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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元春出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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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刚刚蒙蒙亮,荣国府内外便挂好了朱红色的灯和绸缎,来往的丫鬟婆子脚步匆匆,由柳太太指挥着,在做仪式开始前最后的检查。
贾母放心地把这些事交给了柳太太和王熙凤,自从这两位儿媳孙媳进门,她便再也没操过半点心,几年前一个人操持一大摊子事的日子总算是过去了。还好当时没有一意孤行,非要儿子娶邢家姑娘进门。前些日子邢家姑娘的丈夫升迁,调任至江南管海防了,她嫁过去几年,和丈夫感情很好,孩子生了两个。夫妻二人临行前,来她这磕了个头,说是感谢她帮忙安排的好姻缘。
时间飞逝,元春竟也要出嫁了。贾母感叹着,向荣庆堂走去。
此刻,元春已被唤醒,由几位全福夫人,还有几个大丫鬟,为她净面、梳头。
她昨夜没怎么睡好,做了一夜的梦,梦里光怪陆离,一会是自己嫁去楚家挨打,一会是自己揪着楚令的头发踢他,一会又是自己进了宫,满眼都是红色的宫墙,再看不到完整的天空。
她脾气好,就算是没睡好,被早早叫起,也只是微微烦躁了些,很快就调整过来,若是她弟弟宝玉,只怕这会就又哭又闹了。
元春看向镜中的自己,眉目端庄,凤冠霞帔层层压下,金线织成的凤凰在烛光下流转生辉。
全福夫人执起玉梳,一边替她梳发,一边笑吟吟念着吉祥话。
“一梳梳到尾,举案又齐眉。”
“二梳梳到尾,比翼共双飞。”
“三梳梳到尾,儿孙满堂,白首同心。”
屋里人人都笑着应和。
唯独元春望着铜镜中的自己,有片刻出神。她忽然想起小时候,那时自己牵着宝玉,在荣庆堂外放纸鸢。探春还没有她腰高,总喜欢追在她身后喊“大姐姐”,迎春在一旁笑盈盈地看着。
如今只一转眼间,自己竟长大成人,要去别人家做媳妇了。她有些担心,心底实在是害怕。
“大姑娘?”抱琴轻轻唤了一声。
元春回过神,露出一个微笑。无论楚家如何,她都是国公府小姐出身,又有两个出息的兄弟,自己的品貌、才华,样样不差,到了哪里都不会被冷待的。就算是龙潭虎穴,她也敢去闯一闯。
荣庆堂内,紫檀屏风前悬着大红宫灯,檐下金铃不动。
屋中早已坐满了人。贾母今日穿着一身暗红团寿纹大礼服,鬓边插着赤金点翠凤簪。坐在上首,脸上挂着不达眼底的微笑。
元春换好了吉服,款步走来。她平日里喜欢穿素雅些的颜色,今日一身正红,金线绣凤,霞帔曳地,倒叫众人一时都看得怔住了。
宝玉忍不住道:“大姐姐今日真好看。”元春笑着看向弟弟:“平日就不好看么?”
宝玉连忙摆手:“都好看,只是今日最好看。”
迎春、探春、惜春几个也围了过去。探春替元春理了理霞帔,笑道:“姐姐这样出去,满京城的女子都要被比下去了。我还没见过像你这样美的新娘子。”惜春年纪还小,只觉得姐姐今日像画上的仙子一般,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
黛玉和湘云站在人群里,也跟着笑,只是笑着笑着,眼圈便红了。宝钗站在稍后一些的位置,看着这一屋子的热闹,没有说话。她忽然想到,再过些时日,自己或许也要进宫了。姐妹们再这样聚在一起的时候,还能有多久呢。
宝钗轻轻将这个念头压了下去,今日是元春的大喜日子,不该想这些。
黛玉也在心里暗暗感慨,都说嫁娶是喜事,可对于女子来说,真是如此吗?旁人家再好,哪比得上自己家呢。未来这些姐妹,也都要一场又一场分别。想到这,她强忍着让眼泪不要掉下来。
贾母招了招手,“元儿,过来。”
元春缓缓走到祖母面前。
贾母握住她的手,老人家的手已有些干瘦,也有褶皱。元春低头看着两双手交叠在一起,鼻子发酸。祖母自幼对她极好,有什么好的吃的、玩的、用的,都少不了她的一份,她小时候,常常坐在祖母的膝盖上,给她念自己学会的诗。
贾母也端详着这个从小带大的孙女,许久没有说话。
过了半晌,贾母才开口:“这几个孩子里,你是最省心的。别人都哭,只有你不哭,还帮着哄他们。咱们元儿就是最好的姐姐。”
元春眼眶泛红,她实在是忍不住了。
贾母继续道:“我看着你,小小的一个,那时候还没有我屋子里的花盆高。如今,却要出门做人家的媳妇了。”
