛹状,末了在两团翘起处拍了下,声音像团烧尽的香灰、雾沉沉落下。
“困。”
“那不烦你,睡吧。”
他拍拍腰间紧箍的手,得到宽许后,在她臂膀间转圜过来,撑着手臂坐起,去够那未遮严的床帘,动一下吟一声,还没弄好就被拽了回去。
啧。愈发霸道了。
感受着腰上抓握的力道,他看着她立挺的鼻梁,凌空刮了刮那微微驼峰,拂袖替人遮挡漏进来的光亮,好像那一咪咪的光亮能把伊之心肝晒化似的。
真是副清丽生俊的好相貌,不枉他念了这么多年。他看了又看,目光最后停留在她的嘴角,他偷偷亲过很多次的地方。
不知为何,伊之心肝睡得有些不稳,皱了皱眉,轻喘几下,很快又合上嘴巴。见那漱玉柔床,转而抿若清桃。
【如那贪荤狐狸见了鸡】,雪白牙尖咬进伊自己的唇,【那目光、那神态,倒像是被旁人狠狠啄磨出来的】再缓缓任其弹开、磨出几线嫣红,喉结【像糊涂账房反复拨的算盘珠子】轻盈滚动,十足的狡黠狡诈;又因五官着实生得美,怎么看都是风情。
伊想着,怎就如此英武、如此稚幼、如此叫人喜欢呢。
“嘬嘬嘬。”
动静很响,但比水柔。
果真是困了。
手臂还未来得及发酸发胀,伊之心肝已酣睡如泥,怎么嘬都嘬不醒,自然也就怎么嘬都不生气,仿若甘之如饴。
亲到恰好可以解说成蚊子叮咬的程度。
他小心翼翼起身。
净手台摆有一精油皂角,形若整棵盛放玉兰。他剥了几片花瓣,端了水来,替人洗净那两三发皱的手指;再与人合掌相扣,指间岔开、用娇柔腹地在那剑茧上刮了又刮、磨了又磨,直到生出快要烧起来似的痛觉。
最后无声带上房门。
“睡了?”
“路上就乏了,又舍不得碰我。”
“好一个舍不得。”
“脸皮子薄。以为我同你们背后说她,个个都知晓她名字,差点和我生气。”
“姬月。我记得伊那时便寡言少语,从不张扬。十岁顽童成日鸡飞狗跳,衢山先生头疼不已,只有姬月从不捣乱,但比起如今还是要活泼些的。我还道商贾人家子女呒没这般纯良的,多的是顽劣泼皮,何况是江南巨富。”
“纯良么,是挺纯良的,她什么都好。”
“嘶。”
“再同我说说,可还有别的?这般温儒不争,有人欺她吗?是瘦囡还是胖囡?有无娃娃亲之类的?”
【侬个只相好可徒手劈桌椅,单刀斩恶犬,嫉恶如仇,冷厉如雪,自是无人敢欺的。】
夏晚辞眼珠一转,两手合捧只小青瓷杯、抿了口杯中的甘蔗蜜梨茶,指甲轻扣杯身,慢悠悠道,“容我想想。”
“雪团子来了!”
“嘘…….”
“姑娘睡了?哦哦…….”
“这是何物?”
“繁繁寄来的,长安香雪坊的春风玉露团,搿歇刚化冻。噱头挺足,味道和芝味观的雪浸牛乳糕一模一样,名字一改,地方一换,价值翻倍。冰室还有许多,待姬月醒了,你再问小苗要。”
夏小苗将盘子里的点心分了分。
“怎的㑚全是两只,我只有一只。”
“本就是小姑娘家家爱吃的,表公子向来不喜甜食,尝尝味道么好了哇,本来整盘都是给月儿姑娘的呢~”
夏晚辞抬起下巴,悠悠转了圈颈项,微微笑。
适意得很。
“想起来,给小苗包了红包,忘拿出来了。”
“表公子!小苗的这份给你,都给你吃,红包给小苗吧!”
夏晚辞不笑了。
“我的呢?”
“啥宁自己讲的,去西湖给外地来的丑情侣划船也不要柳家的钱。”
“那不一样,给我。”
柳舒鹤靠在椅背,两指夹着空杯上下抛了抛,另一手则将那红封软绵绵在肩上敲打,手腕像是不能承受其重,那红封随时要坠下来。
“问什么,我全说。”
那红包内里金灿灿、捧手里沉甸甸,使人耳清目明,全身舒畅,腰不痛腿不酸,落枕也好全了。
雨窗一番旧话。
那说书人一通声情并茂、巧言令色。听者听得眯起眼睛,时不时拍案喝彩,“我就知如此”,“我那心肝如此可爱”“拙荆真是个妙人”云云,满意之态,恨不得对那说书人五体投地。末了又问了些别的。
“和繁繁寄信没有。”
“有。”
“看看。”
“喏,都在这了。”
“你们姊妹有许多说不完的话。”
“繁繁一人在长安,我自是要时常问候的。”
【阿姊,见字如晤。】
【繁繁。】
【阿姊。】
【繁繁。】
【阿姊。】
【听闻京城香雪坊新出了果子,每日大排长龙,一盒难求,我与小苗都馋得很。劳烦繁繁给寄些来,千万莫要让姑父知晓。】
【阿姊,你来信前我已寄去一车,算算日子应隔日到,有些湿果子你及时吃,天一热要变质的,趁着这会子天寒寄给你,到了记得冷藏。有些还须放放才能吃,比如酒酿米浮、酸酪雪花酥,需存放三至四日,在半月内吃完。过阵子再给阿姊寄宫里的酴醾酒。】
【繁繁,念你盼你,归期几时。】
【我也念着阿姊,每日盼着回杭州,做梦都在与阿姊源公子小苗打叶子戏。长安天寒地冻,今日又落了雪,不知杭州回暖无?阿姊,年前也有场这样大的雪,我见到兄长了,他又跟位仙子模样的姐姐走了。】
“繁繁,”他捋了捋信纸的边角,颊边残余笑意,笑又笑不出,“繁繁。”
“看完还我,下次还要一并寄去。”夏晚辞抽走那一沓信纸,让人送回书房。
“房租既到手,本东家就不与租客闲聊了。”
房租一说,这钱就收得心安理得,又补回方才说学逗唱丢了的体面,且多出几分优越的意味。
“东家去哪潇洒?”
