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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6.丈母娘和房子,弃婴 遭遇泥石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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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大家一大早起来了,江明抱着孩子坐上了牛车,山上比山下冷多了,他们在商店又买了一床小毯子,裹在孩子身上。伊凡和王美兰步行。租牛车人家的男主人则赶车随行。
伊凡和王美兰走累了,坐上牛车歇歇,歇完了继续走,就希望不要让老牛太累了,让它走快点。路不宽,正好够一辆牛车通行,虽然都是泥土,好在干燥,路面坚硬,走起来还顺当。一行人只能吃饼干,喝冷水,给孩子带了一个热水瓶,随路冲奶粉。
一开始,伊凡他们还觉得沿途风景优美,人烟稀少,心情舒畅,看看聊聊,羡慕着乡野生活的悠闲,又抱怨城市的喧嚣污染。但是到后来,坐着的累,走着的更累,也讲不动了,牛车主人因为言语不通,只有伊凡能和他对上几句,也就一直专心赶着车。只有小蔷薇,醒着叫几声哭几回,睡着的时候倚在江明怀里沉沉的睡。
到了傍晚,他们遇到了路边的几户人家,牛车主人要求下来休息,江明说,“再走一段,明天可以少走点。”
牛车主人说,“过了这段,很长一段路根本没有人家,还是在这里休息。”
于是,几个人下来到人家家里休息。伊凡给了一百块,那家人欢天喜地,热情的招待他们。但是再怎么热情,他们也真的没甚么可招待的,简单的饭食,炒几个鸡蛋,两个蔬菜,其中一个伊凡还不认识,听他们说是当地山上的野菜,菜里几乎没有油水。那家人家的两个孩子吃的最起劲,不断的想吃炒蛋,被父母白眼喝止,江明不断的把鸡蛋夹到孩子碗里让他们吃,父母很不好意思。
江明连连说,“味道做的真好啊,我们城里吃不到这么新鲜的野菜,就爱吃这些菜。”
孩子父母听不懂他的话,但是看他的神情,也知道他就是爱吃野菜,不爱鸡蛋,也就很高兴了。
他们的房子是小竹楼,楼下养着一些家禽,楼上住人,家里就两张床,大人睡一张,孩子们睡一张。幸好事先得到牛车主人的提醒,伊凡他们在山下买了床单被子带上来。他们就随地铺在竹板上胡乱睡一晚。担心小蔷薇不舒服,王美兰一个晚上坐着抱着她睡。
天亮,牛车主人叫了声糟糕,原来昨天晚上下了一场毛毛雨,虽然不大,但是路面却潮湿松软了,这下更加不好走了。
王美兰搂着蔷薇说,“我看我们还是别去了,你看看这里的条件,这不是让孩子吃苦吗?我们养大她吧,咱们家虽然不富裕,好歹能吃饱穿暖。”
伊凡也这么想。
江明垂着头好一会,却抬头说,“还是去,我们要养蔷薇,那也要征得她父母同意,不能不明不白就把她拐走了。”
王美兰含着眼泪不答。
伊凡只好去翻译,让牛车主人继续走。几个人等太阳高了一些,路面干了点,又开始出发了。
走着走着,却突然开始下雨了,这雨来的急,噼噼啪啪就下大了,赶紧穿上雨衣。但是一会儿,地面全湿了,泥泞不堪,牛车完全陷进了泥地中,走也走不动。
牛车主人急得跳脚,直抱怨,“真不该贪你们的钱,山上的雨说来就来,尤其这座山上,这下子真是倒霉了。”
伊凡更生气,“你不是告诉我会很顺畅的?怎么没告诉我有可能下雨,不能走路啊?”
牛车主人争辩说,“我对这里的天气很熟悉了,按照我的观察,本来不该下雨的,尤其昨晚下过毛毛雨,今天就不该下大雨。”
“你的预测一直准的吗?”伊凡大声说。
“有的时候是不准。”牛车主人嗫嚅道。
伊凡气的要命,心里怨恨这个牛车主人为了收他们这点钱,把他们置于险境。
江明他们更是跳脚,小蔷薇这下怎么办,虽然有雨衣,可她毕竟是个孩子,天黑之前能不能走到,还不能肯定。
江明隔着大雨立刻说,“小凡,别再怪这个人了,要怪怪我。让这个拉牛车的和你们两个抱着孩子,回前面那户人家去。你们立刻先去,蔷薇最要紧。”
王美兰说,“那怎么行,这泥地,一脚高一脚低的,怎么能把你扔在这里?”