她抬起手,替元春扶正凤冠,“往后,若遇到什么事,千万别瞒着祖母,写封信,或者托人递个话来,祖母在京城也是有几分薄面的。”
这一句话落下,元春眼里的泪终于忍不住滚了下来。
她慢慢跪下,伏在贾母膝前,“孙女不孝。”
贾母轻轻摸着她的头发,“我们元春是最好的孩子,只是女儿家,总有这一日。”
王夫人在旁边早已别过脸去,她原想着今日不能哭,免得冲了喜气。
可看见元春伏在贾母膝前,还是忍不住落下泪来,她和女儿未曾分离一日,今后却聚少离多了。
贾政站在一旁,始终没有说话,直到此刻,他才缓缓开口,眼里也有动容,“元春。”
元春转身,又向父亲跪下。
贾政望着这个女儿,神情复杂,从前他总盼着元春出息,如今真的到了元春出阁这一日,他却忽然觉得,什么出息都比不上她能平安幸福。他沉默良久,只说了一句,“以后好好的。”
元春含泪应道,“女儿记下了。”
王夫人想说什么,话到了嘴边,眼泪却先下来了,母女两个抬眼相望,一切尽在不言中。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鼓乐,门外有人高声回禀:“吉时已到——”
喜娘上前,轻声道:“请姑娘辞亲。”元春缓缓起身,拭去眼角的泪痕,将衣襟理平,又重新跪了下去。朝着满堂长辈,端端正正叩了三个头。
“拜谢祖母多年抚养。拜谢父亲母亲养育教诲。拜谢诸位叔父叔母多年照拂。”
贾母连连点头,眼泪终究还是落了下来,“快起来,快起来。”
她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扶,“今日是你的好日子,可不能总跪着。”
元春依言起身。王夫人终于忍不住,走过去替女儿理了理霞帔。
元春轻轻握住母亲的手,“母亲。”
只两个字,王夫人的眼泪便再也止不住,她重重握了一下元春的手,然后又松开,“去吧。”
迎春、探春、惜春早已哭成一片。几位兄弟也红了眼眶。贾琛早就哭了,在心里暗暗发誓,要是楚令对元春不好,他就去生剥了那小子。
“大姐姐……”探春最先扑过去,抱住了元春,她素来最要强,此刻却哭得肩膀微微发抖。她有一个拎不清的姨娘,只得从小奉承王夫人,可王夫人对她一直不冷不热,只有这位姐姐,对她关怀备至,“以后……以后我去看姐姐。”
元春轻轻拍着她的背,“好。”
迎春也走上前,“姐姐以后要好好的。”惜春年纪最小,已经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抓着元春的衣袖,不肯放开。,“大姐姐……别走……”
元春蹲下身,抱了她一下,“惜春长大了,要听祖母的话。也要听二姐姐、三姐姐的话。”惜春抽噎着点头。
贾琛站在人群边上,见惜春扒着姐姐的衣袖不肯撒手,也没说什么劝慰的话,只伸手替惜春顺了顺被抓皱的衣角。“好了,“他轻声道,“大姐姐是去做新娘子,不是去了见不着了。往后你想她了,我带你去楚家串门便是。”
惜春这才松了手,抽噎着点头。
喜娘在旁催了两回,“吉时不等人,姑娘该盖盖头了。”
抱琴捧着大红盖头,替元春盖上去。眼前一暗,元春只觉得世界骤然缩成了脚下一小片天地,鼻尖满是喜帕上熏染的香气。她听见外头唢呐声由远及近,一声高过一声。
“起轿——”
贾珠和贾瑚一左一右,扶着元春的手臂,将她引出荣庆堂。廊下站满了人,丫鬟婆子们捧着各色喜盆,红绸从檐角一直垂到地上。
贾琛落在队伍最后,忽然被人从旁边拽了一下衣袖。他转头一看,发现是宝玉,宝玉的眼睛红肿得像兔子。声音闷闷的,“兄长,大姐姐能不能不出嫁,你会法力,能不能把轿子劫下来。”
“胡说什么,“贾琛没好气地瞪他,“不过是嫁到楚家,又不是发配充军,隔三差五就能见着。”
队伍浩浩荡荡出了荣国府正门。
楚令一身大红吉服,骑在高头大马上,胸前簪着大红花,看着比往日温文尔雅的翰林模样鲜活了许多。他望着那顶喜轿被抬出府门,唇角一直压不下去,任凭身边同僚怎么打趣,也只是笑而不语。
贾琏骑马跟在一旁,凑近他,压低声音道:“我妹妹自幼被祖母、父母娇养大的,千金之躯,难免有些脾气。若是有什么地方惹你不快,你也要忍让一二。”
楚令收敛了笑意,郑重道:“兄长放心,我心悦元春,绝非一时。此生也不会有半点辜负。”
贾琏这才满意地点头,转头去看队伍另一侧的贾琛,见他神色淡淡地打量着楚令,楚令被他一看,感觉身上冷汗都快下来,有种被野兽盯上的毛骨悚然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