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世了了》须念

31、主株 李婆婆死了

　　“是，是有这么一个方术士找我，我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那天，我婆娘临盆，死活生不出来，雨下得大，还打雷，一个雷打下来，我房子的篱笆都打垮了，很大一声，把我都给吓到了……”张围冷汗直出，回忆着那个夜晚，身临其境般的发了个抖。

　　“就是那一声，我婆娘生出来了，那娃娃不哭不闹的，眼睛瞪得大得很，直勾勾地看着你，”张围被绑在椅子上，头垂着，猛地看向白安，“就是像这个样子。”

　　慕西上前一步挡住，白安从慕西身后探头，象征性地眨眨眼，道：“还真是挺可怕的。”

　　“大师，你没生过娃娃，你不晓得，但是我每次都陪着我婆娘生，我的娃娃没有一个像他刚生出来的那样，眼睛瞪得这么大的，而且我晓得，新娃娃不哭的话活不久，我提起他，不管怎么唬，怎么打，他就是不哭，那天天气又嫩个的不正常，你说，是不是诡异的很？”

　　严耀点点头，很认同。

　　白安道：“你继续说。”

　　“看到内个样子，我心里头直打颤颤，这个娃娃我实在是不想要，怨恨的很，就取名叫张怨生了，我稍微懂事的那个大娃娃帮她娘清理身子，她跑过来告诉我，说我婆娘还一直在流血，怎么止都止不住，不一会儿，她告诉我，她娘没得气了……”

　　“我真的是恨死他了，张怨生身上的血还没有擦，随便找了些布裹到起，我想趁人不注意把他丢了，刚走出门，一个方术士就凭空出现，惨白惨白的衣服，头发全是白的，还披起，手里拿起个拂尘，年轻得很，那脸比女娃娃还好看，不像个方术士，倒像个妖怪，就一眨眼的功夫，我手里的娃娃就跑他怀里去了……”

　　“我跟他吵，不管怎么样，这个娃娃也是我的对不对，我抓到起他，喊他不准走，我磨了很久，他最后才说要给我二十两银子，二十两银子啊……”

　　白安盯着他，张围神色里的兴奋不假，但更多的是仇恶。

　　“你收了。”

　　张围点点头：“反正我也养不活，二十两已经够我们吃一阵子了。”

　　“他没给我其他东西，我回到屋，乐呵呵地打开，没想到，他给我的二十两银子是假的，变成了一颗颗种子一样的东西，大师，我给你说，这些种子才是最可怕的，那时候我气不过，把那一袋种子往墙上一砸，它们飞出来，有一颗落到我婆娘流出的血里头……”

　　“它飞快地冒出根，长出一簇簇乌香，沿着血一路爬进我婆娘的身体里头，还在不停地长，我赶紧去拿菜刀，去砍它的根，可它砍了又长，越长越多，我的娃娃们来不及跑，被它缠到起，那个根像针一样刺穿了他们，它越长越快，我也跑不落，一条根穿进了我的小腿……”

　　张围说到这，看了看自己跛了的那条腿，轻轻一动，还能感受到那时的刺痛：“透过皮肤，我能够轻易地看到它在我血管里游动，一狠心，我用手上的菜刀把它剜了下来，这才逃过一劫。大师，大师，乌香不是我带来的，早在那天之前，必州就有乌香在买了，只是我实在是没得办法了，腿跛了，一时着了迷，带了几颗种子走，来投奔我的妹妹，我只能靠这个过活了，”张围目眦尽裂，哭道，“那个方术士毁了我全家，你一定要杀了他！一定要杀了他！”

　　“噫！”严耀跑过去，将张围跛了的那条裤腿提起，露出的小腿疤痕密布，一大片被刮了下来，还流着脓，严耀赶紧放下，拍了拍手，好像是恶心到了，“白白，他没说谎！”

　　白安道：“既然你知晓乌香是用如此恶毒的方式长出来，你为何在你周围种这么一大片？不怕半夜被它的根须穿透吗？”

　　“这、这，”张围眼珠乱转，“它们都不是主株，只会吸一些小动植物的生命，不会攻击人的，我没有害人！”

　　“我又没说你害人了，”白安审视着张围，“主株在哪儿？”

　　“主株、主株在我婆娘身上，我是剪了一段移植的，这些都是无害的。”

　　白安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他大步走过去，厉声道：“一派胡言！你先前还说只拿走了一些种子，这时候怎么就变成移植了！我不想再问第三遍，主株在哪儿？！”

　　严耀接到白安的眼色，勾魂锁链快速缩紧，张围的脸憋成猪肝色，喘不过气，无助挣扎着，但他莫名肯定，这位怒发冲冠的公子下不去手杀人。

　　他不能说，他一说，肯定活不过今天，他要赌，赌这位公子不会杀他。

　　太痛了。

　　严耀可不在乎这么个人渣的性命。

　　他道：“你说不说！”

　　慕西掰着他的脸，盯着他的眼睛：“主株在哪儿？”

　　张围瞬间意识朦胧，好像浸在一大片桂花香里，香得齁人，头脑昏沉，脑海里只有慕西的问题，他喃喃答到：“主株，主株在我妹的身体里。”

　　慕西狠地甩开张围的脸，将他掀翻在地上。

　　白安望向慕西：“怎么办？！”

