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长东》兔肆狐野

57、有人看

　　“等一下。”林夏生在他转身之前拉住了，力气比想象中要大，李饮秋不经意间卷进对方的怀抱，声音近在耳边，气息喷洒，“有人在看我们。”

　　李饮秋目瞪口呆：“谁？”

　　林夏生没靠在肩头，低声笑了：“别回头，还没走。”

　　李饮秋大概猜出来是谁了，心忽然跳得很慌，像是被人瞅见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一样，颤抖不止：“你说是谁？”

　　“还能是谁？你不是早就猜到了吗？用我直说是一直放在你手机壳里的人？”林夏生见他不说话，转过头看他，小心翼翼地蹭了蹭脸颊，“宝宝，你脸好烫。”后面更是惊人，“有这么在乎吗？一提到他就不开心，不如说给我听听？到底，有多在乎？”

　　李饮秋白了他一眼，条件反射般想到了有所关联的一件事。

　　那次约会，并不愉快。

　　李饮秋吃完了盘中的菜，又忙不迭跑去台边拿。眨个眼再回来的功夫，手机壳换了一个新的。他甚至怀疑手机被人掉包，都没怀疑是林夏生亲自给他换了。那瞬间，俩人表情都挺微妙的。尤其是李饮秋，做贼心虚，问：“你好端端换我手机壳干什么？”

　　林夏生一脸无辜：“你的手机壳旧了，这么久也不换，我就给你买了新的，本来打算给你惊喜的。可是我发现……里面居然有东西。还是别人的东西，你难道就不打算解释一下吗？”

　　“东西……别人的……”李饮秋想了好一会才想起来，伸出手问，“东西呢？你拿了？还给我。”

　　“你打都没打开，凭什么说是我拿的？”

　　李饮秋依言打开，果不其然，其中的身份证不翼而飞。林夏生从容不迫地掏出来，似是挑衅，夹在指间，笑着问：“宝宝，请问你是在找这个吗？”

　　李饮秋抬眼，看见了“谢了之”三个大字，照片上的青涩少年现如今不是十七岁，而这张过期的身份证却还被他放在手机壳内收藏。他震惊又愤怒，但是更多的是敢怒不敢言，半晌才嗫嚅道：“还给我。”

　　“拿你解了锁的手机过来交换。”

　　“不是说好手机是隐私，不能随便看吗？”

　　“有秘密？”

　　李饮秋一顿，说不出话了。

　　“看来秘密很多，难怪你从来都不给我看。现在，你居然连拿出来的勇气都没有。”林夏生语气不同往日般凉薄，“别人的东西，你应该早点当作垃圾扔掉。如果不会，我可以替你扔。”

　　“林夏生！”

　　“别在这里发脾气，我并不想哄你。”林夏生面不改色地把身份证甩到他面前，“毕竟做错事的人不是我，是你。”

　　李饮秋瞬间无言以对了，定了好半天的神，还是没有缓和好。气急了，拿起东西夺门而出。却不曾想，林夏生的力气把他拉进厕所，不知道是不是找到扫把把门关上，他怎么都打不开，手机也在拉扯中被林夏生攥在手里。隔着门，林夏生目不转睛地看着手机问：“密码多少？”

　　李饮秋拍了拍门：“你放我出去。”

　　“密码多少，我不想重复第三次。”

　　“姓林的，你够了啊，你要是不喜欢，没必要用这种方式，你以为我会妥协吗？”李饮秋自嘲一笑，“我只会再也不想理你。”

　　“呵。”林夏生轻笑，“你威胁人的方式好厉害，我差点就信了。不过不用担心，我就随便看看，就算看到什么，也会装作没看见。你没猜错，我在试探你的反应。你果然比我想象中，反应还要大。我一点都不喜欢，我很难过，我希望你改掉你的坏毛病，并且明白，我现在才是你应该重视和在乎的人，而不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李饮秋根本懒得辩驳，无可奈何地背过身：“即使再怎么无关紧要，也不关你的事。你非要提起来，那就随便你怎么想。”

