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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刘姥姥入贾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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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玉回到家中,觉得浑身彻底放松。
之前在外祖母家中,虽都是亲戚,家人待她也亲近,可总觉得隔着一层,需要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不敢给人留下坏印象。说话做事,还是要提前考量。
回家的第二日,黛玉难得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林如海休沐在家,正和贾敏对弈,夫妻二人听说女儿睡了这么久,反应不一。林如海淡然一笑,觉得女儿这是在外面玩累了,回家休息一下也好。贾敏心中却有些酸涩,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娘家,却并不是女儿的家了。也许有从小未见面的缘故。她又想到自己小时候去史侯府上玩,也是一去数日,回到贾府后也都要大睡一场。自己家和祖母、外祖家,到底是不同的。想到这儿,也就释然了。
黛玉走后,湘云也回了家,贾府一下子有点冷清。虽看着没什么变化,可总觉得少了些什么。柳氏和王熙凤在得了有趣的东西想分发时,天气变凉、贾母想遣人去叮嘱孙女不要受寒时、宝玉在做了一个新胭脂,想送去给黛玉时,皆有怅然之感。
一日,王夫人约了薛姨妈叙话,在屋内等着。周瑞家的走进来,王夫人还以为是妹妹来了,坐起来准备迎接。周瑞家的轻声通禀,“太太,薛太太还未到。我来寻您是因为外面来了一位王家的老亲,说是祖上和咱们家连过宗,如今破落了,约莫是来府上打秋风的。”
王夫人正觉得无聊,乍一听有这么一桩事,开口问道,“她来有什么事?”
周瑞家的语气恭敬,“说是冬日将至,渐渐地冷了,家中却没有银钱过活。是来府上求救济的。”
王夫人叹了一口气,“也是可怜,你把她叫来我看看。”
刘姥姥带着孙子板儿,忐忑不安地跟着周瑞家的进入内院,不敢多抬一次头。她在院门口,撞见了带着宝钗来找姐姐的薛姨妈。
“这位姥姥是......?”薛姨妈略打量了一下刘姥姥,一身粗布衣服,补丁打着补丁,脸庞也布满风霜。她从未在贾府中见过。
周瑞家的笑道,“薛太太,这是刘姥姥,祖上和王家连过宗的。”
薛姨妈点了点头,“那也是我的旧亲。”
刘姥姥不知薛姨妈是谁,作势要跪,同喜走过去搀住她。
薛姨妈佯怒,“姥姥这是做什么?您是长辈,哪有跪我的道理。”
几人推脱了一番,方才作罢,薛姨妈在前、刘姥姥在后,走进了王夫人待客的侧屋。
刘姥姥进了屋,又要跪拜,被周瑞家的叫起来了。
“姥姥不必多礼,”王夫人宽慰道,“快坐下说话,金钏儿,去给姥姥上茶。”
刘姥姥被扶着坐下,手缩成一团,放在衣摆前,脸上挂满局促的笑容,“请各位夫人安了,我没见过什么世面,从乡下过来,要是哪里说的不对,太太千万别怪罪。”
薛姨妈摆手,直说无妨。
刘姥姥继续赔笑,“我多年不曾登门,今天贸然过来,实在是有些失礼,只是我们家虽穷,却还念着旧日时同王府的情分,今日来瞧瞧二位太太,也是亲戚们的情分。”
王夫人点头,与她闲谈,“我记得,早些时候你们家人来过许多次。”
刘姥姥道,“正是呢,太太好记性。我们庄户人家,也不好常上门叨扰,家道家难,实在是走不起亲戚,没得来给姑太太打嘴,”
薛姨妈回忆往事,好像确有这么一户人家,和刘姥姥也曾打过一二次照面。
“你们家的老爷怎么样了?”薛姨妈问道。
刘姥姥琢磨,这说的应该是她女婿的爹,便回道,“唉,狗儿命苦,他父亲早早去了,数来也有十多年了。”
薛姨妈丈夫也早逝,一听到谁去世的消息,就会心头一紧,揪着帕子。
王夫人又问,“那你们家如今是作何生计呢?”
刘姥姥道,“只有老婆子我,领着女儿女婿,种几亩薄田,对付着糊口罢。”
宝钗坐在薛姨妈身旁,没有插话,一直在观察刘姥姥和板儿——
板儿用手抓着桌上的点心吃,油渍和渣滓沾了满脸满手。刘姥姥边说话,还要边拉扯着小孙子,尽量不让他失礼。二人身上的衣服都颜色寡淡、叠着补丁。
她甚少见这样的人。
在薛家的庄子上,也曾远远见过,只是从未坐在一间屋子里,以“亲戚”的关系相处,听这位饱经风霜的老妇人讲自己家中的生计。
她心中的自苦也去了几分,自己虽然父亲早逝、寄人篱下,处境却比这位姥姥好了千百倍。
板儿吃光了点心,还要再寻,挣脱了刘姥姥的手。二人推拉间,磕到了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刘姥姥加大了力气,一把按住板儿,要他给王夫人和薛姨妈磕头赔礼。
板儿年幼,什么都不懂,闹着要吃东西。
“太太,实在是对不住,”刘姥姥急的汗如雨下,“这孩子从小没吃过什么好东西,太太不要见怪。”
好一番折腾,金钏又拿了一盘点心,板儿这才不闹。
王夫人问,“今日姥姥来,可还有其他事?”
