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窍》竹风动

121、旧梦沉恨 “日

　　　“日后万万不可如此直接吃不熟人给的东西……”
　　善月望着晚柔，很是认真。实在不曾想到，晚柔看着心思通透，可一旦触及身世，便这般轻易信了旁人。
　　“我知道啦～”
　　晚柔眉眼柔柔的，低头捏了捏善月指尖，她很是喜欢善月纤细白玉的手。
　　“吃下那枚丸子后，我头骤然疼得厉害，便昏了过去。从前被陆现之捡到之前的种种，就像旧梦一般，一点点都记起来了。”
　　说起幼时记忆，晚柔眼底漾开一点浅淡笑意，温柔得近乎易碎。
　　“我娘是穷白鸟，栖在高山背面。有一日天气大好，她绕到阳面山腰处采花时遇到了我爹。我爹一个人住在山腰处，离村落住得远远的。他会制秘药，平日卖便宜好用的草药贴到药铺赚些生活钱。
　　两人一见钟情，我娘性情天真，坦白自己不是人族，我爹叮嘱她此事不可对外人言说。二人婚后还是住在山下，离人远我娘也自在，后来便有了我。
　　儿时娘总同我说起这段往事，说起时眉眼甜蜜，还会学着我爹一本正经地模样，板起脸叮嘱，告诫不可泄露我们并非人族。她模仿得有趣，常常逗得我咯咯直笑。”
　　晚柔面上突然添了几分哀色：“可这种日子，没有太久…”
　　善月心头微沉，知晓是出事了。
　　晚柔仿佛被久远的痛苦牢牢定在回忆里，连呼吸都重了些。
　　“那日我睡醒没见着我娘，正寻她，娘自己回来了，脸色有些苍白，她笑着说救了条命所以耗的灵力有点多，要睡一会，等我爹从村里回来再喊醒她。我也没多想，觉着娘是乏了，就坐在屋里翻书等她醒。
　　没过多久，我娘突然惊醒，她起身喊着我名字，把我拉到怀里凝了颗珠子让我吃下去。她看着珠子入腹后便又使劲拉着我，快步走向屋角一处不起眼的木板活门。
　　那原是家里储存菜干、薯根的菜窖，从外面看和普通地面毫无差别。
　　她把我推入地窖，我跌坐得痛，正要起身问她发生了何事，可木板打不开了。她说让我乖乖睡，不要出声，要等我爹回来。我还没问为什么，就感觉困意瞬间裹住了我，外面的一切，我再听不到半分。”
　　晚柔轻轻扯了扯唇角，笑意苦涩，她眼中盛着泪意，却又迟迟未落。
　　“等我再醒来时，地窖里安安静静的，一点人声都没有。我拼命爬起来推开头顶木板，顶了好久，才终于掀开爬出去。
　　看到我娘浑身躺在院子里，身下血泊早已没了声息。院里一片狼藉，到处是打斗的痕迹。我爹抱着她不动也不说话，就那样坐着。我那时太小，只知道哭，以为他和我一样，满心都是悲痛。”
　　晚柔声音微微发颤，泪顺着脸颊滑落。
　　“娘死后，爹砍了木，做了棺，将我娘好好下葬，便带我离开了那里。自从我娘死后，我爹看我的眼神更淡了几分。我靠着我娘那颗珠子，才活了下来。
　　我能感觉到他有怨言，若是我娘一个人的话，有机会逃走的。那时我还不懂，我以为我是他的女儿，所以他才不会抛下我不管。
　　是他骗我，让我吃了失忆的秘药，把我扮成流浪乞丐，扔在陆现之会经过的地方，他早就将明桑堂的所有路线摸清了。”
　　晚柔叹了口气，不知是绝望还是看透了亲情，突然一笑。
　　“他去年扮作乞者见到我时才讲出来，那年，他临带我走时独自下山要把剩下的药草换成路钱，下山时发现大家如往常一样和他打招呼，看来是不知山上发生了何事。
　　药铺老板说，前几日猎户也是如此把东西都卖了，卖掉了很多鹿茸鹿血。老板问不当猎户了吗，猎户只说去别处深山猎些东西。
