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重开宴》1容瑾

43、第 43 章 转眼便

　　转眼便到了年下。

　　腊月二十九，荣国府张灯结彩，各房各院都忙着准备年夜饭，仆从来往穿梭，处处透着喜气。

　　贾琛这几日在钦天监也不得闲——岁首择吉诸多章程，要他与监正一同核定。往年这些事都是监正一人操持，如今添了他这个真会法术的，倒省了监正不少心力，年前几日，两人几乎日日在监中对着历法册子核算，不得清闲。
　　真不清闲的还是监正，很多日子时辰，贾琛只需简单一算就知道了，只是公务一件忙完就还有一件，看看这些历法，权当做打发时间了。

　　"贾大人这几日辛苦了，"监正是个年过五旬的老者,姓周,为人谨慎,私下里待贾琛却颇为亲厚,他知道贾琛是有真本事的，比他这个半吊子强许多，"往年这时节,老夫总要忙到年三十才能歇下,今年倒轻省不少。"
　　"周监正客气了,"贾琛道,"这些原是分内之事。"
　　周监正压低了声音,又道,"贾大人可知,今岁岁首祭天,圣上有意让几位皇子、皇女一同随驾观礼?"
　　贾琛心中一动，面上不显，"哦？往年可有这个规矩？"
　　"往年并无,"周监正摇头,"老夫在钦天监这些年,还是头一回见圣上如此看重岁首祭礼。想来是……"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那意思,贾琛也能猜出几分——多半是借着祭天大典这个由头,叫诸位皇子皇女在文武百官、宗室勋贵面前,再露一露脸,也未必不是皇帝在为立储一事,暗中权衡试探。
　　这样的试探近些年越发多了。朝堂上风起云涌，派系林立。

　　三十日夜里，荣国府阖府团圆，摆开了宴席。
　　贾母坐在正中，看着满堂儿孙，脸上笑意不减。这几年家业蒸蒸日上，儿孙们一个个也都渐渐长成、各有出息，比起当年那般焦头烂额的光景，真是恍如隔世。
　　"看着这么多儿女，"贾母对身旁的柳氏感慨道，"个个出息，多亏了有你掌家。"
　　柳氏笑道，"都是老太太洪福，儿孙们各个争气。"

　　席间，贾赦倒还算规矩，柳氏这几年管束得当，他也难得没往外头厮混，陪着家人吃了顿完整的年夜饭。贾政依旧一板一眼，他的脾气倒是收敛了许多，不复当年动辄打骂的模样。
　　王熙凤抱着大姐儿，逗得孩子咯咯直笑，柳氏这边，迎春已然懂事，帮着张罗席面，探春活泼依旧。
　　宝钗、薛姨妈也在座，只是这顿年夜饭吃得，众人心里都存着几分"惜别"的意思——再过一段时间，宝钗便要正式入宫，往后这般阖家团圆的日子，只怕要少了。

　　新年后没多久，姑苏那边来了一封信，是封氏写给贾敏的。
　　自打单大良、吴娘子那年元宵救下英莲，两家便渐渐有了往来。虽说甄府与荣国府之间，因着甄家本家的事，关系淡了下去，可甄士隐这一支与吴娘子、乃至林府这边，情分却是实打实的，从未断过。每逢年节，两家总要互相递些书信礼物，倒也维持着一份君子之交。

　　贾敏拆开信一看，倒有几分意外。
　　信中说，甄士隐这些年越发不耐烦本家那些乌烟瘴气的事，眼见着族中仗着甄妃得宠越发骄横，长此以往，恐怕祸事临头，他一介闲云野鹤，本就无意功名，如今索性带着妻女，远远避开这些是非。他妻子封氏身体不好，需要常常寻医问药。
　　恰逢英莲已十岁多，到了学些诗书礼仪的年纪，甄府本家风气不正，他不欲女儿沾染，思来想去，竟托了个不情之请——想将英莲送来京城，托付给吴娘子照看一段时日，他要带着封氏去普陀山求医。

　　"这倒是巧了，"贾敏看完信，笑着对身旁的黛玉道，"你可还记得英莲姐姐，就是单管家夫妇救的那个被拐的女孩，后面她也常来我们府中的。"
　　黛玉自然记得这个姐姐，"英莲姐姐，她怎么了？"
　　贾敏笑道，"如今她父亲要将她送来京城读书，托给吴娘子照看。"
　　黛玉来了兴致，"倒是巧事，几年不见，我也想见她如今是何模样了。"

　　消息传到吴娘子那里，她激动不已。这些年，她与甄士隐府上常常往来，光是书信就写了不知多少封了。本以为当年江南一别，再难相见，谁想到莲儿如今也要进京了。
　　她拉着丈夫单大良的手，"当年我就说，若有这样一个女儿该多好，如今可算是求仁得仁了！"
　　单大良也是高兴，"当年封夫人有此意，你只推说身份不合适，如今甄老爷主动提了，你还有什么好推辞的？"
　　"我哪里还推辞，"吴娘子破涕为笑，忙不迭地开始收拾屋子，"只盼着孩子来了，我这心里能把她当亲生女儿一般疼。"

