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徐娘 这刺纹倒是 ...
-
李婆婆抿了抿唇,她不知道这三位官爷到底有何能耐,居然能请得动地府的鬼差,但她知道她已经死去了,世间的一切都望尘莫及,回想起张慧的笑容,如果她能为阳世的公道尽分绵薄之力,也会无愧于小慧的长久接济,她揩了揩眼角的虚泪,道:“官爷,您问。”
白安问道:“李婆婆,张慧是何时患病的?”
“大约是两年前吧,我记得是她回了娘家之后没几天就来消息说小慧病了,好像是说她帮她娘采草药,在山上晕倒了,被人捡了回去。小小和她爹急忙赶了过去,忙了几天,带回来时已经瘫了。”
李婆婆觉得可能还没有说清楚,接着补充道:“她娘家在必州小茂县,这孩子有孝心,年年都会回去探亲,那时她娘患病,她便独自回去了。”
慕西插了一句:“能问一下张慧得了什么病吗?”
李婆婆:“其实说病也不准确,他们那时请了当地名医,也说不出个啥子,小朱告诉我,最开始只是不能动,后来渐渐连话也说不清,最后就成了这个活死人样子。”
白安又问:“那位名医您知道是谁吗?”
“我没问,应该是个挺有名的,小朱请了很久才请到。”
李婆婆接着道:“那时候小朱他们一家在张家呆了有点久,借了很多钱,张家不耐烦了,说他们家也不富裕,名医都没得治,把他们赶了回来。”
严耀认真听着,但他实在无法理解这些事情究竟有何不对,感觉挺合理的,他时常跟不上白安的脑回路。
白安:“张围说,张慧他要醒了,这是真的吗?”
“这都是不一定的事,也不知道他怎么确定的,大概是一个多月前吧,当时我也在场,那天来了个方术士,叫陆义,他找到小朱,说他可以帮忙救醒张慧,还说了什么赎罪,小朱其实心里也不相信,但这个人是远近闻名的善人,死马当活马医嘛,他碰都没碰一下,盯了一眼,就说小慧这个病是方术所致,他画了个奇奇怪怪的阵,说等些时间就行了。小朱心里没得底的,照样的拼命赚钱,这件事情就被放到后头了。”
白安低头沉思,默了默:“然后就是乌香事件了。”
鬼差扯了扯勾魂索,锁链发出叮当声,他提醒道:“大人,快没时间了。”
“最后一个问题,您知道张慧一家与叫宋凌云的人有什么交集吗?”
李婆婆想了想:“宋凌云?他是哪个?没有吧。”
“走了!走了!”鬼差开始拽勾魂索,“再不走,她魂魄就要散了。”
“诶、诶,鬼差大爷,我再说一句,”李婆婆不受控制地跟着走,“三位官爷,谢谢你们。”
黑烟起,他们走了。
白安摸了摸肩膀,心道:实在是当不起这声谢。
还不是都死了。
严耀看他俩一副了然于心的样子,十分不解,他时常觉得自己不够聪明而无法融入这个团体,可他为了不显得那么异类,就乖乖地按耐住内心的疑问。
慕西摇着扇子,半遮住脸,轻悠悠地飘出几个字:“还是要去必州啊。”
白安就瞧不惯他这种犯贱的模样,毫不留情地一脚踩在慕西的靴子上:“那又怎么样?”
“好痛!”严耀感同身受地龇嘴,退了一步,唯恐殃及池鱼,肯定痛死了,亏得慕老板还能维持表面的风轻云淡,又发觉自己说了出来,打着哈哈,“我替慕老板说的,哈哈……”
严耀渐渐笑不出声,他被两道视线盯得毛骨悚然。
白安收回脚。
“我们一起呀,”慕西不恼,“搭个伴,怎么样?”