刘姥姥先红了脸,勉强说道:“论今日初次见,原不该说的,只是大远的奔了你老这里来,少不得说了……我们家今年,实在是艰难,孩子过不了冬,想求您老接济......太太是最仁慈不过的,也不拘什么,从您老的指头缝里漏出一点点来,就够我们一家人过活了。”
王夫人也觉得她可怜,回道,“既是亲戚,又遇到了难处,哪有让你们空手回去的道理。”
王夫人吩咐周瑞家的,“去取三十两银子,再拿些厚棉布、白米,若有裁好的冬衣,也给姥姥拿几件。桌上的点心厨房若是还有,也给板儿拿去。”
薛姨妈也吩咐同喜,“去取二十两银子来给姥姥。”
刘姥姥大喜过望,连连道谢。她没想到只是来府上一趟,就能带这么多银子走,这个冬天肯定能熬过去,明年甚至能置办些产业了。
“只是银子总有用尽的时候。等开春后,你们家若有什么新鲜瓜果、花草,只管送些来。府里照市价收,不叫你们白跑。””王夫人说道。
刘姥姥被这接连的惊喜砸懵了,整个人愣在原地,不知该说什么,颤抖着手,一味的说些吉祥话。
背靠大树好乘凉,怪不得那么多人都想和大家族攀上关系,在他们手底下做事。哪怕只有祖上的交情,贸然过来,竟也得了这天大的好处!
王夫人和薛姨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将刘姥姥送出了门。
姐妹二人各自叹气,都道刘姥姥可怜。
“我还记得她女婿的父亲,是个老实本分的人,”王夫人说道,“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竟到了要贸然来府里攀扯的境地,可见世道艰难。”
薛姨妈更有同感,“年岁上来后,就越发觉得日子不好过。虽说历朝历代都是如此,我们家也不是小门小户,原是不应怕的。可心里总觉得空悬着,想把事情件件做好,才承的起祖上荫庇。”
王夫人点头,“还是当时,在府里做姑娘时好,哪用得着操心这些事。”
薛姨妈揽过宝钗,“还是你们这个年纪最好。”
宝钗羞涩地笑笑,心里却在反驳,她想快些长大,快些长到母亲和姨母的年纪。也能掌着一家的权利,她一定会做好的,不会嫌麻烦。
她的思绪飘远,飘到刚刚刘姥姥讲的,五十两便够他们一家五口人过一个好冬、还能置办一些产业。这在她家里,不过是办两次小宴的钱罢了。寻常赏人的银子,早不知有多少个五十两。
过些日子入宫参选,据说也要考经济学问。如今几位公主牢牢管着内库,很看重财政,想来她也要多了解一些这方面的知识。
刚巧王夫人和薛姨妈正聊到,贾琛准备出钱给宝玉开铺子,宝钗顺势接道,“宝玉要开铺子,可缺人替他打理账面吗?”
王夫人听出了她话中的含义,笑着说,“宝玉正发愁呢,他每天只知道摆弄花花草草,连算盘都打不明白。要是你愿意去帮帮他,他不知要乐成什么样。”
薛姨妈本就有意让女儿和宝玉“亲上加亲”,见她终于主动一回,在一旁推波助澜,“那就让宝钗去帮帮宝玉,她从小算学就好,还跟着她父亲、哥哥学过开铺子的事儿,是个现成的账房先生。”
王夫人喜欢宝钗,她长得有三分像妹妹,还有一分像自己。血脉亲缘大抵如此,让她没来由的,见到宝钗嘴角就想要上扬。“那我先替宝玉谢过宝钗掌柜了。”
次日,宝玉听说母亲找了宝钗来帮他打理铺子,喜不自胜,“我刚刚还在发愁呢,什么铺面租金、招募小厮,搞得我是一个头两个大。有宝姐姐来帮忙,可算是不用愁了。”
袭人正给他叠着外衣,将衣服仔细地放好,听到宝玉又开始自言自语,很自然地接道,“是呢,可算是有人来帮帮三爷了,这些日子我瞧着,你为了那铺子,眼下都黑了一圈。”
宝玉想到铺子,想到匠人,想到自己做的梨香胭脂,心潮澎湃,“别说是黑一圈,就是黑十圈,我也愿意。”
袭人见宝玉欢喜,心里也跟着欢喜,嘴上却说,“三爷还是要仔细身体,再怎么料理铺子,也别再晚睡了。小心老太太瞧见,到时不好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