　　那次经历，不仅突然而且让人心惊胆战，乃至于今时今日还会不可思议。明明李饮秋自己想尽量做个理智的人，好好过接下来的生活。偶尔发现，对方比他还疯，谁能不害怕？简直大开眼界。

　　“在想什么？为什么不说话？”

　　声音回荡在耳边，李饮秋一下子清醒了，想从他的怀抱中挣脱，却又被强力制止。林夏生慢慢靠近了几分，呼吸更加灼热：“别乱动，再动我真亲你了。回答我上一个问题，到底在想什么？”

　　李饮秋无言地看着他，自知敌不过，状似纠结地低下头，直到抵到对方的胸口：“我在想，你为什么喜欢哪壶不开提哪壶？明明我已经知道错了，而且都改正了，你还要让我想起来。我都分不清你究竟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总之，我是真的很痛苦……”

　　林夏生手伸在半空，反应过来后摸了摸头。而李饮秋半天没动，仔细听，还有抽泣声。他心里立马软成一片，轻声细语地安抚，结果一句话刚刚到尾音，就被李饮秋毫不客气地推开。这变脸速度换谁都得懵半天，林夏生更是在原地愣好久才追上去。

　　里县和大部分小县城一样，平常适合安宁养老，而放假过节却人满为患，走街串巷的热闹应接不暇。林夏生是第一次来，目不转睛地巡视着四周。好像这样，能留下一些特殊的记忆。李饮秋在他身前，没有并肩而行，有时还会被人群冲散，废了好半天劲才能追上。

　　终于处于同一个水平线，林夏生兴致盎然地说个不停，从刚进工作聊到了未来，然后是说到了附近一些关于李饮秋本人的生活轨迹，最后忍不住牵起对方的手：“好不容易来一次，不得让我吃点好吃的？我从中午到现在，还为你留着肚子呢。”

　　李饮秋扭头望向几个发展比较时尚、适合年轻人去的餐厅：“其实你要是能去我家，我就会带你去吃。外面的东西，总是比较贵。不是舍不得，是越来越觉得没必要。”

　　言之有理，曾经他们也去过一些餐厅，人均消费一百以上，两个人就是两三百，一次还好，五次以上就会兜不住底。再说那些东西并没有家常菜好吃，图的全是新鲜。哪怕小县城，都差不多哪里去。

　　“嗯……”

　　“带你去几个实惠又好吃的地方吧？不是想去我学校附近看看吗？刚好那里有，全是学生价。”李饮秋坏笑，“我俩装装嫩，也很像呐。”

　　林夏生向来很给面子，说完就跟着去了。

　　那顿饭吃得挺热闹，李饮秋好像在顾及他的面子，怕人生地不熟产生抵抗心理，小嘴叭叭叭地说个不停。从这个馆子说到了外面的街，最后吃完饭走出门，又介绍了几个曾经还去过的地方。唯独有两个地方不肯详细解释，林夏生也做过攻略，不明情况地问道：“听说你们县有两个地方很出名，怎么不带我去看看？”

　　李饮秋嫌冷，双手插兜：“一个是湖，一个是山，湖现在结冰了，没什么可观赏的。山就不用说了，之前爬得还不够多吗？不都长一个样？”

　　“可是……”

　　“你别可是，我真没骗你。”李饮秋脸不红、心不跳地解释着，“你想想，去温暖舒适的空调房里看看电影、小酌一杯，顺便泡泡脚不好吗？受那罪？完全没必要。”

　　林夏生茫然地眨了眨双眼：“那我们现在……去哪里？”

　　“带你见一个老朋友，反正他天天闲着没事做，正好去打扰一下。”李饮秋忽然一笑，“你放心，他人很好，会很欢迎你的。”

