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长东》兔肆狐野

56、死绿茶

　　秋天来得很快，一眨眼间又会突然消失了。

　　那次户外拍照，李饮秋约的模特是林夏生。

　　毕竟是现成的，不要白不要。

　　落叶堆积，人物与构图都是浑然天成，无需多加修饰与找角度，生图直出。就因为这组图，表现很惊人，课堂上还得到褒奖。那天心情不错，刚好逢赛季更新，星哥拉他俩打王者，李饮秋想也不想地便同意了。

　　星哥点开麦克风：“开麦开麦。”

　　界面上传来林夏生的声音：“要不我去你们宿舍得了，等到查寝再回去？”

　　星哥：“滚滚滚，死绿茶，你可以不用说话，那两个妹妹可以。别羞涩，开个麦，不是要带飞吗？得听我指挥。”

　　李饮秋滑椅子里笑了半天，随后转头问：“你哪儿找的两个妹妹？网上认识的？”

　　星哥说：“我们学校的两个学妹，要我带，你们不是也要打吗？一起呗，省得碰上两个啥也不会的蠢货拖我的后腿。”

　　李饮秋：“你人缘真好，她们居然这么信任你？哇哦哥哥，这么厉害的话可不可以也带带我？”

　　星哥捂着听筒小声道：“还不是我吹的，吹牛皮谁不会？”

　　“噢，怕露馅？”李饮秋收回目光，“所以要我俩陪？”

　　“是啊是啊。三个人的力量总是大于我一个人的。”星哥说，“而且你俩操作秀得要死，我不得沾沾光？”

　　李饮秋笑道：“我开了麦的，人家也进来了，你已经露馅了。尬不尬啊？星弟？”

　　星哥：“……”

　　星哥：“转变真快，你也跟林夏生死一边去，算我看错人了。”

　　五人到齐，房主开了游戏，很快便匹配到合适的队伍。一看头像，星哥震惊了：“我去！对面两对情侣，单个哥好惨。”

　　李饮秋坐怀不乱：“你别说别人，你自己的处境也差不多。”

　　星哥瘪着嘴，怒气满满，问：“我选打野，我选！林夏生你干什么？你把玄策让给我。”

　　底下有字飘来，林夏生委屈巴巴地问：那我玩什么？

　　星哥毫不让步：“对抗路，孙策或马超，你自己选。”

　　林夏生据理力争：凭什么？

　　星哥：“你还凭什么上了？今天我指挥好吧？”

　　林夏生：无语。

　　李饮秋一直憋着笑，此刻正经了几分，说：“孙策吧，我射手，你载我。”

　　林夏生乖乖答应：好。

　　选定，很快开局。李饮秋的狄仁杰前期没有辅助抢经济，升得很快，又拿了几个人头，排名已然到第一。只是到中期，开始游走，才发现蔡文姬依然和安琪拉黏一起，压根没想过帮忙。他倒是没什么意见，因为要么不会玩，要么就是放不开。

　　星哥指挥半天却急了：“辅助，辅助，辅助干什么？你们连体婴儿啊？帮忙啊，帮忙不会吗？你倒是给我回血啊！安琪拉你抢我人头干什么？你自己打不行？”

　　界面上传来抱歉的女声：“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哒。”

　　轻声细语中带点娇，说给星哥听，特别受用，语气立马就软了下来：“没事没事没事，下次不要这样了啊。这个就当我让你的。”

　　李饮秋忍不住又笑，乐半天没压下嘴角，几局结束，给星哥点了个赞：“你还真是两幅面孔啊。”

　　星哥喝着水，十分可怜：“玩个游戏跟讲课一样，我口干舌燥的，下次再也不指挥了，你们一个个都不听我的，还不如自己玩。”

　　李饮秋顿了顿，酝酿了安慰的话，正想说，门外有人敲门。他看过去，随后走出去，林夏生在他出来后把门带上。那时夜风凉爽，不少人舍弃宿舍的空调跑去楼下谈情说爱。他和林夏生就这么时而看看楼下安逸的人们，又偶尔看看数不清繁星的夜空。