“都是我固执,才惹出这些事情来,你们去,不用管我,我一个大男人,就是走的慢点,你们担心甚么,天黑前总能到的。”
“我们可以一起走的。”牛车主人说着,把牛和牛车解开,叫江明抱着孩子坐在牛上面,几个人一起往回走。
雨真的很大啊,打的眼睛都看不清前面的路。江明紧紧搂着蔷薇,急的快哭了。
这时,从雨幕中突然传来一阵轰鸣声,几个人还以为打雷,牛车主人却脸色顿时变的惨白,大声说,“不好,不好,不好了。”说完,他抛开大家,向路左边的山上疯狂跑去,手脚并用,拼命攀爬。
伊凡看他跑走,尚未回过神来,却听见江明大叫,“不好,美兰,小凡,抱着蔷薇快跑。”
伊凡一回头,顿时浑身寒毛倒竖,只见路右边的一座泥土山上,此刻上面泥石俱下,随着混浊的水流,直冲向他们几个人。
泥石流?伊凡心里闪过一念。
王美兰被吓的动弹不得,只是紧紧搂住蔷薇,用背对着泥石流,似乎这样可以保护蔷薇似的。
伊凡突然镇静了,她闭着眼睛,面对着滚滚而来的泥石流,默默的说,“手镯,救我们。”
江明即使是个男人,也浑身颤抖。
泥石流转瞬滚到他们身边,但是到他们身边时,却从他们身边分开,向两边飞滚而去。只见满天的飞沙走石,一片烟尘。也不知过了多久,一切安静下来。
伊凡睁开眼看看,江明和王美兰都在,就在她的身边,此刻两人面如土色,小蔷薇似乎也知道危险似的,睁着小小的大眼睛看着周围。牛车主人还挂在旁边小山的半山腰,往下看着他们。而他们走过的那条路,往龙武村的方向滚了很多泥石,往县城的方向却已经完全被泥石挡住,没有回去的路了。
“我们捡了一条命。”江明半晌才说出这句话。
突然,又是一阵轰鸣声,王美兰吓的大叫,“又来了,我们完了。”
正在惊慌之间,头上的牛车主人却向他们大喊,“有个汽车来了,来救我们了。”
伊凡一阵惊疑,这里哪里来的汽车?
但是,真的是一部汽车,一部长相很奇特的汽车,细细长长的车厢,车轮子很大,全是花纹。它从龙武村的方向来,越过路上满地乱滚的泥石,上下跳跃着,一直开到他们跟前。
车窗打开,露出米思约的脸,他说,“快上车。”
伊凡激动的叫不出声来。
江明夫妇赶紧抱着蔷薇坐上车。牛车主人也从山上下来,钻入车子,只是很舍不得他的牛,兀自犹豫要不要跟随他们走。
伊凡说,“别担心了,我赔你钱,你再买一头,现在人的命要紧。”
米思约开车离去,只剩下老牛在背后‘呜呜’的叫。
伊凡说,“米思约,你可救了我们,你怎么知道我们遇险?”
米思约淡淡的哼了一声,说,“都是你瞎跑,害的我事情没有做完,就赶来救你。”
伊凡听他责怪自己,也不禁有些懊恼,说,“那你不要来救好了,反正我也没死。”
米思约不吭声,伊凡转头去看他。只见他闭着嘴,一声不响,脸上的神情却很复杂。
伊凡心里一动,懊恼之情烟消云散,突然有些明白,说,“谢谢你关心我。”
米思约还是不答。
伊凡对他嘻嘻一笑,他也不禁一笑。
江明和王美兰夫妇却完全没有注意这两个人的对话,他们着急的仔细检视小蔷薇,刚才江明把他抱在不透光的雨衣里,大概吓到了,这会正哇哇大哭,两人忙着安慰,一个冲奶粉。
伊凡也爬到后座去帮忙,大家好一阵子忙乱,蔷薇总算安静下来,开始吃奶粉。蔷薇身上一滴水都没有,几个大人却都湿了半身。
经过刚才的刺激,蔷薇喝过奶粉恹恹的睡了,几个大人才缓过神来。
江明喝着米思约带来的热饮,说,“小凡,这位,是你朋友?”
伊凡点点头。
“你这车,挺特别的?居然能开到这么小的泥路上?”江明说。“你哪里弄来的车,怎么会这么巧就碰上我们?”
他问了一大堆问题。
米思约摸摸鼻子说,“是这样的,我前两天听小凡说,要来这里,我担心她出事情,所以赶过来了。这车是向附近一个朋友借的,他就住在隔壁山头的另外一个镇上,车子是他定做的,专门为了爬这里的山用。我那个朋友搞地质,经常要爬山。”他说的似乎天衣无缝,“我今天早上出发,可惜开过了头。”
江明点点头,也就不再问了,车上几个人连着几天没有睡好,又惊吓了一场,纷纷瞌睡起来。伊凡在迷糊中,发现车停了,她睁开眼看看,外面的雨已经小了,还在下,只是淅淅沥沥。伊凡看到自己身上正盖着米思约的外套。
“我们到哪儿了?”伊凡问。
“我们到了你们想去的地方。”米思约答道。
江明也醒了,“这是哪里?”