“不怎么样!”白安发觉自己现在脾气怪得很,可无论如何也控制不住心里的暴躁。
白安走过去捡起了血泊中的小人偶,一看制作者就不认真,四根大小不一的木头绑在一起,随随便便扎成个人样,脑门上贴着一张符,白安掀开符纸,底下的木头上青一块紫一块。
另两位也跟了上去,慕西道:“挺有喜感的。”
严耀指着这个木头人:“这是什么啊?”
白安:“那个黑衣人。”
严耀:“……”他当然知道这是那个黑衣人,他问的是这个吗?可他不敢这样对白安说,他感觉现在的白安戾气有点重。
慕西没跟着继续逗孩子:“附灵符,可以将死物化作人形,听命主人,做些基本的端茶倒水工作,本是低等方术,可这个经过改良,当真是附了假灵在上面。”
白安接着道:“所以有了血肉,类似于半妖,但弱一些,只听主人的话。”
那天林府的也是同一批。
严耀:“那那个主人也太厉害了吧,可能与陆哥有得一拼。”
慕西不怀好意地调侃道:“哟,这就陆哥叫上了。”
“他年纪比我大嘛,自然就、就喊哥了。”严耀害羞地挠头,扭捏地回答道。
慕西依旧笑着,白安暗暗在心里腹诽:到底谁比谁大呀。
严耀想转移他们的注意力,说道:“哈哈,好饿呀,是不是该吃饭了啊,白白,我们找些东西吃吧。”
白安无奈道:“是是,该吃饭了。”
他又看了眼满田的乌香:“还是先把这些给解决了吧。”
严耀惊异道:“什么?!这么大片,我们三个人!”
“嗯,”白安托腮想了想,“之前朱勇志闹出这么大动静,肯定还有些大大小小的由乌香引起的事件,官府应该有了警觉,让他们来处理?”
慕西:“你叫得动他们?”
白安瞪回去:“难道你叫得动?”
慕西等的就是这一句,高深莫测道:“我这几十年不是白过的。”
白安:“呵,老妖怪。”
他招呼严耀:“严耀,走,我们吃饭去,让慕老板好好地显他的神通。”
慕西在逗兔子这方面向来天赋异禀,总会引得兔子呲牙,但他乐此不彼,沉浸其中。
慕西也不气,好脾气地道:“我知道有一吃饭的好去处,你们之前那个客栈着实风气不好,我顺路带你们去。”
“哦?”白安将信将疑,斜了一眼慕西,“好吃吗?”
“绝对好吃。”
严耀用手指戳了戳白安,怂恿道:“去嘛去嘛,好不容易来一回。”
“那……就勉为其难地去看上一看吧。”
慕西:“但是你要先去看医生,给伤口上药。”
白安:“……”
凝香楼,雕栏玉砌,红罗遮幔随风轻盈地飘。
美人们倚着栏杆朱唇轻启,巧笑倩兮,和姐妹们谈论着风雅,偶尔状似不经意般的朝楼下行人一瞥,若与人对视,绝无小女儿家的扭捏作态,稍微颔首低眉淡然一笑,或小幅度挥手,接着便若无其事地转过头,继续应着,谈风说月,端的是一派大气单纯,没有一丝狎昵,却像一把钩子,勾得人心头直痒,懵懵懂懂地便进了这楼。
“你、你说的就是这儿?”白安面露惊慌,声音颤抖,满是不敢相信。
“对啊。”得到了慕西的肯定回答。
白安对青楼的印象还停留在那些艳词画本上,觉得是妖娆迷魂窟,吸人魂魄的,女子命不由己,男子则是猥琐下流。
他有种固执的想法,觉得进了这种地方,便是害了好些女子。
白安往后退了一步,抓着慕西手臂,不自觉露怯,说道:“我们只是吃饭,第一次来这种……换个地方行不行?”
严耀跃跃欲试,激动地说:“我也是第一次来,现在进去好不好!”
白安气急败坏地横了一眼严耀。
慕西笑了声:“这不是烟花柳巷之地,其中女子也不会任人欺负,你狐狸姐姐就是被我从这里领回去的。”
狐狸姐姐?