　　李饮秋先问：“怎么了？不开心？现在都不说话。”

　　林夏生看向他，委屈呼之欲出：“想抱抱你。”

　　“你先说到底怎么了？感觉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李饮秋不厌其烦地分析，“不会是没让你玩到想玩的英雄，生气了吧？大不了等会再开一局，有什么好难过的？”

　　林夏生一脸心事重重，犹豫很久，终于决定说出口：“我今年已经二十一了，虚岁二十二。”

　　“昂，怎么了？”李饮秋无奈一笑，“不就比我大一年又……等会，你好像要实习了。”

　　“是，已经找好地方了。”林夏生心虚到说话都没底气，更不敢直视李饮秋的眼眸，“其实本来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以后很少见面了。对于我来说，这可能没什么，就是有时会辛苦一点。但我不知道对于你来说，重不重要？”

　　李饮秋纠结了一下，态度比想象中要冷漠：“我应该觉得很重要吗？”

　　“生气了？”林夏生一声便听出来了，转过身认真盯他，“其实我说的是坏消息，我还没有说好消息，好消息就是路程不远，一个小时的高铁票只要十五块钱。只要没事，我每个星期都会过来的。”

　　李饮秋不说话，沉默到满脸阴云密布。

　　“真生气了？”林夏生小心翼翼地凑过来，指尖从乌黑的睫毛上扫过，随后揉了揉脑袋，“我又不会跑，你怕什么？这里有监控，要不去下面转转？刚好，时间还够，可以多待一会再上来。”

　　李饮秋仍然无话可说，烦闷，轻轻吐了一口气：“如果我说让你不要去，肯定不现实。所以我的意见是，随便你。反正有没有你，我都可以自己过。”

　　他转身要走，又被林夏生拉了回来，对方贴在他后背，呼吸深重：“别不开心，也别这样说，我没有说一定要去做那个工作，只要你不想，我就会留在这里。”

　　“留在这里干什么？浪费你的时间吗？”李饮秋扒开了他的脸，转身在他兜里找东西，只找到了打火机，却不见烟，“你的烟呢？”

　　“我没抽了。”

　　“你撒谎，你身上一直都有烟味，怎么可能不抽？放在哪里了？给我。”

　　裤子口袋里没有，李饮秋便伸向外套，果不其然外套里的内袋有烟，像是找到证据后显得咄咄逼人，“我跟你说过很多次，让你戒烟，对身体不好，你从来没听过。我知道人都是自私的，你肯定也是在你的能力范围内选了一个对你最好的地方，刚好，离学校有方便的乘车路线。所以你想干什么，都随你的便。不用为了我，说出这种自欺欺人的话。”

　　“我不需要任何人为我牺牲什么。”他将烟盒直接甩进了旁边的垃圾桶，而后，转身离去，给人解释的机会都没有。关门声之大，震得林夏生牵强一笑。

　　那一年冬天，和往常一般湿冷。即便有阳光，也很难挨。

　　学校放假是在一月中旬，走过被雪花铺满的道路，李饮秋拖着行李箱回了家。里县意料之外地比大城市要温暖，回家的人多，温度也高，在家中吹着热风吃着水果又当起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宅男，生活别提有多滋润了。那几天打游戏打得特别凶，房间乌烟瘴气。沈梦云过来给他开了窗，一看时间，才八点。

　　李饮秋倒头就睡。

　　这样浑浑噩噩的时间过久了，都忘了已经到除夕。他再次醒来时，刚好十一点，打开门，食物的香气从外飘了过来，勾得肚子咕咕响。本想洗个手准备吃饭，妹妹在一旁分筷子，顺便打断他。

　　“哥，先别吃，等会还有人要来。”

　　李饮秋还没有彻底清醒，茫然着：“谁要过来啊？我们家不是已经齐了吗？”

