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02【修文】 老头一把年 ...
-
日落时分,岐县老县城。
更确切点说是老城区:整个县并不老,新城区生机勃勃,各种新建新造新搭,新得欣欣向荣,老城区肉瘤般附着其上,旧得格格不入。
上头在对这块区域的改造和保留之间摇摆不定,老城区得以在摇摆的夹缝间残喘至今。
陈琮循着旅游地图、导航以及示意照片,找到位于西北的老角楼。
角楼,顾名思义,是城墙棱角拐弯处的建筑,一般用于瞭望、观赏。因着长年累月的剥蚀,而今大部分城墙都已经不在了,只剩了角楼边上的两小截,像两爿残缺的翅膀,拥围着一只再也飞不起来的旧鸟。
陈琮不急着登楼,他在角楼斜对面的巷子口处站定,看落日西沉。
旅游指引里说,角楼之上是最佳的落日观赏点,其实不然。他觉得自己的这个位置更好:远处橙红色的夕阳愈沉愈大,渐渐将角楼笼入,因着光影的折换,角楼更像鸟了。
一只残阳里的残翅黑乌。
还不到见面时间,干等着有点无聊,他取出随身携带的一罐胶囊粘土,对着角楼捏塑。
这是他的爱好……也不算爱好,工作所需吧,属于快速捏模,店里人人都会,隔三岔五还会来个小竞赛。
小时候这叫橡皮泥,现在材质升级,换了个洋气的名叫“超轻环保粘土”,他喜欢买便携盲盒装,一罐只15g,揭开封皮才知道里头的颜色。
今天这盒刚好是黄灰色的,跟角楼的颜色很搭。
一般只捏个形似,但今天时间足够,可以精装修。他细心地用银行卡的边角当线尺、一点点凿出楼身上的隐现砖痕。
完工时,天已经黑了,几米外有一盏路灯,幽幽地亮着。
他将自己的作品留在巷角的阴影里,掏出纸巾擦了擦手,向着空无一人的角楼走去。
***
上了角楼,居高临下,视域更加清晰:这一处是天然的分界,一侧是黑魆魆的郊野,一侧是暗沉沉的老城区,城区间的几条巷子,曲曲折折,都能通往角楼。
也不知道约他的人会从哪一侧过来。
高处风大,陈琮拢了拢厚重的棉服,从衣袋里摸出一块石牌。
这石牌挺有意思:材质是普通的岩石,长宽厚分别为4cm*3cm*1cm,形状不规则,像某块大石上崩裂下的;石面虽坑洼却光滑油亮,且为了防止石头开裂,外围用银片箍了一道。
石牌背面凹刻着一只振翅的蜜蜂,正面上稍平整的一处,有金丝嵌就的“乙午”字样,字末右下角处,还嵌了片绿豆大小、有裂痕的金箔。
刚收到时,陈琮还以为这是历史上某个“乙午年”制造的老物件,用放大镜细看才发现:那片金箔,其实是一幅微缩画,画的是一个长袍大袖、挽髻簪花的男人,正拱手参拜一块大石——那些所谓的微小裂痕,是雕画的线条。
这是“人石会”的标志,那么“乙午”就不是干支纪年,而是以天干地支来计数:甲乙丙丁,“乙”在十天干中行二;子丑寅卯辰巳午未,“午”在十二地支中排第七。
“乙午”代表27号。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人石会27号的持牌会员,应该是他的爷爷陈天海。
***
陈琮是由爷爷陈天海带大的,事出有因。
那是二十多年前了,那时节,社会治安不太好,铁路沿线流窜作案猖獗,有伙歹徒揣着锤子,专在火车卧铺搞事——半夜趁人睡熟了,猛抡锤子照头砸,受害者连哼都不哼一声就昏死过去,歹徒用被子把人蒙好,将财物洗劫一空后,没事人样扬长而去。
全程无声无息,及至事发,凶手早不知道窜哪去了。后来,公安部狠抓狠打,联合沿线六省警力重拳出击,这类恶性案件才渐渐绝迹。
陈琮的父亲陈孝,就是这一系列案件的受害者之一:事后抢救回来,万幸保住了命,但脑子坏了,常年勾着头,举着手臂,认为自己是一只内向的龙虾。
事发时,陈琮刚出生不久,他的母亲在母爱与人生未来之间,冷静选择了后者。她对陈天海说,自己才二十二,不能被一段一年多的婚姻、注定疯一辈子的老公和不知道未来会不会孝顺和成才的儿子绑架,趁着刚出肚皮、感情还不深,尽早切割吧,陈天海不想养的话,她就把孩子送去福利院。
于是剩了祖孙俩相依为命。
日子倒还过得凑合,陈天海是做珠宝生意的,他在市里的宝玉石一条街上开了个店,卖各种低档饰品,譬如水晶珠串、绿松石项链、B货C货的翡翠镯子、颗粒粗到像大理石的和田玉——低端市场的客单价是低,但架不住走量大,一来二去,虽谈不上暴富,年入上百个还是很轻松的。
八年前,也就是陈琮满十八岁那年,陈天海留下一张便条,再没回来。
便条上只一句话。
——小虫子,我出门办点事,你自己照顾自己。
