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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开铺子 ...

  •   宝玉道:“姐姐何苦也来劝我这些?仕途经济,不过是些污浊东西。好好的人,沾了这些,便满身铜臭,再无一点真性情了。”

      宝钗听到“铜臭”二字,抬起眼来。她素来不爱同人争辩,尤其在别人府上,更不愿失了分寸。可这几日她为了这个铺子,查账、问价、核货,连夜看铺面契纸,既要防底下人欺瞒,又要替宝玉圆那些天马行空的想法。到头来,竟被他说成“铜臭”。况且他们家就是做商人的,这句“铜臭”,是连他们薛家都看不起了。
      她和这个表弟似乎有些八字不合,两个人一旦开始讨论什么,她总觉得宝玉脑子不正常,有时候明明在聊具体的解决方法,过会却总会扯到什么道理、什么感情的。
      好在贾琛曾经叮嘱过她,要是宝玉在开铺子的时候乱来、乱说话,她可以随意打骂他。今日她这个做表姐的,也该叫宝玉知道一些道理。

      宝钗放下手中的账册,问道:“宝玉,你这香露是从哪里来的?”

      宝玉怔了怔,“自然是我制出来的。”

      “玫瑰从哪里来?琉璃瓶从哪里来?装瓶的小木匣从哪里来?匠人是谁请的?小厮工钱谁来发?若卖不出去,剩下的香露坏在库里,又是谁担着?”宝钗一连问了几句。
      宝玉张了张口,一时答不上来,想了想又道,“玫瑰,自然是庄子上种的,木匣是采买买的,匠人是我兄长......”他说到一半,住了嘴,似是懂了宝姐姐和他说话的深意,也觉得自己刚刚的话有些过分,可又拉不下脸道歉。只好如木头一样杵在原地。

      宝钗将账册推到他面前,道:“你说这些都是铜臭,可这世上哪一样离得了铜钱?你若真厌恶这些,何不只在自己屋里做了,送给姐妹们玩,何必又要开铺子?”

      宝玉脸上微红,强辩道:“我原不是为赚钱。”
      “我知道你不是为赚钱。”宝钗道,“可你不为赚钱,旁人也要过日子。那些花匠、木匠,总是要生活的。你说降低售价,叫人人都买得起,这话原是好心。可若卖一瓶亏一瓶,亏的是谁?是亏不到你这位府上的公子的。再说,你能在京城最繁华的地方开铺子,靠的不正是你祖上和家人的仕途经济吗。你若是离了这府上,怎么敢提不为赚钱呢。”

      宝玉被她问得发怔。除了兄长,很少有人这么又细、又一针见血地指出他的问题来。

      宝钗低头翻开账册,指给他看:“你要在铺子里题诗作画,我不拦你。你要把香露做得清雅些、好看些,我也觉得好。只是多添一处木雕,多换一盏琉璃灯,样样由着性子来,样样也都要银子。若这银子花出去,能叫客人愿意多买,自然值得,若只是叫你自己看着欢喜,那和你最厌恶的附庸风雅之人,有什么区别。”

      这话已经说得重了。

      宝玉脸色一白,半晌才道:“宝姐姐这是嫌我?”

      宝钗缓了缓语气,道:“罢了,你到底年幼,等你再大些,也许就懂了。”

      宝玉抿着唇不说话。
      宝钗又道,语气软了些,“宝玉,我也不是生来就爱算盘账册。只是我父亲去了,哥哥不顶事,只有母亲一个人撑着。如今有人替你算计、管理,所以你不懂这些银钱上的事,我不怪你。可你不该说这些都是禄蠹。你知道吗,世上许多人,连做禄蠹的机会都没有。”

      宝玉心中一震,忽然想起前些日子母亲说过,一位老人带着孙儿来府里求助。为了几十两银子,低声下气,说尽了吉祥话,若是母亲不帮她,也许他们一家人连冬天保暖的棉衣都没有。他嘴唇动了动,原先那些“仕途经济皆浊物”的话,忽然说不出来了。

      宝钗见他神色松动,便不再逼他,只道:“你若真不喜这些,往后只管制香露、调方子。各人有各人的长处,我也不是硬逼着你去做,只是略通一些,少提些天真的想法。”

      宝玉垂下眼,半晌才小声道:“宝姐姐,我方才说错话了。”

      宝钗心里的气散了。她本意也不是同他斗嘴,逼他认输。

      她拿起笔,另拿了一张纸,给宝玉看,假如像他说的那样再给铺子加个阁楼,要花费多少银钱,时间、成本......

