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长东》兔肆狐野

55、又不用

　　大二那年，李饮秋很少出门，由于喜欢独来独往，经常一个人窝宿舍打游戏。偶尔考试，会一直憋在图书馆，但好在有认识的室友可以说说话，日子没有想象中那么闷。

　　某天，上完最后一节课已经是下午四五点，他买完饭后回去打电脑。打游戏打急了，顾不上吃饭。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等到再吃，已经是冷饭。电脑上仍然没下线，约了几个玩得不错的，打算晚上再战。没想到，都不给面子。不是有事就是要谈恋爱，没空理他。

　　李饮秋吃完顺手扔垃圾桶：“真是没良心，一个个都是不靠谱第一名。”

　　这些人都是网上认识的朋友。有些爆出真名，一起组队时间长，感情会深些。有些自然不同，偶尔约着上上分，都算是机缘巧合了。李饮秋眼不见心不烦地关掉电脑，索性玩起和平精英。

　　枪战游戏，几个队友互不认识，不知实力，一个一个都离开了，真是没劲。只剩他一个人坚持到最后，拿了个亮眼的好成绩。正愁呢，有人敲了敲敞开的门。

　　“星哥，有剪刀吗？”声音凉爽又温柔，像夏天站在桥头吹起秀发的清风。

　　李饮秋向外瞟了一眼，又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他认识他，人如其名，软件工程系的。虽然不是一个系的，但是对方因为长相很出名，而且和宿舍的星哥是同学，所以经常过来串门。一来二去，想不注意都难。

　　星哥嗔怪：“怎么，你们宿舍没剪刀啊？还跑我们这里来找？”

　　林夏生随意地靠在门边：“过来看看。”

　　星哥貌似才恍然大悟：“不好意思，我都没有，或者你自己再问问？”

　　“也行。”

　　星哥没阻止他，反正都是男生宿舍，又都认识，没什么好阻拦的。林夏生径直进来了，装模作样地问了好几个人，最后走到李饮秋身边。也没急着问有没有，就只是看人打游戏。

　　感受到目光，李饮秋没管，耐着心把游戏打完了。林夏生才说话：“打得不错，要不要约着一起？”

　　“你不是来借东西的吗？”李饮秋说，“别找我，我没有。”

　　“借别的也行。”林夏生想了想，随后笑，“有打火机吗？”

　　李饮秋在桌上随意摸索，最后没好气地扔给他一个：“不用还了。”

　　“要还，明天还。”林夏生观察人很细致，一眼便瞧出对方心情不好，“语气有点冲，打游戏打生气了？”

　　“没有，我就这样。”李饮秋翘起了二郎腿，吊儿郎当的，“看谁都不爽。”

　　“难怪，难怪我经常看你一个人走。”林夏生笑得很温和，“看来是不喜欢和别人一起。”

　　李饮秋自下而上逼视他，又心虚地转回头，说：“你账号多少？有时间找你玩，没时间就算了。”

　　“加我微信，微信上说。”林夏生递出手机。

　　李饮秋扫了一遍，发了个好友申请，林夏生便顺手从兜里抽出烟盒打算点一根，还没点燃，先问：“要来一根吗？”

　　“没那个爱好。”

　　“我也没，为了耍帅而已。”

　　李饮秋：“你还挺诚实。”

　　林夏生：“诚实算我在你眼中的优点吗？”

　　李饮秋沉默了，默默转了个头。有些人不忍直视是由于太丑，而有些人是因为太帅，多看一眼仿佛都会陷入温柔的眼神中一样。只可惜，他现在没多少兴趣，头顶还有一股郁结之气萦绕呢。

　　刚刚的游戏打到最后明明快赢了，不知道哪里冒出的慢乌龟直接在背地里将人爆头，就为这事，他越想越气。这难道就是林夏生嘴中说得打得好？未免让人笑话。

　　“不算。”李饮秋毫不留情地说。

　　“怎样才算？”

　　“怎样都不算，”李饮秋转了话音，“还有，我不喜欢闻烟味，别在我们宿舍抽烟。”

　　林夏生点了点头，便走边说：“我知道了，下次不会了。打火机明天还你。”

　　被提醒的人不觉委屈，星哥却委屈了，紧跟着说：“好歹是学校的校草，你是真不给面子。”

　　李饮秋反问：“谁封的校草？我为什么不觉得？别困惑，我就是嫉妒行了吧？我这人小心眼得很，尤其是游戏输了之后，一个字，烦。”