　　林夏生笑不出来，头顶隐隐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由于小姨四点在催，李饮秋又陪朋友们聊了一会才决定穿好衣服回家。路途不远，加上脚步轻快，不过十分钟便到楼下。那时，每条街都张贴了春联，显出新春的喜庆。楼道也是，比平时干净明亮。照理说，他和谢了之如今没交集，除了过年过节是遇不上谢了之的，更别提普通的嘘寒问暖了。偏偏，事情总有脱离轨道的时刻。

　　那人靠在墙边，头低着，不知是在出神、冥想还是等人，距离大门就几步，却没进去。李饮秋脚步慢下来，左右为难。最终还是选择若无其事地穿过，临到门口，他平静地转过头：“哥，不进来吃饭吗？”

　　谢了之依然无动于衷，只是眼睛动了动，看向他这边。

　　李饮秋不想多管闲事，径直入门，却不小心遗漏了，身后那人的目光中藏着鲜少的期盼与莫测的凝重。

　　菜已经摆好，人们随意一坐，举杯庆新年。

　　不仅外面热热闹闹的，手机群里更热闹，劈里啪啦地发了一大堆，不歇息地在震动。李饮秋好奇心过甚，拿出来一看，惊呆了，两眼一黑的程度。田景源这是喝多了？一连串发了好多十几秒的视频。视频中有三个人，除去田景源，还有林夏生，以及不知道为什么在田景源家中的苏轻澈。

　　俨然，林夏生作为新人，脾气又好，待人友善，被那俩坏小子欺负了。田景源还恬不知耻地贱笑：“你就放心吃，我们跟他打扮一下，没事的，你看他这个脸，多适合化妆啊。”

　　李饮秋不忍直视，尴尬到捂住了脸。

　　忘了，那俩混蛋最近迷上二次元，估计是给苏轻澈化多了没新鲜感，继而把魔爪伸向了林夏生。再往下翻，俩混蛋化得越来越不对劲，用的是能把蚊子夹死的长睫毛，戴的是卷毛长发，穿的衣服则是显身材的紧身裙……看这架势，愣是要把人打扮成女生。

　　这是不是小绵阳入了狼窝？回不了头了？

　　大写的完。

　　李饮秋吃不下饭了，坐了不大一会儿，便想往外跑。

　　沈梦云看出来了，神情不悦：“咋了这是？怎么老看手机？把你手机收了，赶紧的，吃个饭也不消停。”

　　李饮秋心情复杂地收了下去，身旁的妹妹嘴比他快，告状：“妈，哥哥在偷看漂亮姐姐。”

　　李饮秋：“……”

　　桌上五六个人，表情不约而同地开始考究起来。沈梦云眼睛一斜，目光审视：“是吗？谈恋爱了？”

　　李饮秋眼神清澈：“啊？没有啊。”

　　沈梦云：“没有？没有还能开心成那样？谈了就谈了，有什么讲不出来的？下次带给我看看呗，我又不会说你。”

　　李饮秋有苦难言，一口气吃完饭跑去厨房洗碗打算先逃离，身后的沈梦云不依不饶，嘴角带着满意的微笑：“小秋，晚上还回来吗？”

　　李饮秋打开了门，闻言一愣：“回来……回来啊。”

　　“还知道回来啊？”沈梦云说，“一看你那样就在撒谎，赶紧去吧，别让人等急了。”

　　李饮秋无言以对，转身下楼。一路上都在气，后来一脚踹开田景源的家门，气消了一半，茫然又无措地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林夏生。那人不论女装还是男装迷惑人都挺强，何况现在，让人耳目一新，迷惑性更强。李饮秋一下子说不出责骂的话了。田景源得了便宜就卖乖：“怎么样？哥们化妆技术有没有进步？”

　　李饮秋没说好，只是似笑非笑般认真地看了好大一会，最后将自己代表满意的双手郑重地按在田景源的肩头：“源儿呐，你这人，乃神人。两个字，牛逼。”

