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重开宴》1容瑾

44、第 44 章

　　入宫的日子定在二月初八。
　　这几日，梨香院的众人都忙的脚不沾地。薛姨妈亲自打点着宝钗的行装——按宫中规矩，女官虽比寻常宫女多了几分自由，可到底是入了内廷当差，日常用度自有定例，私人物件却也不能带得太多。薛姨妈翻箱倒柜地挑拣，总觉得这也该带、那也该带。将两个箱子塞的满满的，夹层里都放满了金叶子。

　　"母亲，"宝钗看着她这般忙乱，忍不住笑道，"宫里什么都有定例供给，我又不是去过苦日子，哪用得着这么多东西。"
　　"你哪里懂，"薛姨妈手上不停，"宫里再好，也不必家里，总要带些自己用惯的东西，心里才踏实，我再给你准备些银票，你都仔细收好，到哪里都用的上。"

　　宝钗由着她去，自己却在整理另一样东西——这些日子攒下的账册和文书。她把宝玉铺子的账目仔仔细细理清楚，又写了厚厚一沓交接的条陈，预备移交给探春。前些日子她已经给探春整理过一遍，只是不够细，如今这版，写着她多年查账的经验，很好看懂。
　　她整理好后，将探春叫到了梨香院。
　　"三妹妹，"她将账册递过去，"这铺子的进项、支出，我都写得明白，你若有不懂的地方，就去问柳太太或者凤姐姐。"她顿了顿，"我在宫里当差，往后能出宫的时候只怕不多。"
　　探春接过账册，郑重点头，"宝姐姐放心，我这些年跟着柳婶婶学了些本事，不会叫铺子的生意荒废了。"

　　宝玉也来给宝钗送行，手里拿着一个盒子。
　　"这是什么？"宝钗问道。
　　宝玉闷声道，"宝姐姐，你这一去，往后我们还能见着吗。"
　　"自然可以，"宝钗轻轻弹了他脑门一下，"我又不是死了。逢年过节，宫里总有恩典让女官家眷入宫探望，我也不是不能出宫的死契，往后见面的日子多着呢。"
　　宝玉将锦盒递给宝钗，"这是我新调的一款香膏，专治手上生冻疮的，宫里冬日冷，你若用不上，分些给旁人也是好的。"
　　宝钗接过锦盒，心里微微一暖。这弟弟性子软弱天真，待人却是真心实意的。"我省得，"她将锦盒仔细收好，"你也少胡思乱想，好好听林妹妹、三妹妹的话。若是叫我听闻你又说什么浑话，仔细我打发人来骂你。"

　　因之前母亲动过让她嫁给宝玉的心思，那时她虽亲待宝玉，可心中百般的不顺。后面准备自己挣前程，再不为亲事自苦，再和宝玉相处起来，倒处出了真心的几分姐弟情谊。

　　临行前一日，柳氏在荣庆堂设了一桌家宴，替宝钗践行。贾母、王夫人、薛姨妈自不必说，元春、迎春、探春、惜春、湘云，还有黛玉都齐聚一堂。
　　"宝丫头也长成大姑娘了，"贾母拉着宝钗的手，感慨道，"进了宫要谨言慎行，不要与人争强，宫里不比家里。宁愿受些委屈，也比得罪了人强。"
　　宝钗点头应下了，她知道，老祖宗跟她说的是掏心窝子的话，宫中势力盘根错节，不小心得罪了人，可能就会没了命。

　　湘云挨着宝钗坐，拉着她的袖子不肯撒手，"宝姐姐，你入宫了，可要常给我们写信，把宫里的新鲜事都告诉我。"
　　"这可不行，"宝钗笑道，"宫规森严，有些事你敢听，我却不敢写呢。"

　　二月初八，天还未亮，宝钗便由薛姨妈、王夫人送到了神武门外。几家送女官入宫的马车都聚在此处，各家依依惜别的场景，看得人心里发酸。

　　"我的儿，"薛姨妈拉着宝钗的手，终究还是落了泪，"在宫里凡事小心。"
　　"母亲放心，"宝钗反握住她的手，"我心里有数。"
　　王夫人也叮嘱了几句，她见识有限，无非是说"敬着上峰、和睦同僚"之类的话。这话还是跟贾政学来的，再多的，她也就不懂了。

　　宝钗一一应下，转身随着引路的内侍，往宫门内走去。真到了这一日，她倒是没想象的紧张。甚至觉得有些寻常，不过如此。都是要靠两条腿走过去，见到的同僚、内侍，也都不难相处。
　　她进宫前，舅舅王子腾给了她一个名册，里面是王家在宫里的人，若遇到什么难解决的事，可以去找名册上的人帮忙。贾母也给她引荐了一位老嬷嬷，是伺候过先皇后的，在宫里很有体面。故而宝钗心里有些底气。

