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重开宴》1容瑾

32、梦游太虚

　　譬如黛玉，近一个月，已收到宝玉送来的许多胭脂了，有口脂、面脂，还有些说不上做什么的七七八八的上妆之物。被雪雁自娟都堆在架子上，已经快放满了。

　　“妹妹，妹妹，”宝玉又举着一个小瓶子进来了，脸上挂着止不住的笑容。

　　“你又来做什么？”黛玉也笑道，“昨儿不是刚来过？还答应了老祖宗，今日去学堂看书吗。”

　　宝玉双手合十作揖，“林妹妹快别提这事了，来看看我今日做的玫瑰香露，昨日你说质浊，今天我又制了一早上，现在你瞧，是不是大有不同了？”

　　他献宝式的将琉璃瓶递给黛玉，脸上表情紧张，一副等待林妹妹审判的模样。

　　黛玉拿过瓶子，在阳光下细细端详，果真如宝玉所说。

　　这香露呈极淡的粉色，观之如液体的玉石一般清透，比昨天的好了许多，就是比如今专卖香露铺子的店制的都更好些。

　　“还真是不错，”黛玉夸道，“你倒是有巧思。”

　　宝玉的笑容更真挚了，“还是妹妹懂我，父亲一见我摆弄这些瓶瓶罐罐，就要发好大的火。”

　　黛玉已经想象到二舅舅板着脸骂人的场景，不由发笑。

　　“姑娘，宝三爷，”紫娟走了进来，“琛二爷在老祖宗书房，想邀你们一见。”

　　被打扰和林妹妹的相处时光，宝玉脸上露出一些不快，又听到是贾琛找他们，忙站起来，有种对兄长天然的恐惧。

　　“好，我们这就去，”他看向黛玉。

　　黛玉也起身，二人一同往书房去了。

　　贾琛正坐在书房里，贾母并不在，只有他一人独坐。

　　“在院中就听到你们的笑声，”贾琛开口，“什么事情这么高兴？”

　　宝玉犹犹豫豫，不知道该不该说，但他也不敢隐瞒兄长，于是硬着头皮回答， “是我.....我做了玫瑰香露，拿给妹妹。”

　　贾琛注意到黛玉手中的琉璃瓶，颇有兴致，“前些日子还听母亲说起，父亲为你调香做胭脂生了好大的气，今日这瓶，可是做成了？”

　　宝玉见兄长的话语中并没有生气之意，有心炫耀，“做成了，兄长要不要看看？”

　　黛玉将瓶子递给贾琛。

　　贾琛伸手接过，先打开盖子闻了闻，一股花香袭来，并不浓重，也不显得寡淡。接着又倒出一些，在手上细细涂抹，质地轻盈，的确是一个好香露。

　　“没想到你竟然有如此才干。”贾琛夸奖道。

　　他一直觉得这个弟弟笨笨的，习文勉强能识字读书，但是心眼太少了，要是为官很容易被人狂骗了去，习武自不必提，每天锻炼都要推三阻四，把自己吃的白白胖胖。

　　弟弟的优点是脾气好，尤其对女子，忍耐度极高，还会哄人开心，以后要是婚嫁，就应该把他赘到一个富裕人家。要是赘不出去，就只能由他这个兄长养他一辈子了。

　　可弟弟竟然擅长制作这些胭脂水粉，真的是太好了，若是做成，也算是一番事业。

　　“我去找几个匠人，和你交流一下，你们好好的把产品做出来，”贾琛很快有了想法，“到时候可以开一个店，专门卖这些胭脂水粉，你觉得怎么样？要是卖的好，以后还能开去各个州府。”

　　宝玉被这几句话砸懵了，兄长不仅不骂他，反而同意他做、还要给他找匠人、开铺子吗？

　　他心中激动起来，恨不能立刻多做些香膏、胭脂，又怯怯地问，“兄长，那我还能做其他的吗......”

　　贾琛笑道，“你想做什么做就是了，无论是这些胭脂，还是什么其他奇异的发明、珠花首饰，服装摆件，凡是想做的，府中都能供应。全看你想不想了。”

