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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沈书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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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书云闻言,脸上并无半分轻视之色,反倒有些羡慕,"这倒是我不及你的地方。我们家里,父亲最看重的是诗书文章,一提银钱账目,便说'君子不言利',我从未学过这些,这些日子才简单看了看,看那些账本,真是让人一个头两个大。"
她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宝钗听出她并非说笑,倒生出几分惺惺相惜之感——两人一个精于文墨、一个通于实务,正好互补,若非今日这般巧遇,倒未必能想到,世家清流与皇商之家的姑娘,也能这样投缘地说上许久话。
钟声响起,各人依着名册鱼贯入场,两人便此别过,各自寻了座位。
考题分作三场。
头一场经义,考的是四书文章。宝钗虽不算顶尖,凭着这些日子黛玉的指点,倒也写出几句像样的句子。
第二场策论,题目是——"论常平仓之利弊,并陈今岁北地旱情赈济之法"。
宝钗握着笔,心中反倒定了下来。这题目,竟与她这些日子跟着黛玉反复打磨的那篇文章有些类似。
她提笔疾书,先论常平仓设立的本意,再引今岁北地旱情为例,细陈仓储调度、粮价平抑之法,末了更以自家多年打理铺子的经验,提出"以商补农、以丰补歉"的章程——譬如可令官府与信誉良好的商户合作,灾年由官府出面协调,商户先垫付平价粮米,事后再以税赋抵扣,既解燃眉之急,又不必朝廷一力承担。
殿上,东方恒佳巡视考场,行至宝钗案前,脚步不自觉地顿了顿,目光落在那篇正在成形的策论上,隐约扫过几句,眉梢微微一动,心中暗暗赞赏。
第三场是"实务",出乎众人意料,竟不考文章诗词,而是发下一本模拟账册,要众人当场核算,找出其中的错漏与可疑之处,并写明处置之法。
这一场,顿时叫殿内一片叹气声。有些勋贵世家的姑娘,自幼学的是琴棋书画、女红针黹,几曾摸过账本,一时不知所措的,不在少数。
譬如沈书云,她盯着账册蹙眉良久,这上面的每一个字她都认识,可凑在一起,她就搞不懂了。这账册看上去一点问题都没有啊!
无奈之下,她终究还是只能硬着头皮,凭着算学的底子,一笔一笔地慢慢核对,找出了几处明显的错误。
宝钗拿到账册,眼睛倒亮了几分,这是她最擅长的。
她从小跟着父亲、叔伯在铺子里学账,后来开始打理薛家产业,这几个月更替宝玉的铺子从头核算到尾,连贾府那些老于世故的采买都在她手下栽过跟头。区区一本模拟账册,她略翻几页,便瞧出了三四处破绽——有虚报采买价的,有重复记账的,还有一处更是明晃晃地做了假账,将本该入库的银钱做成了"损耗"。
她提笔,条理清晰地一一列出错漏,又依着往日整顿贾府采买的法子,写明该如何核实、如何追责、如何防范类似情形再度发生。
写罢搁笔时,日头已然西斜。京城冬日天黑的早,向窗外望去,已是漆黑一片。
三场考罢,殿中众人皆是筋疲力尽,鱼贯而出。
宝钗走出文华殿,寒风一吹,才觉出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薛姑娘。"沈书云从人群中寻过来,脸上带着几分如释重负,"头两场我倒还算顺手,只是这最后一场账册,实在是看不懂,勉强凑出几条,也不知对不对。"
"能理出破绽,已是不易,"宝钗宽慰道,"我第一场答得也是磕磕绊绊,绞尽脑汁才想出些答案。"
沈书云叹了口气,随即又笑起来,"薛姐姐,那我可要去你府上递帖子,到时你教我看账,我教你写经义如何?"
宝钗见她这般坦诚,与她交换了地址,"好,我等着你的帖子。"
她望着沈书云上马车离去,心里也添了几分暖意。没想到来参加考试,竟也能遇上这样投缘的交情。
沈书云坐上马车,和丫鬟小兰感叹,“这位薛姐姐当真厉害,身世多舛,客居姨母府上,却如此坚韧,还有才学。”小兰笑道,“小姐今日第一次见薛家姑娘,怎么知道她有才学?”
沈书云微微仰头,“你们家小姐我,别的不说,只说识人之能,可以说是京城第一。这么多年,凡是我觉得好的,长久相处下来,都是才华横溢之辈。”
“我看姑娘是只觉得美人好吧。”小云打趣道。
当夜,五皇女府中。
东方恒佳批阅完最后一份考卷,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身旁的心腹上前奉茶。
"殿下,今日阅卷,可有中意的人选?"