　　入宫报到的地方设在司礼监偏殿，二十六名新晋女官依着名次列班而立，个个神色肃穆，气氛比考试那日更为凝重。宝钗一眼便瞧见了不远处的沈书云，两人目光一对，都露出一丝会心的笑意。

　　"薛姐姐，"待仪程稍歇的空隙，沈书云凑过来低声道，"见到你，我这心里总算踏实了些。"
　　"可不是，"宝钗也低声应道，"进来的路上，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

　　正说着话，一个清亮的声音在殿内响起,"肃静。"
　　众人忙噤声站好。

　　卫司正展开名册，按年纪将众人分作了两拨，"尔等这一科，年纪长幼不一，凡十七岁以上者，即日起各自领了差事，随堂上官学起。十六岁以下者，尚且年幼，先入'女学'，读书明理、习练案牍公文，满一年考核合格，方能正式当差。"

　　崔如钰、杜景秋皆已十七八岁，被引去分派差事的一列；宝钗与沈书云年纪都不过十三四岁，只得随着另一批更年轻的姑娘，往偏殿"女学"去了。
　　宝钗心里微微有些失落——原以为入宫便能立刻当差做事，谁知竟还要再等上一年。
　　可转念一想，卫司正这话也在理，她虽精于账目，宫中公文行止、朝廷典制，却是半点不懂，若真贸然当差，只怕漏洞百出，倒不如先扎扎实实学上一年。
　　"薛姐姐，"沈书云凑过来，脸上倒无失落之色,反而有几分雀跃,"太好了，我原担心搞不懂朝政，会惹出错呢。正经的公文典制,我在家里也从未学过，这下总算能名正言顺地跟着先生念书了。"

　　女学设在宫城西北一处清净院落，名唤"崇文斋"，由几位致仕的老翰林、大宫女出身的女先生共同执教。
　　这一科入选的女官里，十六岁以下者共有八人，除宝钗、沈书云外，还有几位宝钗此前不曾相识的姑娘。有兵部尚书家的庶女，有江南盐商的女儿，也有个家里位分不高、纯凭一手好字、一手好策论被破格选中的寒门姑娘。
　　为首执教的是位年过六旬的老先生，姓姚，早年曾是先帝朝的女官，因才学出众、又历经三朝，如今被特意请出来，专司教导这批新晋女官。
　　姚先生开课第一日，便定下了规矩，"往后一年，须学四门功课。其一是朝廷典制，其二是公文礼仪，其三是经史策论。其四，因你们各人所长，另有专课。"

　　“薛宝钗，”姚先生准备先点评学生们的考卷，按名次顺序，第一个就是宝钗。
　　"学生在。"宝钗答道。
　　"你策论里的法子颇有见地，"姚先生道，"只是朝廷典制、行文规矩，却是一窍不通。"
　　这话说得直白，宝钗却并不恼，反倒躬身受教，"学生明白，往后定当用心研习典制文书，不敢懈怠。"

　　姚先生微微颔首，又看向沈书云，"沈书云，你这经义策论的底子是好的，只是过于迂腐，解决问题思路应该打开，只举圣贤书的例子是行不通的。"
　　沈书云也忙躬身应下，"学生记下了。"

　　在女学中的生活很磨人心性。
　　每日辰时便要到崇文斋，先是一个时辰的典制课，讲的是六部职掌、地方官制，繁琐冗长，宝钗听得云里雾里，只能晚间多花时间整理笔记，将各部职司、上下隶属，一一理成条陈，反复温习。
　　午后是公文行止课，教的是奏折格式、行文措辞。这门课上，宝钗倒吃了些苦头，她素日行文务实简练，姚先生却总说她"太过直白，少了分寸"。她加了一些委婉的说法，姚先生又要说她在写谜语。这中间的度，她总是掌握不好。
　　沈书云则在算学账目课上吃尽苦头。她起初连最基础的复式记账都理不清楚，急得满头是汗，宝钗便在课余时分，耐心教她——从最简单的进出流水开始，一笔一笔地拆解给她看。
　　沈书云学得笨拙，却也肯下苦功，常常晚间挑灯，一遍遍地练习拨算珠，练得手指都磨出了薄茧。
　　除了课业，五公主还会带着这几个年幼的女官，去六部各处"观政"。
　　名为观政，实则是让她们跟在各部官吏身边，实地看一看朝廷公务究竟如何运转。

作者有话说

　　爆更结束(づ′▽`)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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