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窍》竹风动

124、山穴托女

　　天刚翻出鱼肚白，院里尚浸在微凉的晨雾里。昨夜陈大嫂生产，一家人熬到后半夜，俱已疲惫，沉沉睡去。
　　善月与临元泽早早便醒了，这是昨夜二人各自进屋前约好的。他们不愿惊扰院中众人歇息，更不想劳阿婆早起备饭，便打算趁天色尚早悄悄动身。
　　她引一缕灵力裹住周身，压住脚步声，临元泽亦催动法力敛住自身气息。两人提着包袱，悄无声息下楼，没惊动屋中任何人。
　　善月在厨屋桌案上放了几锭银子，用帕子盖住，算是给陈家新生小女的贺礼，答谢这几日阿婆一家的照拂。
　　做完这一切，二人才静静离开小院，往晚柔暂居的住处走去。
　　一路前行，善月心底藏着几分雀跃。待见到晚柔，便可同她细说雾山师门，往后她便能在雾山安稳活着。念及此处，她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转过巷口那一堵矮墙，远远望见晚柔居所的门，竟是虚掩着。
　　善月心头猛地一沉，方才的欢喜瞬间消散。她快步冲上前，推门而入。
　　屋内一片狼藉，桌椅翻倒在地，地面散落着磕碰碎裂的木片，地上点点暗红血迹刺目惊心。搜寻了各处，空空荡荡，不见晚柔半点踪迹。
　　善月指尖微微发颤，变得冰凉。素来淡静的她，此刻心底翻涌着慌乱，莫非是明桑堂寻来了......
　　这念头盘旋心头，悔意瞬间将她淹没。
　　临元泽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地面那滩暗红血渍，沾了一点湿润的腥气。他凝神细看，蓦的抬头看向善月，声音沉而稳：“血迹未凝，尚带湿意。应当发生在后半夜，距离现在时辰不远。”
　　善月抬眼，声音微微发紧：“是明桑堂的人，他们在找晚柔。”
　　天光刚漫过连绵的冬山，晨雾缠在光秃秃的枝桠之间，寒气浸得人衣袂发沉，今日是个阴天。
　　善月腾空而起，四下寻着，目光落在连绵青山时顿住。她侧头看向身侧的临元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晚柔若是还有一线生机，定不会往平地逃。平地无遮无挡，她很容易被明桑堂的人追上。只有这片大山，才好藏身。”
　　临元泽眉眼依旧温润，语气沉稳：“山林路险，可一旦入山，确实能保护晚柔，那我们即刻去这山处。”
　　善月的贝齿咬着下唇，一阵尖锐的生疼漫开，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晚柔性命悬于一线，其他不重要了，她点点头：进山。”
　　兽灵族特有的灵气自善月周身悄然散开，她疾行在山林间。目光仔细扫过路边折断的枯枝、被踩踏过的衰草。临元泽安静跟在她身侧半步，没有多言。他明白善月此刻心如水沸，却不敢乱了方寸。
　　同一片连绵大山的另一侧，却是另番光景。
　　陆现之也在寻找晚柔，甚至寻了晚柔数月了。
　　那日，他得了风寒在院中小睡等晚柔回来，结果一睁眼早已到了明桑堂。忠心手下说，是堂主寻了他和晚柔回来，分别软禁着。
　　陆现之着急，想见晚柔，但看守严密出不去。等着等着，等来侍卫传消息，父亲被晚柔杀害，晚柔逃得无影无踪，他才被放出来。
　　出来后一切都变了。
　　堂内坐着数位长老，有人忠心，觉着堂主之位本该由少主继承。有人野心愈盛，想争一争堂主的位子。
　　陆现之没兴趣不想当，一心寻晚柔，想问清楚发生了何事，他不信是晚柔杀了他父亲。
　　支持陆现之的长老不在少数，场面僵持不下，觊觎堂主位子的几个长老明知他与晚柔有意，便说若是他杀了晚柔，为堂主报了仇，便对他心服口服。
　　陆现之为了保护晚柔，便说要去寻她。大家都以为少主是要为父报仇，可陆现之想，若有他在，能保下晚柔性命。
　　寻了数月都没消息，到了此处，方才夜里有个明桑堂弟子跟他报，说在一个院内发现了晚柔，不过逃了，还死了几名弟子。
　　消息入耳，陆现之心头猛地一沉，他心中藏着矛盾，既怕晚柔被明桑堂的人率先擒获，又克制不住心底那股想要见到她的执念。
　　必须赶在所有人之前找到她。
　　他孤身一人穿梭在冬林之间，接连翻过好几个山头不停歇。风掠过草木，一缕淡淡的血腥气息，缓缓钻入鼻尖。
　　陆现之脚步一顿，心头猛地狂跳。惶恐与压抑已久的激动交织在一起，在胸腔里冲撞。他不再迟疑，快步上前，伸手拨开挡路的杂乱荒草与歪斜灌木。
　　草木掩映之间，一处隐蔽的山洞，静静出现在眼前。洞内昏暗幽深，仅有头顶崖壁缝隙漏下细碎的天光，细细一缕落进洞内，可惜今日阴天，照在地上，也不清亮。
　　晚柔便虚弱地靠卧在青石旁的地面。
　　她早已灵力透支、气血大亏。一边拼死缠斗、一边奔逃逃窜，早已将身子拖到油尽灯枯的境地。此刻她浑身虚软无力，眼睑沉重半阖，整个人陷在似睡非睡里，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连呼吸都轻浅微弱，仿佛下一瞬便会香消玉殒。
　　可哪怕在这般濒弱的绝境之中，她臂内依旧护着外袍层层拢裹的不知何物。
　　陆现之靠近，才看到袍衣之间，稳稳兜包着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婴孩。
　　小小婴孩眉眼柔软，腮帮子微微鼓着，似是方才饱食酣足，此刻正毫无防备地沉沉熟睡。小身子暖融融蜷缩在柔软衣料里，靠着晚柔的方向，呼吸匀净绵长，唇角还带着一点浅浅的、满足的弧度。
　　外界山林风声簌簌，洞内似温巢。
　　“是...你”晚柔声音细弱，努力抬起眼皮，双眸看向陆现之。“我就知道，你会来的...”
　　陆现之大步走至晚柔身旁，坐在地上，让她的肩背依靠在自己怀里，端详着晚柔的面色。如今她这副模样，需得立刻找人医治。
　　“我一直在寻你。”
　　晚柔听到这话，抬眸看了眼陆现之，她泪在眼中转着，而后自嘲笑道：“寻我？寻我做什么，替父报仇么。”
　　陆现之伸手替晚柔捋了额前发丝，声音低哑，他摇摇头：“我要听你讲出来，我只听你说的。”
　　“是我杀了陆刹，他杀了我娘，我是兽灵族，从被你捡到时就开始做局了，甚至是我故意找上你的。”说到这儿，晚柔艰难地长呼一口气，她认真地缓慢地抬脸看了眼陆现之，而后悠悠看着远处，眼眸似黯似明。
　　晚柔歇了半晌又开口道：“接近你只是为了报仇，这孩子...是你的。如今我要死了，你把她带走...她有名字，翎儿。我给了她凝息珠，她可以像人族般长大。若你......不想养她，就把她送去雾山给善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