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魂镇》海鎏金

26、第 26 章 坤上寻人再

　　此话一出，墨千幻身旁的江起神情一紧，闭口不言。

　　然而两个小鬼头并不理会街上行人，只顾蹦蹦跳跳地向前，五人三前两后，紧紧跟在两个小鬼头身后，无奈街上挤来挤去，人头攒动不止，小鬼头身量又小，险些有好几次跟丢，不时又有几只游灯突然飘来扰乱视线，人群三错两错，涂橘与秦夏竟挤到了其他三人之前。

　　前行没过几个商铺，江起便觉得有双眼睛一直在盯着自己，那双眼睛自然不是身旁的墨千幻，果然，一转头，墨千旸正在看着他，两人一对视，江起立刻脸上挂起了干笑，表情比纸人还要假，墨千旸则面容无波别过了眼，江起讪讪，眼观鼻鼻观心地默默跟着走，心里不住嘀咕着浮斩与荒院密室，墨千旸到底知道多少，可观他神色，并未猜出。

　　须臾，几人已经穿过了十几家商铺，身前两个咯咯地笑着跑的小鬼头左拐右拐忽然一闪身钻进了一个摆满泥塑娃娃的桌幔下，秦夏几步上前，一手撩开了桌幔，面色不禁一寒，桌子后的店主见此也是立时噤声，他一直仰着脸吆喝，并未看见钻过来的幼童，以为撩桌幔的人是来砸场子的，满脸的不乐意，横着脸道：“怎么地？嫌桌上的不好看？”

　　秦夏也冷着脸，此时桌下已然空空，鬼影也没一个，刚刚那两个小鬼头竟这么凭空消失了。江起一看气氛紧张，赶紧过来打岔，道：“这位老板，有没有见到两个小鬼头，刚刚钻到这桌子下面了？”

　　那泥塑娃娃老板白着脸，胡子一翘，哼道：“你看看这街上都是鬼头，你要找哪两个？”

　　江起眼角一晃街上的各位牛鬼蛇神，面上又是一干，笑道：“自然是两个刚会跑的小幼童！其中有一个稍大一些，模样就像……”话头还未断，眼睛正瞟到桌上的泥塑娃娃，好家伙，清一色的小鬼头模样，后半截话一下堵在了口中，尴尬了些。

　　泥塑娃娃老板闻此又是一哼，看着眼前的江起用如风干了三个月的咸鱼一样的眼神盯着桌面泥塑娃娃的神情，道：“模样难不成像他们？哼！这山上小鬼头多了。况且，外边街上摆着的泥塑娃娃那就纯是个摆件儿，我这儿的，都是能走会跑的。”

　　待店主话语一落，众人心中皆是起疑，难道那两个满身泥巴的小鬼头就是泥塑娃娃？墨千幻走近，靠近一闻，并无一丝拘魂香的气味，问他道：“这泥塑娃娃如何会跑？”

　　泥塑娃娃老板眼角一抬，见靠近过来一个冷面女郎，身形气质皆是不凡，登时轻咳两声，换了个语气正色答道：“要说这个，那就有的提了，这泥塑小童的泥身可是为昆仑山天池池泥所制，本就自带七分灵性，倘若谁家的孩子不幸夭折，将魂魄引入，可保一年之内与其他活着的幼童一样能开口说话，行走蹦跳。”言毕，扬眉抱臂，透出几分全天下独我一家的自豪。

　　江起听此，心中却莫名升起一股烦乱，最近移魂、拘魂、引魂之事听多了，江氏又多是受害的一方，不免张口吐道：“人死魂消，本该安息，强行拘留魂魄于此，岂不是过于偏执？”

　　那店主一听，满面不认可，抱着臂横眉又道：“话也不能这么说，若亲生爹娘无法接受突然失去孩子的痛苦，需要好好与孩子做个告别呢，又或是孩子心愿未了，仍想与父母亲再团聚一次呢。更何况你看这街上，尚存于世的鬼怪不少，可不是每一个都是因为偏执。”

　　墨千幻正低头看着桌上那一排排长相大致相同，瞪着大眼睛弯着小嘴笑意吟吟的泥塑娃娃，静默一瞬接话道：“可生死已定，以这种方式重聚，不免还是掺杂了几分执念。”话正说着，她忽然想起了荒院密室，那棺材中的师娘早已在十几年前离世，不论是颈间的聚魂锁、手中握着的不腐明珠，还是想要找到的文鳐灵石，哪一项，不是活着的人对死者的执念，与泥塑娃娃比之更甚。

　　可这一说，便勾起了店主满心感慨，他轻叹一声道：“执念不执念的只是人心中那份念头的坚持罢了。世上之事，大多都是心愿易了，遗憾难消。这人呐，一旦经历生离死别，就会知道，只是好好活着就非常难得了。可是有些人，连简单的活着都无法做到，只能靠这个来消解遗憾。好好做一场告别，活人重新往前走，往生者归于虚无，这之后一切尘归尘，土归土，无恩无怨。姑娘，看你年纪轻轻的，没有孩子，也许体会不到这种突然失去骨肉的痛苦。所以今夜我这里卖的，不仅是这一具具泥塑躯壳，还是一份份尚未了结的念想。”

