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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万鬼出山 三千大梦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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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霎时寂静。
柳舒鹤极轻地挑了下眉,很快又凝回原先模样。
阁内众人整齐立于门前两侧,齐声道。
“公主。”
没有脚步声。
只听得琼琚带钩摇撞,带着寒气的龙涎香闯入暖阁之中,姬玉笙转过身,见到来人。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李昭云。
那张与柳舒鹤六七分像的脸,少了清雅,多了锋利,妩媚又张狂,美戾如疾剑出鞘,烈火入云霄。
若说柳舒鹤的眼睛是狐狸的眼睛,那么眼前这个女人,有的是一双荒野之鹰的眼睛。
女人径直走到榻前,不多言语,直接拽出榻上人极力要藏在被褥下的手。
“母亲。”
柳舒鹤小声唤道,神情竟有一丝慌乱,另一只未被钳制的手揪着被角,偷偷望了姬玉笙一眼,像在求助。
原来柳舒鹤也有怕的人。
过了片刻功夫,女人开口道,“姬月,过来。”
姬玉笙有些没反应过来。素不相识,柳舒鹤的母亲怎会知晓自己的名字?
她想起来,哑巴村山顶庙中那尊像。当时她觉得那尊像的脸和柳舒鹤相似,如今仔细想来,似乎和眼前这个女人更为相像。
她走了过去。柳舒鹤苦着脸,朝她使眼色,示意她再靠近些。
“公主,药来了。”
女人接过药碗,用碗中小勺上下扬落药汁,沉默不语。
“母亲,都是我的错,她本不想的,都是我逼人家的,要怪就怪我自己身子薄弱……”
姬玉笙耳尖开始泛红。
“小笙,你说句话啊?”
“让你.......让你身体抱恙,是我之过错。”姬玉笙道。
女人将药碗放到床头,目光从碗中药汁移到柳舒鹤脸上。
“母亲,真不是她,是我自己赖上人家的。”
“柳舒鹤你别说了。”
“行了。我又没说要指责谁。年轻人么,干柴烈火的,都正常。把药喝了。”
姬玉笙耳根彻底红透。
柳舒鹤本还要辩解,见她这副模样,觉得甚是新奇可爱,忍不住看了又看。
“先告辞了。”
“哎,怎的就告辞了?和谁告辞?母亲,你叫她别走,小笙,不许走。你要是走,我也跟着你走。”柳舒鹤拽住她的手,“我知晓自己现下一副孱弱病态,不比从前姿容,我同你保证,不消几日即可恢复,你走了就是嫌弃我……”
“我赖在这,像极了棒打鸳鸯。你们都别走,我走。”
“母亲。”
李昭云将药碗放下,起身。
“姬月,过会儿来趟入梦台。”
她拂袖离开,一并带走了阁内其他人。
阁中只剩姬柳二人。
柳舒鹤拉人坐下,靠了过去。
他抚开她的掌心,上面疤痕累累,有一道横跨整个掌面的伤疤是在哑巴村掀那铁网时弄出来的,虽早已闭合,现下看着仍旧狰狞。
“我腹上也多了一道疤。”
“看看。”
“不要,好丑。”
被褥被掀起,带起一阵暖甜花香。
只见那原本皎洁平整之地,多了道醒目的血口子。
“疼吗?”
“疼。”柳舒鹤带着她的手,在那伤口上方描摹,“但疼的不是这道疤,宝宝刚学会踢我……”
姬玉笙盯着那伤疤看了一会儿,不作言语,挣开他的手,将其被子重新盖好。
“喝药。”
“不想喝。”
月悬西山,迟迟不落,还有不到一个时辰,天就要彻底亮了。
“喝了我就不走。”
柳舒鹤终于把药喝了。
姬玉笙将空碗放到床头。怀中人趁机亲了下她的脸,她回头看他时,见其目光皎皎如清透月华。
“所以五年前,在金陵,你我........”