　　星哥明白，于是闭嘴。

　　手机上，林夏生同意好友申请，发了三个字：打火机。

　　李饮秋：我说不用还就是不用还，本来就是捡的，留着没什么用，你拿走算了。

　　林夏生：嗯，你人真好。打游戏吗？我带你。

　　李饮秋：下次吧，我还有作业。

　　林夏生：还没写完？快十点了。

　　李饮秋靠椅子上休憩，本来就是胡诌的，他压根不想卷进别人的生活，现在解释完，更不用回复了。仔细想想，他的确挺过分的，从始至终都对一个无辜的人没有耐心与态度，甚至尽量在对方看得见的时候多几分厌恶，除了嫉妒心作祟外不就是单纯的人品不好？

　　李饮秋叹着气，现在宿舍安静，他打算洗个澡好好睡一觉。手机却意料之外地亮屏了，林夏生说：明天早点睡，心情会好很多。

　　看吧，也不能完全怪他，是林夏生自己喜欢热脸贴冷屁股的。真不知道对方脑子一天到晚都在想什么，为什么能忍受这些大写的拒绝？

　　转折是在一星期后，作业是风景照，熟练运用镜头等等。李饮秋不得不出门采集。学校的东西是有限的，加上他并不喜欢如此简单地提交，于是去各种地方逛。去了几个著名景点，都没有满意的。不知不觉中，又拐到一处僻静的小巷中。

　　巷子不同高楼林立，奢华尽显，反而处处充满生活气息，外面还有小火车的轰隆声。此时夕阳西下，太阳最后的光芒无力地泼洒在这一片土地上，金黄灿烂一片。李饮秋找好角度，摁下快门，一连十几张，声音异常悦耳。就是不知道回去能不能找到心满意足到可以提交的？可能有，可能没有。

　　李饮秋漫无目的地继续往前走，一个声音喊住了他。

　　“李饮秋，好巧啊。”

　　李饮秋回了头，甚是惊讶：“你为什么在这里？”

　　林夏生指了指后面：“刚跟朋友过来买吃的，看见了你，过来想问你，你有什么想吃的吗？我给你带。”

　　李饮秋警惕心拉满，摇了摇头：“不需要，你们慢慢逛，我还有照片要拍。”

　　又是直截了当的拒绝，消失的身影更是逃得比谁都快。以至于林夏生自己都没发现，嘴角浮起一抹苦笑。当天晚上七点，林夏生回了校，直奔李饮秋宿舍，结果没想到对方不在。

　　星哥说：“要么就是去打球了要么就是去图书馆，不过我没看见他带书，打球可能性更大。要不，我带你一起去，你只需要给点吃的就成。”

　　也不等林夏生拒绝，星哥上手在袋子里找，塞得嘴里鼓鼓囊囊才带着他去找。学校很大，操场更是有好几个，两个人找了很久，才终于找到坐椅子上休息的李饮秋。星哥识趣地离开了，顺便在临走前又搁袋子里薅了一点东西。

　　说来缘分也是真巧，李饮秋刚好没兴趣打球了，此刻又起舒适的凉风，他正想找个黑暗到只有他一个人的地方好好观摩呢，送吃的人马不停蹄地赶来了，还径直送到跟前，让人想拒绝都难。

　　林夏生掀开袋子，一脸真诚：“饿了吧？吃点东西补充体力。”

　　李饮秋擦了擦脸上的汗：“我发现你还真是……很奇怪，像我一样奇怪。”

　　俩人找了个有靠背的地方坐，柔软的草坪上，李饮秋闷不吭声地把袋子里一袋东西都吃光了。又是水果又是零食的，全吃光了。那瞬间望着空荡荡的袋子，李饮秋汗颜不止。

　　“不是，我……”李饮秋打了个饱嗝，“我应该是真饿了，算了，这次就不请了，下次请你吃大餐。”

　　林夏生扶着眼镜框笑了笑，语气稍显委屈：“上次你说约我打游戏，都过去一个星期了，还没有时间吗？真的没时间找我吗？”

　　李饮秋拍了拍手，撒起谎脸不红心不跳：“真没时间。”

　　“我一直在想，你说的下次是什么时候，现在看来，其实也可以是今天。”

　　李饮秋郁闷地说：“我也想啊，可是我真的很忙，作业很多，而且我都不满意，我能有什么办法？好不容易放个假，等会回去又要审片。”

　　听起来是挺委屈的，林夏生没理由责怪他，转头问：“那除去这个，其他时候可以找你吗？”

　　“你想干什么？”

　　“想见你。”

　　李饮秋有点懵，更多是羞涩，默默往外挪了挪：“那就不必了，纯友谊我还是可以接受的，毕竟我这个人不喜欢男生。”

　　“真的？”

