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日之星》芈蓝

45、断桥与靴子 柳雪雁的开

　　第二天，排练照常推进。

　　只不过按柳校长的要求，颜宁的节目又换成了《游园》这一折。

　　十一月中旬，市里的戏曲汇报演出如期举行。

　　演出那天，颜宁站在镜前，看着自己那张被油彩一点点“柔化”的脸，心里却异常平静。她对这出戏已经熟到不能再熟——哪一步该收、哪一步该让，哪里该低眉，哪里该停顿，几乎都成了肌肉记忆。

　　锣鼓一起，她就知道自己不会出错。

　　那一晚，颜宁的戏走得很稳。

　　情绪干净，节奏分明，没有多余的锋芒，也没有明显的缺口，甚至称得上是圆满。

　　戏毕，台下掌声响起，整齐而持久。

　　听见掌声，颜宁心口发热，她真的有些激动！

　　演出结束，她的节目被评选上了二等奖。

　　那天晚上，马诗晴和颜宁一起去吃了顿火锅。

　　热气腾腾的锅底翻滚着，马诗晴一边涮肉一边激动得不行：“不管怎么说，你这也算是拿奖了！”

　　颜宁笑着举起杯：“对，来，碰一个。”

　　“砰”的一声脆响，两只杯子撞出了两张快乐的面孔！

　　一场大雪过后，学校放了寒假。

　　跨年夜那晚，颜宁在电视里看见了康宸。

　　某卫视的舞台，灯光璀璨，康宸站在正中央，身后一群人随着音乐舞动，康宸边唱边跳，他的舞跳得干净利落，力度控制得恰到好处，他的声音深沉、醇厚，张力十足，在舞台灯光的映照下整个人似乎都在闪闪发光！

　　颜宁正看得出神，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马诗晴：快看快看，康宸上卫视了。

　　马诗晴：看来他这回是真的没事了。

　　颜宁低头笑了一下，回得很快。

　　颜宁：你还这么关注他啊。

　　颜宁：放心，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马诗晴：少来。

　　马诗晴：两个维度的不同物种，注定只能远观，但这不影响我的品鉴能力，那张脸我还是要看的。

　　颜宁：那我就不耽误你品鉴盛世容颜了。

　　几秒后，马诗晴丢过来一个巨大的白眼表情包。

　　当电视里的倒计时数字跳到“零”。

　　窗外开始热闹起来，烟花和鞭炮声此起彼伏。
　　根本不顾及那张在寒风中摇摆着的禁放烟花爆竹的红色条幅。

　　颜宁关掉电视，屋子里一下安静下来。

　　她走到阳台上，打开窗户，一股寒气瞬间卷进室内！此时，一抹烟花在半空中绚丽绽开，颜宁不由喃喃道：新的一年，已经开始了。

　　这个寒假，又下了两场大雪，开学那天，校园里的积雪还没化尽。

　　开学第一节课，颜宁所在的班就被柳校长整体带进排练厅里。

　　柳雪雁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中式棉上衣，立领，盘扣，线条利落，头发高高盘起，整个人干净又端正，怎么看都不像是五十岁的人。

　　她没有寒暄，也没点名。

　　目光在队伍里缓缓扫过，像是在重新确认什么。

　　“寒假练功没断的，往前站一步。”

　　脚步声稀稀落落，却很清晰。

　　颜宁也往前迈了一步，站定。

　　柳雪雁看着跨出来的这几个人，微微点头，目光在颜宁那双站得极稳的脚面上停留了半秒。

　　“好。”她清了清嗓子，声音在排练厅里激起一点回声，“那咱们就先热热身。今天不走身段，不拉唱腔。所有人，靠墙站，下腰。”

　　这本是戏曲学校最枯燥的基本功，可今天柳雪雁亲自监场，这气氛着实让人有些压抑。

　　颜宁紧贴着墙，感受着脊椎一节节弯曲的酸痛。随着时间的推移，周围开始响起细微的喘息声和忍不住的颤抖。

　　柳雪雁背着手，在队伍里缓缓走动。她走到一名女生面前，伸手压了压对方的肩膀，又走到马诗晴身边，纠正了一下她的手型。

　　但走到颜宁旁边时，她却没有说话，看了一会儿，便拍手说：“好了，大家都起来吧。”