　　三月里，甄家的船到了京城。
　　吴娘子早早候在码头，一眼便瞧见那个跟在婆子身后、怯生生张望的女孩儿。
　　这些年不见，英莲已从当年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长成了一个眉眼清秀的少女，个子高挑，皮肤白皙，眉心那点朱砂痣依旧鲜艳，只是当年那份怯懦，如今倒褪去了大半，添了几分沉静的书卷气。

　　"姨姨！"英莲认出了吴娘子，喜出望外地跑过来。
　　这些年，甄家但凡提起吴娘子夫妇，都是感恩戴德，英莲自幼便被灌输了这份恩情，此番听闻要来投奔干娘，心里既是忐忑，又存着几分亲近。
　　吴娘子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哎哟，莲儿，都长这么大了！"她仔细端详着英莲的脸，越看越是欢喜，“都出落成大姑娘了。"

　　随行的婆子上前见礼，又呈上甄士隐、封氏的书信礼物，一一交割清楚。一位婆子办完差事，便要乘船回姑苏复命，英莲拉着婆子的手，红了眼眶。
　　"莲姐儿，"婆子替她理了理衣襟，"老爷夫人千叮咛万嘱咐，让你在这边好好听吴姨姨的话，用心念书，莫要辜负了老爷一片苦心。"
　　“妈妈放心，”英莲点头。她旁边的丫鬟婆子也跟着应和，说一定会照顾好英莲。

　　吴娘子牵过英莲的手，上了马车。
　　"莫要难过，"吴娘子柔声哄着，"往后姨姨便是你在京城的家人，你若想家了，我陪你写信，若是想爹娘想得狠了，姨姨寻个机会，也带你回姑苏去看看。"
　　英莲这才渐渐止了泪，靠在吴娘子怀里，小声道，"姨姨，我都听你的。"
　　“还叫什么姨姨？”吴娘子笑道。
　　“干娘。”英莲羞涩道。

　　安顿下来后没几日，吴娘子便带着英莲，登门拜见林府。
　　说起来，英莲的身份也有些尴尬，她父亲甄老爷是乡绅，曾读书科举的，也很有一方人脉，林如海在江南做官时，也曾承过他的人情，两家有些情谊。可她又认了吴娘子做干娘，吴娘子是贾太太幼时的丫鬟。
　　好在贾敏和吴娘子感情深厚，从未真把她当做下人看待，英莲和黛玉相处起来，也没什么主奴高下之分。

　　黛玉穿了一身鹅黄色的春衫，正在长乐院里临帖，听闻吴娘子带人来了，忙搁下笔迎出来。
　　"这就是英莲姐姐？"黛玉打量着她，只觉眼前一亮——这姑娘生得极好，尤其一双眼睛，清亮有神，一看便是个聪慧灵秀的。
　　英莲走上前，"林姑娘，可还记得我？"
　　黛玉拉过她的手，笑道，"姐姐如今越发标志了。我记得小时候，你还带我去院子里扑蝴蝶呢。"
　　英莲被她这般亲近的态度弄得有些不好意思,红着脸低下头去。

　　贾敏也出来相见,拉着英莲细细问了几句甄士隐、封氏近况,又感慨了一番当年姑苏元宵灯会那桩旧事，又感慨几年过去,竟又能在京城重逢。
　　"英莲这孩子,"贾敏对吴娘子道,"瞧着倒是个懂事知礼的,以后必成大器。"
　　吴娘子喜滋滋地应下。
　　几人正说着话,黛玉见英莲一直有些拘谨,便主动开口道,"姐姐可读过什么书?"

　　英莲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读过些诗经、女诫,只是……"她犹豫了一下,"只是我私心里，最喜欢的是诗词。家父常教我念诗。"
　　黛玉闻言，来了兴致，"你都读过谁的诗？"
　　"陶渊明、王摩诘的，我最喜欢，"英莲说起这个，倒褪去了几分拘谨，"只是我自己也想学着写，却总是不得其法，好妹妹，我听干娘说，你是个有诗才的，还请你教教我。"
　　黛玉扑哧一笑，"我哪算什么有诗才呢。不过是写着玩。"她想了想，又道，"我这里正好收着些诗集，你若不嫌弃，我们也好一起品读。"

　　英莲又惊又喜，"当真？林姑娘不嫌我愚钝？"
　　黛玉摆手，"我又聪明到哪去呢。我年纪小你几岁，说不得还要找姐姐讨教呢。”

　　英莲喜得脸颊通红，郑重其事地行了一礼，"那便多谢林姑娘了，往后还请姑娘多多教导。"
　　吴娘子在一旁看着，心里熨帖得很，这孩子性格好，去哪里都招人喜欢，若能与林姑娘、荣府那几位姑娘结下情谊，对她的将来也是好的。
　　贾敏笑着打趣，"你们两个倒是一见如故，倒叫我这做母亲的都插不上话了。"
　　黛玉挽着英莲的手，"母亲说笑了，姐姐这般好性子，谁人不喜欢。"

　　窗外雪后初霁，两个少女的说笑声，融化在初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