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重开宴》1容瑾

41、第 41 章

　　可若是全然压着不用，倒显得他小气猜忌，寒了功臣的心，况且这良种确实是造福百姓的实绩，总要有个说法。正左右为难之际，他忽然想起方才贾琛那番"观星识象"的话来，眼前一亮，倒是有了主意。
　　钦天监——那地方最是清闲不过，专司观测天象、推算历法、择选吉日，官阶不高不低，看着体面，却没有实权，也插不进党争夺嫡的浑水里去。这孩子素有仙缘的传闻在外,派去钦天监,倒是再合适不过。

　　想通了这一节，皇帝脸上的笑意真切了几分，"贾琛，"他缓缓开口，"你既有几分道缘，又懂观星识象之术，朕看，倒不必去挤那科举的独木桥了。"

　　贾政心里咯噔一下，脑子还没转过弯来。

　　"钦天监监正前些日子上折子，要朕给他找一个得力的副手，"皇帝道，"朕便点你为钦天监五官正，即日起入监当差，专司观星测象、修订历法。"
　　贾政如坠云雾，一时竟不知该喜该忧——五官正官阶正六品，比大部分刚入朝的人起点都高了许多，说起来是天大的恩典，可钦天监是什么地方，满朝上下谁不知道，那是清水衙门中的清水衙门。况且贾琛的能力，再转过年，去考科举，也定能考上的。如今这算怎么回事？
　　他想起自己年少时，也是想过靠科举入仕的，父亲却托了关系，让他走了荫封。虽说都是做官，可官场上，谁能真看得起靠祖辈荫封的同僚呀。他这么多年兢兢业业，可始终和那些考上的进士们隔着一层。他自己才疏学浅，被看不起也就罢了，儿子虽然叛逆，却有真才实学，如今虽说是赏赐，可......到底是把科举的路给堵死了。

　　贾琛却已在心中透彻了几分，他本就是什么都无所谓的性子，能不能做官，做什么官，都随便。要不是顾忌着家里人，他甚至都不会如此恭敬小心地跟皇帝说话。不过是个年过半百命不久矣的无能老头，只是因为穿着黄色的衣服，就比他们高级了吗。
　　钦天监虽无实权，却是能日日出入宫禁、亲近御前之地，观星测象、推算国运，对将来的大业也有帮助。

　　他躬身叩首，语气恭顺："臣，谢圣上隆恩。"
　　"起来罢，"皇帝满意地点点头，"望你尽心当差，莫要辜负了朕的一片心意。"

　　父子二人退出宫门时，贾政脸上还带着几分恍惚，直到坐上回府的马车，才敢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这……这算是什么章程，"他喃喃道，"钦天监……琛儿，真是苦了你了。"

　　"圣上多疑，"贾琛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缓缓道，"若真让我科举入仕、一步步爬上六部堂官的位置，父亲以为，我们家会如何呢。"

　　贾政一怔，隐约明白了几分，却又说不真切。他本来在畅想儿子描述的画面——以琛儿的才学，将来未必不能入内阁。到那时，他们贾家，既有军队的门路，又有世家的底蕴、文官清流的权利.....

　　是好事，也是坏事。

　　"钦天监虽无实权，"贾琛继续道，"到底官阶不低，又能日日面圣的清贵去处。父亲不必忧心。"
　　贾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心中却生出几分骄傲来——自己这个次子，年纪轻轻，竟能将圣心猜度得这般透彻，倒显得他这个做父亲的无能。
　　马车辘辘驶回荣国府，荣庆堂早已候了一群人，贾母、王熙凤、贾珠、贾瑚都在，闻讯迎了出来。
　　"怎么样？"贾母率先开口，"圣上可有什么示下？"
　　贾政还没答话，贾琛已含笑道："父亲无碍，儿子得了个官职。"

　　"什么官职？"众人围了上来。
　　"钦天监五官正。"
　　这话一出，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都没反应过来该喜该忧。

　　"这……这是个什么官？"王熙凤率先问出了心里话。
　　贾珠倒是读书多些，皱眉想了想，道："钦天监……专司观星测象、修订历法，官阶正六品，可不是什么显要衙门。"

　　"我说呢，"王熙凤小声道，"怎么听着不像什么大官似的。"
　　柳氏却若有所思，看了贾琛一眼——她管家多年，最会察言观色，见贾琛脸上并无半分沮丧之色，反倒是一派云淡风轻，便知这官职虽听着清闲，背后必有一番计较。

　　"罢了，"贾琛笑道，"官阶高低，不过是虚名罢了，正六品也不算低了。总归是圣上亲口所赐，这份体面，已是难得。"
　　众人这才渐渐散去议论的心思，只当是喜事，各自道贺不提。

　　入冬后，宫里选女官的日子终于定了下来，就在腊月十六——这日子是钦天监择的，取"利文墨，宜才选"之日，底下具体推算的正是贾琛新接手的差事之一。他按历法规矩报了几个吉日上去，最后由礼部会同司礼监定了这一日。