　　雨停了，天际露出些微光，叶落了一地，李婆婆搬了个板凳坐在屋檐下，等着三位官爷抓着张围从门前路过，她一定要上去好好谢谢，顺便问一问这满院子的乌香是把它烧了好，还是埋了好。

　　年纪大，就是爱回忆往事，她这一生过得不怎么样，无夫无子，孤老寡人一个，也没人可以说说话，但自从张慧搬到这里，就热闹了起来。

　　张慧一家心善，过年过节总会邀她聚一聚，生病什么的，小慧儿和小小也会大老远来照顾，小朱平时还会提一些他打的新鲜的鱼，送给她这个老婆子尝一尝鲜，那段日子还真是快乐。

　　哎，小慧怎么就病了呢，这么好的人，应当长命百岁才是，小朱，小朱也是，唉，都是那个张围害的。

　　她回头望了望，屋里烧的水该开了。

　　朱小缩在她娘亲怀里，之前磨出的伤口已经结了痂，即使有些疼，她还是哭着哭着睡着了，她多希望这一切都是梦，等她醒来，娘亲好了，爹爹也回来了，她们可以和李婆婆一直在一起。

　　她在梦里这样想着，好像现实也感受到娘亲醒来微微移动的感觉，她笑着，道：“娘亲！”

　　张慧嘴里长出暗紫色的乌香根须，肚皮也开始胀大，有些细丝从毛孔里钻出，有些直接穿过皮肤，刺开血肉，她的眼球被刺穿，这些根须好像锋利的针，又如扭曲的蛆虫，蚕食一切生命。

　　张慧还有些意识，一手抱着肚子，一手推开朱小。

　　“啊！”朱小摔下床，扑通一声，伤口破开，鲜红的血珠浸透布料，沾在地上。

　　张慧的肚子一下爆开，除了翻飞的皮肉，内里被蚕食空了，乌香主株依附在她的骨骼上，根须如游蛇一般向朱小脚踝袭来，她吓得腿都是软的，只能向后挪——根须缠上来了！

　　李婆婆开水上好了，正在切菜，中午到了，不管如何，饭还是要吃的。

　　听到朱小这一声呼喊，她提着菜刀就赶紧跑来，拐杖声登登地响，入眼便是这样一幕。

　　“小小！”

　　她飞扑了过去，年迈的身躯没有拐杖的支持轰然倒下，用菜刀将缠着朱小的根须砍断，她倒在那里，另一根乌香从她背后刺下，沿着她的筋脉游走，李婆婆撑着地站起来，挡在朱小前面，喊道：“小小，快跑！”

　　朱小看着她，眼里蓄满泪水：“李婆婆！”

　　“叫你走啊！小小，快走！”

　　越来越多的乌香根须沿着地窜来，穿透李婆婆的背，从她的胸前探出，刺向朱小。

　　朱小爬起来，回头望了一眼李婆婆，就这么一顿，乌香根又缠上她的脚踝，拖了回去。

　　就在这时，锋利的剑光割裂风声，只听根须断裂之声，缠着朱小和李婆婆的乌香断裂。

　　“你小心点！”白安拉住朱小，用灵力将她护了出去。

　　慕西：“嗯！”

　　乌香根须吸食了张慧的血肉，主株长得硕大，叶肉发紫，上面还沾着血，全部根须向着慕西冲来，直直的，像一条蛇。

　　慕西凌空而起，踩着根尖劈下，上千根须像垮掉的崖尖一般轰然掉落，也不再伸长——慕西用了灵力。

　　如雾般的鬼气缠着他的手绕成一股绳，将根须系成一团，令它如何挣扎也动弹不得，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朱小向里面冲去：“娘！婆婆！你放开我！放开！”

　　白安抱着她：“小小！没事的，没事的。”

　　朱小渐渐无力挣扎，就在白安以为制止住朱小的时候，肩膀传来一阵刺痛，半边身子都发麻——乌香藤蔓。朱小趁机挣脱怀抱，冲入房间。

　　白安将它拔出，踉跄地跑过去。

　　朱小跪在李婆婆尸体上，那些被砍断的藤蔓蠕动着，一根根尖刺刺穿她的身体，血流如注，根尖盘旋着，急不可耐地吸取更多的鲜血，缠着朱小的根须收紧再收紧，长出一根根倒刺，刺穿她的皮肤。

　　朱小闭上眼，她已经没有爹娘了，连婆婆也不在了，活着又有什么用呢？

　　手无力地垂下，放任根须在她身体里蚕食。

　　白安扯着朱小身上的乌香，肩膀上的血液刺激着乌香，使它更加暴动。

　　张慧的尸体烂得不成样子，佝偻着，却还维持着抱肚的姿势，乌香主株被护在弯臂里。

　　慕西提剑划开虬结的根须，飞奔，直击乌香主株，剑尖一挑，纯净的灵气缠着乌香，整株爆开，连着根须碎成粉末。

　　落了一地。

　　朱小已经没了气息。

　　白安放下朱小，走向慕西，扶着他，向他输送灵气，慕西制止了白安，道：“你的伤，怎么回事？”

　　“……不知道哪里钻出来的乌香刺的，”白安垂了手，慢慢抱住慕西，瞳孔氤氲着红色，“李婆婆死了，朱小也死了，朱小本来能活的，是我没看住她，其实……逼问张围时，我就有这种猜想，如果我坚定一点，直接过来，就不会这样了，如果我快一点……”

　　慕西道：“你已经尽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