　　宝玉恨不能蹦起来，一时哥哥也不顾了，和黛玉道了别，转身就走，回院子里去涂涂画画，敲敲打打，做些他脑子里想了许久的东西来。

　　如此一做就是好几日，直到柳氏治酒设宴相邀，他才舍得从家里走出去。

　　赴宴者多为宁荣两府的女眷，寻常家宴，贾母见宝玉成日躲在屋内，特意叫人去唤了他出来。

　　宝玉这些天做香露有些太痴迷了，这几日都缠着匠人做到深夜。在宴席上稍坐片刻，就觉得疲累，打起瞌睡。

　　“宝玉，你要是累了就先去睡个中觉。”贾母见宝玉两眼闭着，头一点一点，有些可怜。

　　秦可卿忙回道，“老祖宗，我这里有给宝玉备下的物资，只管交与我就是了。”又去叫宝玉的丫鬟和奶娘。

　　宝玉正打瞌睡，满脑子都是赶快找床睡觉，被一群丫头领着，往房内去了。

　　宝玉抬头，见墙上挂着一副燃藜图，周围又有些劝学之语，心中略略不快。但他已经被兄长教育过许多次，也知道科举读书的重要，便忍下了，只想快些睡觉。

　　进入内室，见到床榻，也不待仆妇们收拾，径自躺下了。

　　宝玉刚刚合上眼，就开始做梦，梦里似乎由大嫂引着，去往一处仙境——

　　有一与他年岁相仿的姑娘站在云海之间，走的近了，发现她耷拉着脸，一副心情不好的表情。

　　“仙姑，请问这是何地？”宝玉客气地问道。

　　“你问我我问谁去？本郡主怎么梦到你这个蠢物，”那姑娘眼皮抬了抬，看见是宝玉，便垂下脸去，语气不善。

　　宝玉只好仍跟着秦可卿走，那姑娘也坠在二人身后，不远不近。

　　不一会，行到一副牌匾处，上书“太虚幻境”四个大字，两边有对联：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秦可卿加快脚步，宝玉难以跟上她，只好自己慢慢走进这太虚幻境里。

　　境中极大，有许多配殿，写着这个司那个司的，宝玉随便走了走，挑了个“薄命司”进去，想看看里面有何物。

　　他走向写着金陵的大橱，打开一看，里面竟是空的。只有一点纸片碎屑，隐约看出几个字来——

　　什么“风流灵巧”、“温柔和顺”“有福”“金簪”“才自精明”“富贵”“金玉”“侯门”......

　　全都是溢美之词，不见什么薄命的迹象，宝玉有些恍惚，觉得是不是自己看错了，他转身向门口走去，这次匾额上薄命司三个大字也没了，剩下一团絮状的烟云，什么也看不清。

　　跟在宝玉身后的仙姑也去看薄命司里的碎纸，脸色越来越差，她随着宝玉走到门口，见薄命司一整个司的名字都没了，更是直接大哭起来，“全都乱了，怎么是这样。”

　　“姑娘别哭了，”虽然她对宝玉脸色极差，但一个小姑娘，哭成这般凄惨，宝玉也很难视而不见，他只能柔声安慰。

　　“你懂什么，”那姑娘哭的声音更大了，“莫说是你，就连我自己，也不懂我哭什么。呜呜呜呜......”

　　远处另走来几个仙姑，见到宝玉和东方述乐，更快步行来，其中一仙姑将东方述乐揽在怀里，“莫要再哭了，既已经如此，就随它去吧。”

　　另一边，又有另外几个仙子仙姑，你推我搡地进来，拉着宝玉走出了太虚幻境，走到一处“玉神瑕宫”，要设宴款待他。

　　琼浆玉液，佳肴满桌，宝玉与几人推杯换盏，竟似几世认识的朋友。

　　席间，有舞女歌女上来，排演词曲，唱的是《穆桂英大破天门镇》。

　　“韫椟藏珠韬光养晦，
　　历兵马习阵法气势如虹穿云霞。
　　穆柯寨峰峦叠嶂美如画，
　　飞丹流翠映山崖。”

　　宝玉听的心潮澎湃，转而又想到自家的姐姐妹妹，都是惊才绝艳之辈，放在以前，说不定要成穆桂英的军师、同僚。

　　可恨如今只能在家作诗作画，还要小心翼翼，生怕流传出去。

　　他脸上带了些愁苦。

　　“为何愁眉不展啊？”一个仙姑见他露出这般神色，不解地问。

　　宝玉将自己的想法婉婉道来，“我就是觉得，古有穆桂英、花木兰、武则天，女子本就如水一般，又有才干、又有能为，可今时今日，却没办法显露，譬如我那妹妹，吟诗作画、四书五经，比我私塾的师傅还通，却无法做教书的先生，更别说科考，还有我姐姐，管家理事无一不通，可过阵子却要出嫁，不能常住在家里，仿佛不再是我们家的人一样。我生来愚蠢，错生成男儿，又有何用。”

　　几个仙子仙姑却都笑了，“你且等着吧，未必没有你姐妹挂帅的一日。”

　　宝玉的眼睛亮了一瞬，“当真？你们可休要骗我。”

　　“骗你做什么，”那仙子端起酒杯，痛饮一口，“原本天上地下，格局已定，如今有了那位，横生变数，真是痛快。”

　　宝玉也喝的醉醺醺的，不一会就醒了。

　　睁眼看见两侧的丫鬟，袭人，麝月，有种恍若隔世之感。他仿佛看见林妹妹坐在一匹威猛的黑色大马上，拿着长刀，眼神凌厉，向他逼问，“我不挂帅谁挂帅？我不领兵谁领兵？”又似看见宝姐姐也骑着马，在林妹妹身侧，也穿着一身铁衣，手里拿着账册，给元帅出谋划策，算粮草何时到达。
　　直到几个丫鬟伺候他穿上鞋袜，站起身来，宝玉才有种落地的踏实感，自己真从仙境里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