　　我爹虽常在铺子碰到猎户，但从未搭过话。他只听药铺老板说这猎户捕了只怀孕母鹿牵回家里圈养，母鹿生了几只鹿仔，一到春日鹿茸长成，猎户就会割下它们的鹿茸，卖到药铺换银钱。我爹突然想起前几日下山来药铺时，猎户和老板闲聊，说有只鹿跳出围圈了，要在山下找找，爹未放在心上。
　　他说后来细想，定是那猎户寻鹿上了山腰，发现了我娘救鹿，向明桑堂递了消息，我娘才没了命…
　　明桑堂屠兽灵族不会让所有百姓知晓的，他们不杀人只杀兽灵族，投信那人被用金银封了口，这事也就隐去了。”
　　善月学着晚柔先前的动作轻轻摩挲她的手，她听林阙师父讲过，彼时明桑堂四处游走，有专人搜捕和人族混住的的灵兽族。
　　“我哪里想得到，那时起仇恨就缠上了他的心，连我也成了他筹谋里的一枚棋子。我爹平日里最爱我娘，似乎只是因为我娘在，我娘爱我，他也才爱我。如今琢磨着，原来我娘死了，于他而言，我便可有可无了。”
　　晚柔顿了顿，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声音轻得像风。
　　“当年我娘怀我的时候，他便不让我娘踏出屋门半步，因他怕我娘生我时与人族不同，若被人发现了他便无法护她。
　　邻里问起我娘时，他只推说我娘性情腼腆不愿见人。所有对外打交道下山换钱的事，全由他一人承着。
　　村里人，谁也不曾见过我娘身怀身孕的模样。等我降生，传出婴孩啼哭，他便向外散播说辞，谎称不知是谁半夜将弃婴丢在了他家门口。
　　大家都知我爹人好人善，草药贴效果好，弃婴在他家门口也不难怪。我爹还坚持每日下山找人要些羊奶说要配着米汤喂给我喝。
　　所有人都信以为真，人人都当我是被捡回来的孤儿。他竭尽全力想要护着我娘，临了还是败在了我身上….”
　　善月此刻心里很是五味杂陈，只觉得晚柔好苦。晚柔低头模样似一只白天鹅，柔美却又坚韧。
　　“他调查现之，赌他的品性，赌他不会置之不理。我失去过往记忆，被现之带回了明桑堂，所有人都只当我是流浪孤女。
　　没有人知晓，从遇见陆现之那一刻起，我就落在我爹布下的这盘大棋里。这些年，他一直潜伏在近处，静静蛰伏。耐心等我慢慢取得陆现之全然的信任。等到时机成熟，再设法唤醒我被秘药封存的记忆。而这期间，他走了许多地方，终于寻到了那猎户，想法子灭了他全家。”
　　晚柔垂眸，眼底漫开一层悲凉的冷意。
　　“他要我信陆现之，依赖明桑堂，再在最关键的时候，把我记忆里的一切重新剖开。他要我痛，要我恨，要我拿着这份痛苦，承接他的滔天恨意。
　　见到他的那天，他就死了，他当着我的面，用自己心头血，完成最后一步制了百命散。只要我能见到陆刹，陆刹吸一口就会死。他居然还给了我解药怕我死…呵…呵哈哈哈哈。”
　　晚柔疯也似的轻笑，笑得身子轻晃，此刻她像一片枫叶，纤弱薄脆。
　　善月看着与她瘦弱身子相比突兀的肚子，怜惜地将手抚在她后背上。
　　“他把选择的权利交在了我手里，我本可以不迈入这仇恨里，大不了一走了之独活。可我痛苦，爱也不是恨也不是，昔日种种折磨着我。
　　我在被陆刹软囚了半月后，我发现自己有了身子，这孩子算算日子两月有余。于是我要见陆刹，假意要与他谈条件，支走了下人。陆刹觉得我不能把他怎么样，便松了心。杀了我的弑母仇人，我便用灵力逃到了这里。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