“你们不是很想去龙武村吗?现在我们到了。”
“啊,你不是送我们回去啊?”王美兰说。
“回去的路已经被泥石流封死了,只能往这个方向走。”米思约笑着说。
他们说话间,一群小孩子跑出来,围着他们的车子转,叽叽喳喳不停,这些孩子几乎个个都穿的破破烂烂,脏兮兮的,大多数都赤着脚踩在泥地里。
他们身后的村子,其实就是一群低矮的破屋子,除了少数几间用砖头的,大多就是竹子茅草搭起来的。有几个大人也站在后面看他们,他们的穿着和孩子们差不多。
“汽车,汽车。”几个大胆的孩子轻轻的摸着汽车外壳说。很快的,人汇聚的越来越多,也有几十个吧,都来看伊凡和江明他们几个陌生人。显然这个地方,连汽车都难得来。
米思约先下车,然后把几个人一一扶下来。大家远远的看着他们,很好奇,但是不敢靠近。米思约用当地语言对他们说了他们的来意,问这个孩子是谁家的。
龙武村的人都互相看看,摇摇头,有个老人说,“我们这里没有丢失小孩,这个小孩不是我们这里的。”
“可是,被抓起来的人贩子说,小孩从这里来的。”江明说,米思约翻译。
老人依然说,“我们这里没有丢掉孩子,你们肯定弄错了。”
江明这下笑了,似乎舒了一口气,说,“那我们回去吧。”几个人转身欲上车。
突然,一个三十多的女人跑出来,她乌里哇啦的说着,米思约说,“她说,让她看下。”
这个女人很瘦,黑黑的,也赤着脚,她跑过来,看孩子,王美兰不愿意把孩子给她,只是让她看。她很仔细的看了一会,突然呜呜的哭了。
江明困惑的问,“这是怎么了?”
伊凡问她,“你怎么了?”
她就是哭就是哭,不断的哭,然后说,“这孩子多大了?”
“这孩子现在刚好六个月零两天。”江明回答。
“这是二丫的孩子,我女儿比她还大三个月,这不是我的女儿。”她又哭着说。
前面说话的老人走过来,对着她呵斥说,“里云,你胡说甚么?甚么二丫的女儿。”
伊凡看着这一切,有些明白了,对江明说,“看他们这情形,估计孩子是他们自己卖掉的。”
江明满脸困惑,然后说,“真有卖亲生孩子的?既然来了,就见见孩子父母吧,然后我们把孩子带走。”
米思约帮他们翻译,“我们不是来还孩子的,只是想见见她的父母。”
村民们都不答腔,连那个老者也不说话,男人们纷纷走开了。不再理睬这几个外来者。几个小孩子在叽叽喳喳,说,“二丫家的那个小孩回来了。”
“啊?那他们来要钱吗?”
“不知道。”
小孩子们的话,伊凡通过耳朵上的翻译机听的清清楚楚,她感到内心一阵刺痛。
无人理睬他们,米思约看看江明,江明说,“我们走吧,这下我也定心了。”
他们转身上了汽车,正要发动车子,前面那个叫里云的女人拉着另外一个女人来了,也黑黑瘦瘦的,但是看上去比里云年轻一些,后面还跟了个男的。米思约停了车。
他们一直跑到车跟前,不敢做甚么,只是望着这辆车。
江明赶紧抱着蔷薇下来,王美兰不肯,但是江明坚持抱下去,王美兰只好跟着下去。伊凡和米思约也下来了。
“二丫,你快看看。”里云说。
“能让我抱下嘛?”二丫颤抖着声音有些哀求的问。看见她,江明他们都没声音了,蔷薇就是活脱脱的二丫的缩小版。王美兰很想拒绝里云一样的拒绝她,但是居然没说出口,将孩子交到她手中。
二丫抱着蔷薇,满眼都是泪,看着看着,说,“你们把孩子养的真是好。白白胖胖的,我们村哪家的孩子都赶不上她。”看她表情,似乎强忍着情绪,但是眼神却骗不了人,满满的都是不忍和不舍。后面的男子也跟上来,凑着她一起看孩子,他不出声,只是看了一眼,然后就退开了。
过了好一阵子,二丫的情绪似乎恢复平静了,她把孩子交还给王美兰,说,“你们抱回去吧,这孩子不是我们这里的孩子。”
江明终于忍不住说,“人贩子都交待孩子从这里来的,看看这孩子的小脸,跟你多像,你怎么能说不是你的孩子呢?你们为什么要把孩子卖掉?怎么当的父母?那些人贩子说孩子是从父母手里买来的,我不信,我走了这么老远来给孩子找父母,路上多少人说,孩子是卖掉的,我都不信,看到你们,我才信啊。你们是人吗?”