　　消息一传出，京中各府都动了起来。

　　薛姨妈这些日子几乎日日守在梨香院，看着女儿读书备考，既欣慰又心疼，"我的儿，仔细熬坏了身子。便是这次不成，也不差这一时半刻。"
　　宝钗正低头写着策论，闻言只是笑笑，笔下不停，"母亲放心，女儿心里有数。"

　　她这些日子瘦了一圈，整日里除了读书就是看账，可精神头却比往日更足——像是憋着一股劲儿，非要把这件事做成。她心里清楚，若是错过了这次，只怕她等不到下一次了。

　　黛玉隔三差五便打发人送文章诗词来，这几日更是亲自登门，坐在宝钗对面，逐字逐句地替她润色策论。
　　"这一句'民为邦本，食为民天'，太过寻常，"黛玉蹙眉，提笔在稿纸旁写了几字，"你既要讲常平仓，不如改作'仓廪实而知礼节，民安而后国安'，既贴合你后头那段调粮的意思，也显得你不是空谈道理。"
　　宝钗接过一看，眼睛一亮，"到底是妹妹，要是我自己想，只怕要再想十年才清楚呢。"
　　"这原是你自己的见识，"黛玉摆摆手，"我不过替你把话说得漂亮些。你讲的那些常平仓的法子，我读着都觉新鲜，若不是你跟着叔伯打理过生意，哪里想得出这般实在的章程。"

　　宝钗心中一暖。这些日子闭门苦读，多亏有各位姐妹。迎春探春常送些吃食，湘云则给她送了许多玩具解闷，黛玉待她，更是不掺一丝比较、不带一分敷衍的实心实意。最初与姐妹们相识，自己一家又是来荣国府投奔的，她多少带了些亲戚情分的礼节和假意，可相处许久，她早明白了众位姐妹对她的真心，也早与她们真心相交。

　　"倒是委屈妹妹了，"宝钗轻声道，"你若能去考，未必输给我。"
　　黛玉执笔的手顿了顿，随即笑道，"我如今这样，已是极好，不必替我可惜。"
　　她心里却也说不清是什么滋味——父亲不许她参选。可她心里明白此次机会难得，若不是朝堂上夺嫡的暗流涌动，她也是必然会去的。

　　腊月十六这日，天还未亮透，宫门外便已排起了长队。
　　各府送来参选的姑娘，乘着家中马车，在西华门外下车候旨。放眼望去，车马绵延，足有百十辆，车帘掀开处，能瞧见一张张或紧张、或期待、或强作镇定的年轻面孔。
　　宝钗坐在马车里，她的马车在队伍正中。手心微微出汗。她今日穿一身月白褙子，不施粉黛，只在发间簪一支素银簪。
　　她深吸一口气，理了理衣袖，下了马车。

　　候场的偏殿里，姑娘们三三两两地坐着，多是相熟的世家小姐凑在一处低声说话，宝钗认识的人少，便寻了个僻静的角落坐下，闭目养神，将这些日子背熟的常平仓条陈又在心里过了一遍。
　　"这位姑娘，可否借你的手炉暖暖手？我的丫鬟今早出门忘了带。"
　　宝钗睁眼，见身旁一位姑娘正局促地看着她，约莫十三四岁年纪，眉眼清秀，穿着素净，手指冻得有些发红，却还强撑着不肯搓手取暖，怕失了仪态。
　　"自然使得，"宝钗将手炉递过去，"外头风大，姑娘不如坐得离炭盆近些。"

　　"多谢，"那姑娘接过手炉，暖意入手，才松了口气，"我叫沈书云，家父是国子监学正。方才在外头候了许久，倒把手冻僵了。"
　　"我叫薛宝钗。"她没有跟沈书云通自己家的官职，也没什么好说的，她父亲已故，这次参选，是走的王家的名额。

　　"薛姑娘，"沈书云打量她两眼，笑道，"我瞧姑娘倒是气定神闲，不像我，越靠近考场，心里越是发慌。"
　　"哪里，"宝钗笑道，"我方才闭目养神，其实也是在压着心里的紧张，只是不敢显出来罢了。"

　　这话倒叫沈书云松快了不少，两人就着这个话头，攀谈起来。沈书云是国子监学正之女，自幼跟着父亲读书，诗词文章是家学渊源，说起经义策论，头头是道，宝钗听着，暗自佩服——这般见识，定能考上的。只是性子有些单纯爽直，估计是不懂什么弯弯绕绕。

　　"薛姑娘府上是……"沈书云问道。
　　既然沈书云问了，薛宝钗落落大方地答道，"家舅是京城节度使王子腾。至于我们家，原是皇商出身，父亲去后，家业便由我和母亲、兄长打理，说来惭愧，我自幼读书不算精深，倒是账目银钱上的事，学得多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