白安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像是烧开的水开始从底下往上开始冒泡,咕噜咕噜的怪不舒服。
慕西:“那进去?”
“好耶!”严耀跟在慕西身后,欢天喜地、一蹦一跳地跑了进去。
自进门,便有许多若有似无的打量目光扫过白安,他有些不自在。
但并未有什么人缠上来,她们看着白安,只稍稍笑笑。
但还是……不该来的。
“慕老板,这两位中有个就是你昨天爬墙出去夜会的小友吧,是哪一个啊?”声音轻快灵动。
楼里弥漫着清香,白安轻轻地嗅了嗅,是普通的熏香。
说话的人看着十分幼态,梳着可爱的垂桂髻,头戴红色花钗,皮肤白皙,摇着一把艳红轻盈的羽毛扇,穿着的也是鲜红罗裙,披帛半掩,整个人都充满了一股热烈与张扬。
是只红狐。
“我到要看看,是谁比我还要有姿色,引得慕老板连夜离开温柔乡,”她走近白安,明明比白安矮近一个头,却微微倾身,捏着自己下颌,自下而上审视他,眼睛又大又亮,“是这个没错吧。”
白安咂摸着这句话,舌尖抵了抵上颚,终是没说话。
“徐娘莫再打趣了,”慕西也不避讳,直接承认道,“他叫白安。”
徐娘瘪了瘪嘴,对白安道:“哼,调笑几句又不会少块肉——我没什么名字,叫我徐娘就好,小孩长得很讨人欢喜,来我凝香楼怎么样?哥哥姐姐们会很喜欢你的。”
她用手指挑着白安下巴,是直接对着他说的。
“啊?”白安有些惊慌。
还不等白安做出反应后退,徐娘的手就被无形的力量给移开了,慕西拉着白安往后退,刚才还是笑眼盈盈的人,却突然带了些认真:“他不行。”
严耀也拉住白安手臂:“漂亮姐姐,白白还有要事的,不能留在这儿。”
徐娘嗤笑一声,好像绷不住了:“还挺护食。”
“放开。”白安不自在地扭了扭肩膀,将慕西与严耀的手甩开。
“好啦,不逗你们了,我们的工作他还做不了呢。”徐娘垂眸回身,余光瞥见白安手腕上的桂花环纹,灵气温温柔柔地缠着,嫩黄桂花娇小可人,刚才她怎么就没注意到,这位白安小公子身上满是桂香。
徐娘于是退后一步,拉开距离:“我晓得的,要好好照顾他是吧,我们这儿是临时寄存处嘛。”
“徐大美人心善,”慕西眨眼,说道,“他喜欢吃甜的,口味淡,不要再给他们吃鱼了……”
“莫要再说了……”白安很是羞愧,顶了顶慕西手肘,没好气地说。
徐娘意味深长地挑眉。
“我还有些事处理,”慕西不再说什么,在转身离开时,白安灵识中突然回荡着慕西的话语,“我很快就回来。”
那你就不要把我留在这啊。
白安狠狠地瞪了回去。
待慕西离开,徐娘勾起嘴角,拉着白安进了厢房:“白小公子随我过来!”
“白白!”严耀提着衣摆,像个大小姐上楼样子,也跟着一起去了。
薄似蝉翼的红纱自横顶飘曳而下,梁柱上的刻纹细腻丝滑,各种线条远观像是只追扑蝴蝶的幼狐,很是憨态可掬。
熏香蜿蜒成一条条丝带,美人在烟雾缭绕中起舞,典雅迷离。
白安红着脸,在一群莺莺燕燕的围绕下,故作淡定地吃着几案上的美食,可稍微细看,便会发现,他脸上已经出了些薄汗,在刚下过雨的阴冷天中属实罕见,他非常用力地握着筷子,因为他一旦放松,便会制止不住发抖的手。
这也太过了。
“小公子,可和胃口?”