　　田景源憋着笑，把自己憋红了，忍不住放声大笑。整个房屋是新家，此刻却充满欢声笑语。源儿说了很多梦想，以后要去哪里哪里，总得有个技能随时傍身。最重要的是……你将来是摄影师，我要做你专属的化妆师。

　　李饮秋欲言又止，很想问问你怎么不干你的专业了，源儿没回答，睡着了。后来，苏轻澈把人拖回床上去睡。整个客厅，只剩下睡到一半迷迷糊糊的林夏生和他自己。

　　李饮秋轻手轻脚地关了灯，给林夏生盖了被子。本打算离开，又在林夏生头下边盘着腿坐下了。或许是这边离人来人往的中心区较远，偏安静了点。他便一边看着远处的夜空，一边聆听对方清浅的呼吸声。

　　一分一秒，忽然变得很漫长。

　　他想好好体会其中的心酸。

　　可不过一会，林夏生忽然惊醒了，喝了点小酒，说话时像是在耍无赖：“怎么不睡觉？我还以为你回家睡觉了。”

　　李饮秋扭过头，眼睛藏在阴影中，晦暗不明：“我想多陪陪你。”

　　林夏生翻了个身，面露苦笑：“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我想多陪你一会儿，好像不需要理由。”李饮秋想了想，“而且，没有人管着我，我不就是想干嘛就干嘛吗？怎么，你还不许我陪着你了？”

　　“嗯……”林夏生捂住自己的眼睛问，“可我总觉得，你没说实话。你好像一直都清醒地知道你最想要的是什么，不论干什么，理智当先。包括对我，总是理由居多。然而当真正面临问题时，你又不解释了。你不想解释，是因为你没有必要对我解释，你只是把我当作了可有可无的消遣。”

　　李饮秋扭回头，望着逐渐漆黑的夜，轻声否定：“你想错了，我是真的在乎你，也是真的很珍惜你。”

　　“你看，你又不说实话。”

　　李饮秋：“……”

　　“你别不说话啊，我快睡着了。”林夏生直起身，慢慢坐好，一字一句地说，“只要你现在愿意解释清楚，我全都相信。你怕我不相信吗？我不会不信的，我只是……只是有点介意。难道一点点的介意也不可以吗？那你就能保证你的珍惜与在乎是百分之百的吗？我看并没有吧。”

　　绕来绕去又吵架，心突然之间好累。

　　李饮秋深吸了一口气，不知作何回答，像是在酝酿一个很艰难的决定，良久才道来：“你之前说我需要改变，其实我改变了很多，你不知道而已。可能对于你来说，我的改变算不了什么。但我从一开始就和你说过，我是一个习惯性沉溺于过去的人，我为什么逃避的原因，我的灵魂，我的思想，我的意义，都在过去。我能向你迈出的步伐，已经尽了我的全力。你觉得不满意，觉得介意，只能证明我们并不合适。”

　　“嗯……”林夏生心不在焉地问，“还有呢？”

　　“小林……”李饮秋虚伪地笑过，眼眶忽地湿润，抹着眼泪道，“你说得很对，我大概把你当成了生活中不可或缺的消遣。因为在乎和珍惜不一定是喜欢，有可能是单纯的心疼。所以……对不起。”

　　话音戛然而止，屋中沉寂了很长时间。

　　不知道林夏生是睡着了，或是不愿理。

　　李饮秋已经手脚麻利地穿好衣服准备出门，那段穿过客厅到玄关的路不过几米，但过程一点声音都无，安静到让人心慌，觉得一切都不真实。他依依不舍地回头，认认真真地将屋中每个角落都扫视了一遍，最后低着眉头，转身出了门。

　　夜空深远孤寂，寒风凛冽刺骨，李饮秋踏着薄雪前行。

　　有很多事情，从一开始便能知晓结局。选择，不过是其中一个原因。而那些未完无续的梦境，从始至终不过自我感动，迟早有一天要回到让人痛苦不堪的现实。迷途的少年自此才明白，原来永恒的尽头，是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