柳舒鹤摇摇头。
“我从未去过金陵。”
此人竟还要欺瞒。
有些事,做了便是变了,她自会承担后果,不需要任何人的包庇。在关外初见的时候,柳舒鹤就应当同她挑明。
“你不要多想。那些梦只是寻常画本,梦中你非你,我非我,无须当真。”
“你母亲为何知晓我的名字。”
“也许是从你师父那得知的。”柳舒鹤道,“上一辈人的事,我也不太清楚。”
“她叫我去入梦台。”
“她有话要同你说的,我陪你一同去。”
“能走吗。”
“要抱。”
*
雪停了。
李昭云于入梦台负手而立。
往下看去,傀儡数以万计,乌乌泱泱站满湖岸两侧,每个都提着盏孔明灯。
湖心岛台有一黑衣女子,带着张诡异的笑脸面具,手中之剑银亮如白骨。
另有一面具人坐在不远处,白衣不染尘,竖抱十三弦筝。
“公子。贵客。”
一个蓝眸小童推来把轮椅,接过柳舒鹤,扶着他坐了上去。
“小笙,我去湖边等你。”
他依依不舍松开姬玉笙的手,被推着往山下去了。
世人皆知。官家与当今皇后无所出,也尚未立太子,两位妃嫔之子常年为储君之位争得头破血流,特别是近几年,很多事已争到了明面上。
世人不知。这对阋墙兄弟会在某些时候格外团结,那就是在面对他们的姐姐,长乐长公主之时。
长乐公主是官家与先皇后最小的孩子,也是官家的第一位公主。世人皆知,官家得此爱女,亲自教其琴棋书画,亦教其帝王之术,悉心培养。可这位公主长大后却暴虐成性,喜怒无常,十七岁当众抢亲,只因其貌胜潘安,就将当朝一品大员柳相家的二公子从婚礼上劫走,不知去处。过了整整一年,那柳二公子才被人在长安街头发现,怀中抱一襁褓婴儿,神情恍惚,据说还落下了病根。
天下只有一位公主。
月都之人皆唤其为公主,还是柳舒鹤的母亲。
想必眼前这位,就是长乐公主了。
从方才初见,姬玉笙就觉得,此人与世人传言中的那位似乎相差甚远。
待姬玉笙走近了,发现其肩上已落了层薄雪。
她在雪停之前就站在这了。
李昭云知晓她过来了,没有转身,抬起手臂,朝前方捧起什么。
只见一朵黑色莲花从其手心出现,悬到空中,又缓缓飞往悬崖之下。
“姬月。天要亮了。你准备去哪。”
“天地宽广,总有去处。”
那朵黑莲飘至湖心。
琴声忽起。
同姬玉笙之前在赌坊听到的曲子是一个曲调。
湖心之人开始舞剑,身形姿态如蛟龙游水,顷刻间又闪忽如鬼魅。
那人的剑法。
难道她是。
姬玉笙眉头越拧越深。
与此同时,傀儡们齐齐点燃手中的孔明灯。
三千灯盏全部点燃之时,舞剑之人摘掉了面具。
于是姬玉笙见到了陈倚舟。
陈倚舟像是知晓她在上面,抬头看了眼她,又重新带上面具。
“你想同倚舟一起吗?”
“晚辈不懂您的意思。”
“你可知晓吾是谁,这泱泱众人即将去往何方。”
“阁下乃长乐公主。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李昭云莞尔,唤人递了盏灯给她。
“吾尚缺一良将。”
“姬月一介浮萍身,心中无灯火,无亲无友,亦无家国。请公主另择人选。”
“果然是陈问雪爱徒,字字离不开仁义。可吾同你谈的是功名。”李昭云道。“吾给你的期限很长,你可择日再回答。去吧,他在山下等你。”
姬玉笙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柳舒鹤被人搀扶着,手中也捧着只灯,朝她们的方向张望,似乎就在不远处,
“晚辈告辞。”
姬玉笙下山,要近了才发现自己和柳舒鹤之间隔着条漆黑的河,刚才山上所见只为灯火流转之幻象。
她抬头看向方才下山的起点。
长乐公主依旧独立于原处。
眼前之景,到底虚实何在?
“小笙,我们也点灯吧。”
【不知姑娘所写可与柳某相关。】
柳舒鹤在对岸,看着她将字条放进灯芯,轻声念道。
*
“吉时到!放灯!”
有人呼喊。
山顶之人高举双臂,琴声于高潮处戛然而止,所有人的孔明灯都升了起来。
众傀儡列队,往山门前进。
“出发。”李昭云对身边侍者道,转身离开入梦台。
“小笙,我要同我母亲走了。”
柳舒鹤坐于马车内,披着好几层裘衣,额前绑着遮风抹额,在小窗即将阖上前,以一完美角度落下一颗清泪。
“女公子,月都要熄灯了。请早些离开吧。”
姬玉笙伫立原地,看着柳舒鹤的马车渐渐远去。
三千华灯燃尽之际。
天色大亮。
万鬼出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