“小公子,冷不冷?奴给你暖暖?”
“小公子,奴家好看吗?”
美人们笑得花枝招展,白安瞟一眼严耀,发现他早已被灌了不少酒酿,昏昏然倒在案上,睡去了。
徐娘双手撑脸,在白安旁边垫子上盘腿坐着,摇着头笑嘻嘻地问:“白小公子感觉怎么样,我招待得好吧,你怎么看着有些热?”
白安左支右绌,舞袖扫过他鼻尖,旁边又有人拽住了他手腕,面前又喂来甜糕,只得拒绝,总算消停了一会儿,他才说:“徐姐姐布下美人幻象招待我,其实我还是有些应付不来的。”
“聪明!”徐娘轻巧地摆手,白安周围的女子烟消云散,“狐族最擅长幻术啦,小白公子眼睛不错,慕西第一次来都没识破。”
因为慕西色欲熏心,白安内心不满,暗自谴责。
徐娘歪头:“为什么不自己破除呢?”
“……没这个能力,也不太礼貌。”
“你不会觉得我用幻术太失礼了吗?”
白安摇头。
徐娘装作沉思样,打了个响指:“我们很多姑娘看上了你,如果小白公子想的话,我叫几个妹妹上来?”
白安慌忙摆手拒绝:“还是不了……”
“这刺纹倒是好看,”徐娘眼疾手快握住白安右手臂,牵着在眼前看了看,没有碰它,“我也想要,谁给你刺的?”
“这个不是刺的,”白安抽回手,另一手覆在环纹上,眼神移向一旁,撒谎道,“它不好看,没必要纹同样的,徐姐姐适合红色……”
“慕西给的吧,”徐娘向上抛了颗糖,盯着那颗糖顺利地落入自己嘴里,也不咬,就这么含着,“是桂花的样子。”
“嗯。”白安松开手,看着那桂花环纹。
徐娘睁着大眼睛,无辜地问道:“我认识他应该比你久吧,你说他为什么给你不给我呢?”
白安:“……”
“是因为你比较弱?”
“……”
徐娘又叫人上了些吃食,随意地说道:“这个很好吃的——话说我和他还有一段情。”
“……与我又有什么关系?”白安安静地吃着,漫无目的地想,她为什么要说这些呢?还是不该揭露那些姐姐是幻象的,起码现在热闹些。
“酒酿也不错,和妖斋相比不相上下,免费请你喝,不记慕西账上,”徐娘抱着并拢的双腿,抬起手指,控制着酒壶,替白安斟了一杯,打了个哈欠,“我看他对你不错,以为你多少会在意一点的。”
白安一口喝完:“徐姐姐怕是误会了什么,我和他不过见过几次面,最多称得上朋友。”
“我误会什么?你不好奇吗?”
白安:“我不喜欢打听别人的隐私——慕西该办完事了吧。”
徐娘勾唇,伸了个懒腰:“对呀,他怎么还不回来。”
白安吃的喝的都尝了个遍,着实无聊了,也没有耐心与她周旋,反客为主道:“本来不想说的,但徐姐姐也是幻像吧,或者说是分身,这么欺骗客人真的好吗?实在不知道有什么好玩的。”
徐娘:“更加好玩了,什么时候辨认出来的?”
“刚才你抓我手的时候。”
徐娘:“怎么知道的?”
“你们是灵力聚集,表面的□□都是假的,徐姐姐的真实感要强一些。你跟我说这么多,表现得像是吃醋的样子,并不是所谓’因爱生妒’,在试探什么?”
“试探你喜不喜欢他呀,姐姐我年纪大实在是无聊,就喜欢探究风月事,想探探你的口风,看来还是不……”
白安吃得许多,脑袋昏昏沉沉的,许是刚才喝了酒的原因,徐娘的声音好象隔着一层水膜,断断续续不真实地传来,让他有些瞌睡。
徐娘缓缓说:“白公子是累了吗?”
“累了便睡一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