　　体会不到失去骨肉的痛苦，那双亲呢？好一句好好活着就非常难得了。

　　此时，立在一旁的墨千旸有些失神，墨千幻也沉了眸子，伸手抚了一下前排幼童的脸颊。买泥塑娃娃的人定是心心念念的将此当做自己的孩子，多半是领走娃娃时便喊着名字，继而又道：“店家可有印象，曾卖过一个泥塑小童，他家里人唤他作阿宁的？”

　　那泥塑娃娃老板回忆了片刻，道：“山外的人买走了叫什么我记不清楚了，但山内有一个小童叫阿宁，是香料铺秦娘子买走的，她常年在山上，人奇怪的很，你们这是要找她？”

　　“香料铺，秦娘子？”难道就是那个女人？墨千幻心中疑云重回，刚刚失去的线索仿佛又重新续上了，道：“您可知道这秦娘子现在在哪？”

　　那泥塑娃娃老板略一思索又道：“她如今在哪我也不知，上个月闭市之后，她来找我买了两个泥塑小童，非要自己动手塑成她想要的样子，奇怪的是她在这街上待了许多年，没听说有孩子，从来都是一个人，况且那两个幼童也并无魂魄，只是一个叫‘夏夏’，另一个唤作‘阿宁’”

　　话音一落，泥塑娃娃老板从桌后往前靠了靠，恰巧此时有一盏游灯幽幽地飘过，直直地照在了他的脸上，他的本来面目尽显，原来这人竟是一个大号的泥塑人，只不过他的脸上有一些油粉盖住了泥土，夜色昏暗，才使得刚才看起来更像人一点。

　　饶是众人已经见惯了这山中精怪，但突然面对这一步之内鲜活的泥人塑像还是心中不免一惊，微微后退半步。

　　而对面虽是泥人，可也生了灵窍，见众人异样，顿时觉出个七八分，叉腰站定，冷哼一声，“各位若是今夜要寻秦娘子？恐怕她已经不在这街上了，还是早早离开吧！”不屑的语气仿佛伴着嘴角的泥土正扑簌簌往下掉。

　　街上此刻依旧“人声”鼎沸，毕竟时辰宝贵，各处精怪都是在甩动着口中的三寸不烂之舌拉客叫卖，也只有他们这一小队笼罩着一股奇异的静谧之意。

　　墨千旸若有所思，秦夏也是一脸心事，江起时不时得瞟一眼正低头跟在队伍中的涂橘，总觉得她近几日说不上来有些过于安静，而墨千幻的眸子在轻飘流转的游灯映照下也是越来越沉，慢慢透出一股寒意。

　　突然，不远处传来一阵“叮叮当”的铜铃声，似带着一种推开繁闹的力量，穿过重重喧嚣，慢慢由远及近。

　　人群中不知有谁突然嘟囔了一句“食戮兽来了！”原本喧闹的街霎时安静了下来。长街上的人群慢慢让开了一条道路，紧接着，一只形似灵犬模样的神兽缓缓走来，它带着一股傲慢之意，似对街上的一切都毫不在意，只昂首阔步的向前走着，颈项间的铜铃依旧不时发出“叮叮当”的响声。

　　似是众人见到食戮兽这样安静便也放下了紧张之意，繁嚣之声逐渐响起，只是碍于食戮兽，声响并不大。可它像是突然闻到或者是想起什么似的，回望向人群，像是在搜寻着什么。它的眼神逐渐锐利起来，全身变得紧绷，停在墨千幻一行人面前，附近的人群因食戮兽这一不寻常的举动而退开几步，它全然不理会，最终目光竟定格在了涂橘身上。

　　食戮兽隔空轻嗅了几下，像是确定了疑问，又向涂橘靠近了几步，依旧在试探。涂橘被眼前这一情景惊到，不禁后退几步，差点撞到身后的摊子上，墨千旸见此忙伸手揽住她，涂橘却急忙闪开，食戮兽也同时转头继续靠近涂橘，人群在这种异常的氛围中又散开一圈，墨千旸因尴尬有些稍稍僵直的身体立即恢复了正常，江起欲言又止，秦夏像看戏一般一言不发，墨千幻上前一步低声道：“是那两根白骨钉，让这食戮兽察觉到了，你赶紧拿出一根来稳住它。”

　　涂橘听此，从腰间将装着白骨钉的锦囊扯下，捏了捏锦袋，拿出一根白骨钉扔给食戮兽，食戮兽嗅了几下，竟然开始呜咽，这一情景又令在场的众人惊个不止，纷纷想靠近一些看热闹，已经散开的圈瞬时又渐渐围了上来。而食戮兽只是呜咽了几声，接着突然绷直了脊背，尾巴出现异样，逐渐散开成了八条。