　　大家都直起身来，排练厅里一片轻微的吸气声。

　　“休息五分钟”，柳雪雁又加了一句。

　　颜宁揉了揉有些酸沉的腰，准备去旁边喝口水。

　　“颜宁，你过来一下。”柳雪雁朝颜宁招了招手。

　　颜宁只好回转身，跟着柳雪雁走到旁边的休息室，

　　“颜宁，从明天起，你早功里加一项——小生的基本身段。”

　　“啊，为什么？”颜宁抬起头，惊讶地看着柳雪雁：“柳校长，我是……做错了什么？”

　　柳雪雁摇头：“没有，我只是觉得以你现在的状态已经做到极限了。”

　　说着她往前又走了走，两人之间只隔着不到两步的距离。

　　“知道上次演出为什么最后又让你改回《游园》了吗？”

　　颜宁迟疑了一下，摇头：“不知道。”

　　“以后你会知道的。”柳雪雁说完，紧接着话锋一转：“这学期学校要排场大戏《雷峰塔·断桥》，班里的旦角都要试一遍白素贞。我也想看看，你是那个只顾着在西湖边自怨自艾的白娘子，还是那个敢为了情分去水漫金山的白素贞。”

　　“校长，我……”颜宁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在昆曲里，《断桥》一折又被称为“跌雪”，白素贞虽是旦角，却因其身份特殊，身段中带着极强的张力，尤其是要在极度的悲愤与疲惫中维持住那种神将般的威仪。这出戏，吃的是腰功，更是气场。

　　柳雪雁没再说话，只是用那种压迫感的眼神盯着颜宁。

　　接下来的日子，颜宁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按照柳雪雁的吩咐，来到排练厅西北角的那个小偏厅里练功。

　　颜宁开始失眠！她害怕自己现在这种状态，这种身体里的反差感，让她觉得有些狼狈。

　　已是初春时节，但天气还是乍寒乍暖，这天早上，颜宁来到小偏厅，却发现练功厅的木地板上，端端正正放着一双厚底靴，那是男小生和武生才穿的鞋，她站在原地看了好一会儿，没想明白是谁把靴子放在这里来的？

　　可不知为什么，她还是走了过去，把脚慢慢伸了进去。

　　本就一米六八的身高，被厚底靴一抬，视线忽然拔高了一截，站直时，竟有一种俯瞰众生的错觉，她试着走了几步，“跨、跨”的声音砸在空旷的室内，沉稳、有力。

　　“步子迈大点，别猫着腰。”柳雪雁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到了角落的木椅上，手里端着一个不锈钢保温杯。

　　颜宁吓了一跳，赶紧站直：“校长”。

　　“靴子合脚吗？”柳雪雁盯着颜宁的脚问。

　　“还行”，颜宁犹豫了一下：“校长……这双靴子，是给我准备的吗？”

　　“不是”

　　颜宁愣了一下。

　　“不过你可以提前感受一下。”柳雪雁继续道，“其实旦角也好，小生也罢，说到底都是一个‘站’字。如果站不住，说什么都是虚的。”

　　“校长，可我怕……怕我两头都占不着。”

　　“那就先别想两头。”柳雪雁拍了拍颜宁的手臂：“来，迈步。”

　　颜宁走了几步，那种“跨、跨”的声音再次响起。

　　“抬起头，直起腰”，柳雪雁在旁边大声的说。

　　颜宁照做，她走着走着，忽然感觉浑身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舒展。

　　“好，就是这样，你记住这个感觉。”柳雪雁走到她身边，“现在，试着唱一句《断桥》里“西湖景物依旧，我心已碎”。”

　　“校长，我…我怕唱不好。”

　　颜宁知道，这句唱词虽然短，但却需要极强的丹田气，她一时找不到感觉。

　　“看着我，虎口要张，背挺直”，柳雪雁边说边示范一个侧身亮相，“白素贞这会儿可是刚从金山寺杀出来，浑身是血，满心是恨，她现在不是个弱女子，是个神。”

　　颜宁深吸了一口气：“西湖景——物依旧——我心已——碎——”

　　声音出口的一瞬间，连颜宁自己都愣住了，原本习惯了杜丽娘式的娇柔婉转，此刻因为她挺拔的站姿，竟带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苍劲与厚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