      宝玉看的头大,可也不好不看,他如今又羞又窘,只能坐下,硬着头皮去看那一页账。

      如此又准备了月余,宝玉和宝钗的合作也越发顺畅,虽然偶尔有摩擦,整体上还是铺子的筹备期进入了尾声。

      自从黛玉回了林府,林府的书信从未断过,今日是湘云相邀去史府小聚、明日是元春来信给她送些礼物,后日又是她在京城新交的朋友们,请她参加生日宴。她来了京城后,一些

      即使黛玉在家没有同龄的姐妹,也并不觉得孤单。

      长乐院里那几株新移来的海棠尚未到花时,枝叶却舒展得很好。窗下摆着几盆兰草,听雨怕日头太盛,特意叫小丫鬟搬了竹帘遮住半边窗。

      黛玉正坐在窗前,欣赏院内植物生机勃勃之景象。有一小丫鬟进来回话:“姑娘,荣府那边来了人,说是宝姑娘打发来的,带了信和东西。”

      黛玉道:“请进来。”

      不多时,一个伶俐的小丫鬟跟着青蘅进来,先给黛玉请了安,又捧上一封信和一只细长的锦匣:“我们姑娘说,铺子里第一批香露已快定下来了,只是名字和匾额还没有着落。宝三爷说,若论起这些来,非林姑娘不可。我们姑娘也说,林姑娘笔墨最好,还请姑娘得空时赐下几个字来,也省得宝三爷和我们姑娘苦恼了。”

      雪雁听了,先笑起来:“宝三爷自己做铺子,倒会躲懒,名字也要我们姑娘替他想。”

      黛玉拆开信,是宝钗的字。字迹端正清润。信中先问黛玉回家后可安好,又说铺子初办,诸事纷杂,宝玉只会调香制膏,不耐烦看账,自己虽能理些银钱庶务,却在名字文辞上不敢献丑。若黛玉不嫌烦,便请她替几款香露取名,再为铺中写一句可悬在内室的小匾。话里话外,又有些透着,宝玉和宝钗二人因为名字而争执许久的意思。

      黛玉噗嗤一声也笑出来,眼前已经出现了宝玉和宝钗二人吵架的画面,宝玉在一些事情上过于天真,而宝姐姐却更通透练达,想来没少因宝玉而生闷气。

      信末另附了一张小笺,上面列着几种香露的气味和用处:一为玫瑰,一为梨花,一为桂花,一为薄荷与佩兰,另有一款尚未定方。

      黛玉看着看着,神色便认真起来,黛玉将信纸放在案上,想了片刻,提笔蘸墨。
      雪雁凑过来瞧:“姑娘要起什么?”

      黛玉道:“玫瑰那个,若只叫玫瑰香露,未免俗了些。它色淡,又清透,不如叫‘春水红’。梨花那款香气浅,近乎无痕……可以叫‘雪后痕’。”黛玉又往下看。桂花那款,她写了“金粟秋”;薄荷佩兰那款,她想了许久,写作“醒时夏”

      黛玉又另取一张干净的澄心纸,预备给铺子题句。思索良久,写下,“取花月之清气,作人间之芳泽。”写完后,她看了半晌,觉得尚可,便叫紫鹃取匣子来装好。

      正巧林如海从外头回来,听说荣府送了信来,便踱进长乐院看女儿。见案上铺着几张写满香名的小笺,不由笑道:“这是在做什么?”

      黛玉大大方方道:“宝玉和宝姐姐要开脂粉铺子,叫我帮着取几个名字。”

      林如海拿起那张写着“春水红”“雪后痕”的小笺看了看,又看见那句“取花月之清气,作人间之芳泽”,眼中笑意更深,“不错。”他说,“文章需世用,你有才情,我本怕你端着风骨,不愿做这等给商铺取名取字之事。是我小瞧玉儿了。”

      黛玉有些骄傲。在心底反复思酌“文章需世用”这五个字。有些期待,又有些落寞。
      她有文字上的才干和天赋,可除了给铺子起名,哪里敢对外露出一星半点的诗字词才呢。

      她只能低头看着纸上墨迹,轻声道:“那这几个名字,父亲觉得起的如何?”

      林如海笑道:“你既替人题字,也要想用处。香露名字既要雅,也要叫人认得明白,一些买家可读不懂字种深意,要简洁易懂才好。仍是需要将它的玫瑰、梨香写上去的。”

      黛玉点头,又重新铺纸,这一回,她不再只凭兴致,先把每一个名字细细想过,最终的成名是,“玫香影”“梨中雪”“桂香秋”与“青佩兰”。写到最后,天色已近黄昏。

      紫鹃将晾干的纸一张张收起,雪雁则小心把宝钗送来的锦匣盖好。黛玉坐在窗前,看着院中渐暗的海棠树,忽然觉得很有趣。她在家中睡懒觉、临帖、陪弟妹玩时,荣府那边却已经热热闹闹地开起铺子来。宝玉制香,宝钗理账,她隔着几条街,替他们取名题字。

      人不在一处,却也在做一件事。不枉她视宝玉和宝姐姐为知己。宝玉不必提,二人在很多事情上,都称得上心意相通,有些话她刚想开口,宝玉就先她一步说了出来。宝姐姐更是对她很照顾,虽之前有人拿二人相较,后来姐妹同住,也把话完全说开了。她是真的很欣赏宝姐姐,小小年纪,却能把薛家的家业拿住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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