“上街采买。”
“小苗说,你晚上要去找源清迟?”
“去捧场。”
“噢,捧场。”
“自是要去的。”
“我们也跟着。”
“去可以。今朝百花节,入听雨阁需持邀请函、且着华裳绮服,二位衣着清素质朴,是否来得及购置新衣?再者,贺礼备了么?鼓楼东市妙墨斋一套紫檀文房四宝配牙雕臂搁,价值百金,送出去有品又有面子,可惜侬买勿起。”
“我买勿起?”
*
床头的安神香燃了半个头,还未浸透一旁插瓶里的扩香像生梨花旛胜,需被安神的那位就醒了。
虽是太湖两岸,江南名郡数苏杭,姑苏同杭州还是很不一样的。梦中的感觉太真切,她确确实实回到姑苏,在母亲的家,颜家深宅。她甚至能闻到院里铁树花的苦腥味,听到帮佣们谈论新建别业的装修事宜,舅母养的昂贵狸奴颤着雪肥的小身子,颈上挂着一排玉珠小金铃,叮叮当当跑来,柔软的长尾环在她腿边。
满树海棠压枝头,饱满得像许多颗白净的小人头。
许多人站在院里,风吹来的时候,同时转过脸。
“玉笙。”
花香袭人。
起身时满头大汗。
一时间,她忘记自己身在何处,是否仍在另一个梦里,亦或是醒在了旁人的身体里。与此同时,脖子像被什么扼住,喘不过气,浑身燥热,动弹不得。
稍稍缓和后,她一把掀了被子。
原是柳舒鹤学她、将她裹了个严严实实,还用了张厚被子方方正正压着。隐约能闻到洗发露、香膏的香气,还有那股将她拉回现实的清冽花香。
都是那人身上的。
“醒了?”
柳舒鹤正好回房,与她四目相对。
“哎呀,怎的出汗了?”
他拍了掌,语气明快,既而皱眉捂胸表担忧。
她还在缓气,朝旁处瞥了眼,回看时捕捉到那双狐狸眼里的得意。
如二月天里潋滟水。
浮萍如她,本就没有归处,无管前路几回春。一朝漂至此处,溺了些许时日,这溪水非要托举她,去那九霄之上。奈何她无此意,说是失了心气也好,乔装淡泊也好,不在乎的事情自然也不在乎什么理由。
仍时常想起倚舟,她不愿又欠一份人情债。此行是为带他彻底医治,事成无须告别。
只要一晌贪欢。几晌贪欢。眼下春和日丽,风景正好,那便再过几个春日。
她就走。
在春深之前。
天地间才是她的去处。
如此,在下个冬至前,她就能忘了他。再将这一年作黄粱一梦。
“许是认床。”
难得轻叹一声。
无奈之意像在纵容,叫某位琢磨出几分笑意。
无论是不是在笑,那位心中都生出无限甜蜜,弯起的嘴角用十只砚台都压不住。
“怪我,是我想得不周,我哄哄。还睡吗,床不走了。”
“起了。”
她急于摆脱那溺水般的梦境残影,不想同其掰扯,正要下床,奈何这人如水草成精,拽着她的手腕挤着她坐下,坐着坐着就坐到她腿上;假若扁鹊再世,三指分候,举按寻浮中沉,将人五脏六腑、奇经八脉检查了个遍,末了眨了眨眼。
常溺水者知晓,此时越是挣扎,那水草便越是嘚瑟,最好的办法就是不为所动、任其胡闹一番,等上岸后再用鱼叉狠狠叉了。
“经脉有些瘀滞,怪不得睡不稳。说说,要同我赌气到何时,给个期限可好。”
“难受吗?”
不理。听都勿要听。
“我心疼。”
“小笙?”
“心肝~”
“玉玉小娘鱼~”
最后一句。
猜都不要猜。
这对表兄妹定是趁她睡着时说了什么。
她不想再听其好整以暇、每每说着肉麻的话绕开话题,接着一通胡扯,使她肝火直冒、失了主张,做出后悔的事;于是自顾自穿好衣裳,洗漱整理好,眼见着就要出门。
水草精则去了穿衣镜前,一层层将自己拨了个干净,而后侧过身、在衣柜里寻着什么,湿淋淋的天光将那两点粉胀晕染出温婉的起伏,暖香即将涌来;很快又转了回去,先前那件镂空里衣被重新套上,外面就披件薄得不能再薄的淡绿薄罗春衫,这就算穿戴好了;动作间,那截玉腰白花花、明晃晃。
“夏晚辞去逛街,车马都备好了,我一同去,你去不去?”
“不冷吗。”
“还有穿得更少的,上午又不是没见到。”
“好,那就这么穿。”
“你去哪?”
“小苗姑娘约我下午出门。”
“约你去何处,做什么,我也要去。”
“只约了我一人。”
“不行不行,不可。你离了……我离了你不行的。”
那人追上来时,她正要开门。
“带我......”
她微微侧身。
“这就去更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