二丫后面那个男人拉着她,说,“走吧。”
“别走。”江明喝道。
“你想怎么样?孩子给我们,我们也养不活她,你看我们这里的条件,我们自己都养不活,一年到头的收入也就一千多块钱,我们还有个儿子要养。你们喜欢她,就收养她,不喜欢,给政府,政府会养的。又不是我们的小孩,你不要来找我们麻烦。”男人说。
江明楞了一会儿,终于说,“我们是怕孩子被拐来的,父母担心,所以才一路找来。既然是这样,那孩子我们带走了,我们会好好照顾她,当亲生的一样。”
男人拉着二丫走了,二丫一步一回头,但是也终于还是走了。
里云说,“我女儿比她大三个月,你们要是能看到,算了,也没啥看不看的。”她转头也要走。
“喂,你们既然不养,何必生呢?”伊凡说。
“我们这里穷,甚么收入都没有,生个孩子,让跑外乡的人带出去,还可以贴补家用。”里云低着头说,然后走了。
大人们都走了,只剩下孩子们还在旁边转悠,一个孩子说,“生男孩值钱,一个值两万,女孩子才几千块,我妈妈每天都求佛,希望生个男孩子,那我们家也可以盖砖头房子了。”他笑嘻嘻的。
伊凡的心不断下沉。以前只知道自己生在普通人家,可是现在她突然明白,自己有多么幸运。
几个人这下真的坐上车走了,孩子们欢送他们到好远。
伊凡给他们拍了照,许诺他们会把照片寄过来。
回去的路堵上了,只能从山的另外一边走,道路更是崎岖,但是车很平稳。
王美兰抱怨说,“走这么远,耽误好几天的活,还浪费晴玉那么多钱,真不应该来。”
“这样心安。”江明说,“其实这是最好的结果,蔷薇还是我们的,我们也不用担心她的亲父母来找她,多好啊?”
“这倒是。”王美兰笑的眼睛眯眯的,亲亲小蔷薇,说,“这下好了,宝贝可以回家了,爸爸也不用担心了。”
江明皱着眉头说,“不来吧,我心里不安,来吧,真担心以后再也见不到蔷薇。现在这样了,都满意了,我心里还是不舒服。”他继续说,“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人,专门生了孩子卖,没把孩子当人,也没把自己当人。”
“这些人可能太穷了,没有办法吧。”米思约说。
“穷?没有办法?我小的时候,我父母响应M主席号召,生了我们好多兄弟姐妹,我是老幺,那时候家里都穷啊,没有办法,父母也没有扔掉哪个,我还是个残疾,他们一点都不嫌弃,穷是穷了点,有父母的日子孩子不觉得苦的。可惜他们挺早都过世了。”江明叹口气,眼睛有些红,“现在的人再穷能穷过那时候?有些好吃懒做,有些羡慕别人发大财,比较之下,就都觉得自己穷了。这里这些人,的确很穷,但是不该生孩子赚钱,造孽啊。”
伊凡接着说,“孟子说,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可是经常看到一些贫贱就移了的人,他们怎么这么没有志气呢?”
“志气这个东西要靠培养的。”米思约说,“一个地方如果总是很贫贱,那就很难培养出志气这种东西。只有那种经历过风浪的人,或者特别有天赋的人,才会在艰难的环境下爆发出志气。而且,有的时候,培养培养,就把人给培养死了。”
他这么一说,一车的人都笑了,但是笑中带着泪,大家一声长叹。
江明说,“小凡,你这个朋友,不仅交友广阔,神机妙算,还很能讲道理,年轻轻轻,不是个简单人物。”
王美兰也笑着说,“那当然不一样,人家小凡是大学生,她交的朋友当然也有水平,都跟咱们似的吗?”
“哟,你这话,好像我没水平似的,别看我没读大学,肚子里是真家伙。”一车的人笑笑嚷嚷,把来时的郁闷渐渐扫清了。
车开了很久,才到达另外一个县城,对牛车主人而言,离家实在太远了,他愁眉苦脸的。伊凡帮他找到回去的路线和车站,并给了他足够的钱。
米思约用当地话说,“别难过了,牛有灵性,我们车子过不去,牛却未必过不去,也许你回家时,那头牛已经在家了。”
牛车主人顿时眼前一亮,带着钱欣然走了。
到了昆明,伊凡和米思约决定继续旅行,不再回S市,她给王晴玉打了一个电话,汇报行踪,又将江明一家三口送上回S市的飞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