　　怎么越问越心虚？李饮秋干脆闭嘴。

　　对面倒是显得幽默风趣，林夏生问：“不会在找地方想钻进去吧？还是说，你就是不喜欢我这个人？我听星哥说，你很讨厌我。真的假的？你很讨厌我？”

　　李饮秋双手捂住了脸，纠结半晌，仍然抬不起头。说真的讨厌又没有，喜欢吧……单纯喜欢这张脸而已，性格吧挺好，挑不出毛病，努努力倒也可以，谁会拒绝一个温柔又对自己真心好的人？关键是心里有道坎过不去啊。

　　“渴了吗？要不要喝点水？”

　　李饮秋紧急摇着头：“不用了，说实话吧，我这个人，倒也没有很讨厌你，我讨厌的是，我自己。你能明白吗？我知道这很复杂且很难让人相信，你不用多想，一切都是我的原因，所以我讨厌我自己。”

　　“讨厌你自己？”林夏生不明所以地将他又观察了一遍，“可是我觉得，你没有让人讨厌的地方。你是不是误解了自己？”

　　“并没有，我真的……讨厌我自己。”

　　林夏生无言一笑，推了推镜框：“照你这么说，我也很讨厌我自己。看似有点用，实际上，不如任何人。”

　　李饮秋更加茫然了，万般无奈无法诉之于口。

　　“我不是在自卑，而是实话实话。”林夏生道，“因为我父母就是这么认为的，无论我做了什么，在他们眼中，其实都没有我弟弟好。他们，才应该是一家人。”

　　完了完了完了，哪壶不开提哪壶。

　　早知道不提这茬，看来勾起人伤心事了。

　　这下怎么接？

　　李饮秋提起一个难看的笑容：“是是是吗？原来你也很坚强啊。我以为像你这么开朗，不会有伤心事呢。”

　　“怎么可能不伤心？就算不伤心，那也是装得好。在别人面前不都得装得很厉害吗？”林夏生压低了声线，“在你面前，又不用。因为你在我心中，从来不是别人。”

　　李饮秋眼前一黑，半晌都挤不出一句话来应对。这要怎么应对？完全应对不了啊！底下的草偏硬，越来越感觉如坐针毡。他苦笑：“你别这样说好吗？我压根就对你没有兴趣，我也很难对你有兴趣。”

　　“可是我有。而且——”林夏生迟疑道，“追人有错吗？我认为追求自己喜欢的人或事物，乃天性。你当然可以拒绝我，或者做个好朋友也可以。但是我，暂时没有办法改变我自己对你的想法。”

　　李饮秋：“……”

　　原来哑口无言是这种感觉。

　　李饮秋深吸了一口气，郑重地道：“说个实话吧，我的爱人他不在我这边。所以……”他双手撑地，状似慵懒，“短暂的爱恋不是我的内心所需，我更加给不了你任何你想要的回应。朋友？还是别做了，我不会跟你做朋友。至于吃的，你喜欢吃什么，下次给你买。”

　　“你们在一起多久了？”林夏生顺水推舟地问。

　　“额……这个……”李饮秋忽然噎住了，想笑笑不出，“这你就别问了，我的隐私。我不想告诉任何人。”

　　“看来，你真的很在乎‘ta’。”林夏生低了低头，“即便，我从来没看见你见过‘ta’。星哥很早之前就和我说，你心里应该是有另一个人的，他不确定，我也不确定。我就在想，要是真有，为什么你还是每天闷闷不乐呢？吵架了？异地了？快要分手了？或是已经分手了你仍然恋恋不忘？”

　　李饮秋表情严肃地看向他，目光深沉，让人猜不透在想什么。可能那瞬间，蔓延的更多是无法言语的失落吧。

　　“如果你口中的‘ta’真的对你很好，是不会让你受委屈的。”林夏生替他分析起来，“起码，会像我一样，千方百计地让你开心。而不是现在，把你变成一个暴躁又抗拒他人的人。李饮秋，我心疼你，你没看出来吗？我曾经怀疑自己这样追着你死缠烂打究竟对不对？过后想明白了，比起你的痛苦，我的纠结，不算什么。”

　　李饮秋近乎无话可说。因为林夏生比他想象中聪明，竟然轻而易举地洞察出他所有自认为隐藏得很好的心事。他无法面对的人或事，只会让人陷入自责的无底洞。谁说不是呢？抗拒不就是又在逃避？喜欢沉溺于过去，不就是不想长大？他还是不够清醒。

　　李饮秋在恍惚中盯着他的脸，忽而轻笑，似是自嘲：“我本来是打算让你别来烦我的，但我发现你这个人——”他欲言又止，心中复杂，慢吞吞说，“让我想拒绝都难。可能由于我，实在是太渴望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