　　这一下，近处的人已将此看了个满眼，人群中终于有人憋不住高喊了一声：“食戮兽要发怒啦！”瞬时，人群仿佛炸开一般，好奇的也不好奇了，纷纷四散开来，霎时间，又留下这几个人对着食戮兽，涂橘脸色逐渐变得有些苍白，江起却灵机一现有了主意。

　　食戮兽即使再凶悍也是林仓虞养大的，因此这个时候，最好的办法当然是寻这位不在现场的掌柜，况且，此次上山的主要目的本是要找林仓虞的。他刚想硬拽着涂橘要跑到无名房舍，却迟了一步。

　　只见墨千幻抓住涂橘手腕开始往街前方跑去，方向竟也是无名房舍，江起瞬间了然，立马跟上，随后耳边飘来前方墨千幻的声音：“你把另一根白骨钉给我，以免食戮兽伤到你！”涂橘一边跑，一边将刚刚装着白骨钉的锦袋递给墨千幻，墨千幻接过，握着锦袋的手微微攥拳，脸色变得更冷了，同时脚步也放慢了。

　　江起觉得哪里不对，脚步随着墨千幻与涂橘一起停了下来，再一抬头，恰巧是无名房舍，周围人员渐稀。墨千幻并未去开门，而是面容冷峻的看着涂橘道：“你不是涂橘，你到底是谁？”

　　涂橘眼中闪过一丝惊诧，想脱开墨千幻牵住的手腕，不料被握得更紧了，嘴角不自然的弯着道：“墨姐姐，我当然是涂橘啊，从天暮山来的，你难道不认识我啦，怎么这么问？”

　　墨千幻抬起握着锦袋的手道：“从银沙城带回来的白骨钉只有一根，什么时候多了一根？另外你的伤，用这个药恐怕是永远好不了吧？或者说你根本就没有伤，药只是为了混淆遮掩你身上那股假的朝暮香？”

　　江起恍然大悟，明白过来到底是哪里不对，涂橘却委屈道：“墨姐姐你记错了吧，我们可是一起从银沙城里出来的啊！”

　　此时墨千旸与秦夏也追了上来，还未站定，就看见涂橘朝两人看了一眼，猛地挣开被墨千幻钳制住的手腕，反手一掌推出，差点打在墨千幻的右肩上。墨千幻抬手甩出盘在腰间的银蟒鞭，长鞭如飞蟒泛着冷冽银光，迅速朝涂橘撕去，涂橘飞身闪开，回望的眼神终于褪去了遮掩的纯真气质，变得彻底阴冷，她速度极快，知晓自己已经被识破，一心想迅速脱身。可是墨千幻的鞭子也是极快，几次翻打，涂橘竟逃不得分毫。

　　刚追上来的两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墨千旸上前问道：“千幻！发生什么事了？”

　　涂橘此刻正瞅准时机，猛地朝墨千旸甩出一枚铁棘，墨千幻的鞭子霎时截住铁棘，就在这个间隙，涂橘竟抓住一个路人做障碍朝墨千幻踢飞过去，同时手中分别向江起与墨千幻甩出第二、三枚铁棘，墨千幻的鞭子卷住无辜的路人，挡住飞向江起的铁棘，鞭子还未回卷挡住飞向自己的铁棘，江起便扑了过去。

　　慌乱之中，江起中了暗器，似是不忘朝着墨千旸的方向嚎了一声：“她是……假的！”

　　涂橘趁众人在关注江起，飞身逃开，墨千旸见状迅速追了上去，秦夏也提步跟了上去。墨千幻扶住江起，发现江起左肩处的铁棘与之前打落的不一样，其状更尖细一些，酷似银针的一头正扎在他的肩上。

　　墨千幻小心将其取出，却不料此时铁棘尖头上沾的血已全部变黑了。

　　“这上面有毒！”墨千幻眉间发皱，按住江起道，“江起！你傻吗？已经帮你挡住了，你为何还要过来？她这个分明就是冲我来的！你别动！你中毒了，我去给你找解药！”

　　“哎……知道墨姑娘你武艺高强，我怕她万一真的伤到你怎么办，你毕竟也是肉做的，会疼，我反正受伤多了，我……”江起还在说着却突然停住了，他抬起双手捂住额角，脑袋似炸开般剧痛，眼前像是出现了血雾一样红殷殷一片，墨千幻也在江起的眼中变得满脸是血。

　　挣扎之中江起满脸冷汗，双眼涨红，脖颈处与额头处青筋绷起，他还未反应过来，以为墨千幻受了伤，反问道：“你怎么……还是受伤了？脸上……全是……血？”

　　“嗯？血？”墨千幻疑惑，抬手蹭了几下脸后明白过来，继续道：“我……我没事，你应是眼前出现了幻象，尽量不要动。”墨千幻封住江起身上几个重要穴位，继续道，“扶住我，慢慢走。”她将江起扶到一旁倚靠在柱子旁，又探了探江起的脉搏气息，继续道：“你暂时应该不会有事，我去找林仓虞想办法，在这等我。”说罢，安顿好江起就要离开。

　　就在墨千幻要开打无名房舍的房门之时，身后突然响起了一位老者的声音：“丫头莫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