　　妹妹没直说，撅着嘴巴不理他。

　　饭桌上摆好了佳肴，一家人坐得整整齐齐，唯独留了个空椅子。

　　李饮秋明白了一半，另一半则是疑惑，怎么可能还有人来蹭饭呢？姓谢的某人有两三年没过来了，不是在外工作就是有事，推来推去，爱来不来。不过他也就是这么想着，至于谢了之当不当他们是一家人，倒不抱什么希望。还有人？还有谁呢？

　　说时迟那时快，李饮秋刚准备吃，门从外打开了。

　　妹妹惊喜道：“甜甜哥哥！坐我这里！”

　　李饮秋差点被鱼呛到嗓子眼了，咽了半天才缓过来。对面，谢了之和妹妹坐一块，他见怪不怪，更没兴趣去观赏。毕竟，他们已经成为了不远不近的“一家人”。姨父给两个能喝的男人倒了一点酒，李饮秋浅尝了一小口，兜里手机却意想不到地震动起来，是消息提示，不知道谁现在发的。不看还好，一看人快要麻了。

　　林夏生：今天你有事吗？我过来找你。

　　李饮秋咂摸着嘴里的苦味，单手打字：你过来找我？现在？你没搞错吧？你不回家过年啊？

　　再说了，很久没联系了，都已经默认的事情为什么突然又变化？李饮秋没想通这又是哪一出？而且那边不说原因，直接道出结果：我想来见你，所以买了下午一点半到里县火车站的票。

　　李饮秋眼前忽然一黑，手中一滑，手机啪嗒掉地上，慌不择路地捡起来，好几个人不明所以地看他一脸苦瓜相。沈梦云见机问：“给谁发消息啊？不能好好吃饭？”

　　李饮秋摇了摇头：“没谁。不重要。”

　　他嘴上说得轻巧，好像什么都不重要，等吃完饭，马不停蹄地准备去车站接人，走得比谁都快。沈梦云见状摇头：“孩子大了，留不住了。”

　　话音刚落，一直鲜少出声的谢了之也说：“有点事，晚上再来。”

　　沈梦云再次摇头：“我看，就没有一个好孩子，是能帮得上忙的。”

　　李饮秋到的时候，已经接近两点。

　　下车后，眼尖到一眼看到林夏生。

　　那时，林夏生还没发现他，安安静静地坐着玩手机，没挂任何愉悦的表情，看起来心情不佳。

　　李饮秋很早便觉得，林夏生本性没有那么表面上那么温柔，相反差距很大，不做表情时看起来心思深重，冷漠又狡黠，忧郁气质拉满，甚至眼神中总是存在瞧不起任何人的轻蔑。而平时，无论是性格、皮囊、身材还是气质都无可挑剔，赏心悦目四个字可谓是量身定做。

　　林夏生一直面无表情地坐广场上等，等了一会儿，看到人来，立即展开温和的笑颜，挥手：“小秋，好久不见。”

　　李饮秋不计前嫌地道：“其实我……家里有事，但又怕你迷路或者出了什么事，这可就难办了。你说是吧？林大帅哥。”

　　“嗯……的确有些突然。”林夏生解释道，“不过我们公司就放几天，我不太想浪费一秒钟。”

　　“什么时候走？”李饮秋问。

　　“你不想看见我吗？”

　　“不是，也没有那么不想看见，我就是觉得你现在应该回家，而不是来找我，你爸妈肯定很担心你。”李饮秋说，“肯定很想你放假之后去陪他们。”

　　林夏生脸上浮起苦笑：“我记得我和你说过，我是个没有父母疼爱的人，回不回家对我来说都无所谓。你觉得他们担心我，我却认为，没有我存在，会让他们更好过。换句话说，不是我非要来找你，是我只能来找你。”

　　李饮秋沉默了，不敢再提。看来林夏生是把‘美强惨’三件套集齐了，存心让他说不出话来反驳。沉思良久，道：“那好，跟我走吧，来都来了，带你去逛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