东方恒佳闻言,脸上带笑,“我未曾想到,京中的小姐竟隐藏着这么多大才。”
她的案头摆着几份考卷,又细细看了一遍。
“崔家的崔如钰,经义、策论、实务,样样都是上佳;还有袁芷容,也是各个都好,除了她们二人,沈家的沈书云,经义策论答得,依我看比她那在国子监的父亲答得都好,还有薛家的薛宝钗,于实务一道实在是精通,还有一位西北特意赶来的杜景秋,是杜将军的独女,据说武艺了得,这几门卷子答得也都言之有物。”
她随手拿起一张,正是薛宝钗的卷子。
经义一场,中规中矩,算不得顶尖。策论一场,倒颇有见地,那"以商补农"的法子,实操性极强,显见是真懂经济庶务、而非空谈的人。至于第三场实务,更是三场中最出彩的一份,便是寻常账房先生,也未必有这般敏锐的眼力。
东方恒佳唇边浮起一丝笑意,提笔在卷首批了个"上"字。
放榜是在腊月三十这日。
宫里派人到礼部张贴了黄榜,弄得像科举一样郑重。各府得了消息的,天不亮便打发人去候着,抄录名字。荣国府这边,是柳氏亲自带着机灵的小厮去的,天蒙蒙亮就候在礼部衙门外,只等榜一贴出来,便挤到最前头去看。
薛姨妈这一夜几乎没合眼,天刚亮便坐在梨香院正堂里。面色焦急。
"母亲不必如此,"宝钗劝道,语气比往日更沉静了几分,"该来的总会来。"
"你倒说得轻巧,"薛姨妈叹气,"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
话音未落,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小厮连门都顾不上通报,直接冲进了院子,脸上是压不住的喜色。
"太太!姑娘!中了!中了!"他跑得气喘吁吁,几乎说不成句,"榜上有姑娘的名字!姑娘是第五!"
薛姨妈手里的茶盏"哐当"一声磕在案上,茶水溅出来也顾不上擦,一把抓住宝钗的手,"当真?当真中了?"
"太太,小的哪敢扯谎,"那小厮忙道,"小的亲眼瞧见的,还抄了名次单子回来!"他说着,将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双手奉上。
王夫人也闻讯赶了过来,接过纸细细看了一遍,脸上露出笑意,"这一科统共选了二十六人,姑娘的名字排在第五。"
宝钗接过那张纸,指尖微微发颤。她一目十行地扫下去,果然瞧见"薛宝钗"三个字端端正正地列在其中,再往下看,"沈书云"的名字也在,排在第十四。
她心里一松,先是为自己,随即又替沈书云高兴起来。等待放榜的日子里,沈书云来了梨香院两次,知道她客居在亲戚府中,却没有半分嫌弃之色,言谈间也并不避讳此事,这让她头一次感觉到被同龄人尊重。她的处境,其实并不需要别人可怜。二人也写了许多信,颇有种相见恨晚之感。
"我的儿,"薛姨妈已是喜极而泣,一把将宝钗搂进怀里,"你这些日子吃的苦,总算没白费。你父亲若泉下有知,不知该多欣慰。"
宝钗靠在母亲肩头,眼眶也有些发热。这些年寄居在贾府,事事谨慎,样样周全,何曾有过这般痛痛快快、全然凭着自己本事挣来的荣光。她心中百感交集。
王夫人高兴地站起来"我就说,宝钗是个有心气的孩子,这下可算是给薛家、给我们王家都长了脸。妹妹,你可打发了人往王家去了?"
薛姨妈点头,“早都说好了,若是考中了,立刻有人去王家报喜的。只是宝钗这一进宫,想再常常出来,怕是不能。叫我如何舍得。”
念及此,她忍不住掉下泪来,王夫人和宝钗又哄了她许久方止。
贾母听说了,也很高兴,特意在荣庆堂摆了一桌家宴,把姐妹们都叫来,说是给宝钗庆贺。桌上还温了果酒,往常是不让姑娘们吃的,今日有喜事,也许她们吃醉一次。
"宝姐姐当真了不得,"探春举杯道,"往后我们府上,也算是出了个女官了。"她的眼中带着羡慕,若不是年岁太小,她也是一定要去考的。
迎春、惜春也都跟着道喜。湘云更是拉着宝钗的手不撒开,"姐姐往后要进宫当差,可不许忘了我们这些姐妹。"
"哪能忘了你们,"宝钗笑着摇头,目光转向坐在稍远处的黛玉,"若不是林妹妹这些日子帮我改文章、教我作诗,我哪能有今日。"
黛玉执杯回敬,唇边带笑,"是你自己的本事,我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
王子腾收到贺信,也笑得见牙不见眼,直道侄女出息。薛家后继有人,他总算是能放心了。
薛蟠得知了妹妹考上女官,比自己考上了更高兴,一下子从床上蹦起来,穿上衣服就要往荣国府去,他前些日子挑了许多礼物,早早备好了,今日正好全送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