起初,陈琮没放在心上:陈天海出门做生意,经常不着家,他以为跟以前一样,这只是最多十天半月的“暂别”。
一个月后,陈琮报了警,警方花了大力气寻人,但一无所获,再后来,陈天海就被定为“失踪人口”了。
陈琮接受不了,长期在“寻亲网”上悬红找人,又一遍遍地翻腾陈天海的书房、卧室以及留下的物件,希望能找出点什么。
还真让他找到了两样东西。
一是一个老旧的、拇指盖大小的徽章,八九十年代流行的那种,上头的图案是古人拱手拜石,背面凹印着一行小字——人石会27号陈XX。
名字磨损得厉害,只能看清楚头一个“陈”字,但显然,就是陈天海。
陈琮没太放在心上:谁还没个兴趣爱好?人石会,听起来像石友交流的群体,跟陈天海也算职业对口。不过网上搜不到半点痕迹,可能在网络时代兴盛前就已经倒闭了吧。
二是一张老照片,在陈天海收藏的字谜书里发现的——爷爷没什么爱好,平时就喜欢猜个谜——照片摄于2003年,地点是泰山、迎客松,照片上,半百之年的陈天海拥着一个风韵犹存的中年女人,笑得眼睛都找不着了。
背面有一行字,陈天海的手书。
——2003年7月5日,携妻秀摄于泰山迎客松,银婚纪念。
陈琮懵了,陈天海的“妻”,不应该是自己的奶奶吗?可2003年的时候,他已经四岁,奶奶也已经去世……二十几年了啊。
他曾匿名上网发贴,隐晦地提过这事,网友们一边倒地认为:陈天海是那种手段高明的渣男,长期运营着两个家庭,都运营到孙子辈的那种。
其中有个叫“肖小月”的网友回复,让他至今印象深刻。
——也是可以理解的,二选一,老头一把年纪了,不选能暖被窝的老伴,难道选你这个龟孙?
话是毒了点,但好像说得也在理,爷爷很可能是弃他而去、选择跟插足的那位携手终老了。
这一推测让他多少心安了些:人没出事就好,其它的,就由他吧。
……
再然后,就是三天前了,他收到一份快递,里头有这块石牌、岐县老城区旅游图(其中角楼的位置画了个星号)、角楼的全景照片,以及一张手写的卡片。
——欲知陈天海下落,三天后、晚上七点,这里,面聊。
落款:丙申39。
后头跟了个金印,印图是熟悉的古人拱手拜石。
***
七点正,非常准时,通往角楼的一条巷道上来人了。
陈琮目不转睛,盯着那个人影看。
来的是个男人,身高身形都跟他差不多,185cm左右,宽肩窄腰,从轻快的步伐来看,是个年轻人——中年以上的人心事渐重家事日繁,事事都压在腿上,步子就轻快不起来了。
再近些,借着路灯的光,看得更清楚:来人年纪也跟他差不多大,留长发,皮肤很白,鼻梁上架一副带链的金丝框眼镜,一对长凤眼,眼尾略翘,狐狸般微微眯着。
还披了件跟他同款的、黑色翻毛领的半长棉服。
是的,是披,不是穿。棉服里头是剪裁精良的米色西服衬衫,衬衫的领口开敞,里头隐现银色的颈链。
这一身,让人不知道这人到底是怕冷还是不怕冷,想来这棉服也不是用来御寒、而是拿来起范的。
来人径直登上角楼,笑容可掬地跟他打招呼:“陈兄,幸会,在下39号,人石会颜如玉,‘书中自有颜如玉’的那个如玉,这是我的号牌。”
边说边伸手,指间垂下一小串:原来他的那块石牌拿来当钥匙扣了,也是不规则形,外围箍了银片,嵌着“丙申”的金字。背面也是一只蜂,身量挺大,看品种像大黄蜂,飞行的姿态也跟他的不同。
陈琮点点头,就当跟他打过招呼了:“你知道我爷爷的下落?他……现在什么情况?过得……还好吗?”
颜如玉煞有介事地“啧”了一声:“下落我不清楚,活不活着的……我也不知道,我只能回答你,他应该处境不太好,嗯,很不好。”
这叫什么回答?
陈琮心生戒备:这人来路不明、做派诈唬,以“知道陈天海的下落”为名约他见面,说的话却含糊且故作声势,可别是个骗子。
颜如玉像是猜到了他在想什么,笑得有点欠揍:“陈兄,别紧张,我不是骗子,你来都来了,有点耐性。我对你做过背调,就冲你雇的那两个店员,就知道,你对人对事的接受度应该还是挺高的。”
语罢东张西望:“事情有点复杂,有墙没有……首先,我要向你展示一段PPT。”
***
陈琮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然而,颜如玉还真用巴掌大的便携投影仪,在角楼里一面还算平展的墙上,给他演示了一段PPT。
在四下静寂、多处漏风的漆黑角楼里看白惨惨的幻灯片一页页切换,那感觉还真是难言。
一共三部分,黑白剪纸画风格,主要是介绍“人石会”相关。
第一部分讲述渊源,如同爱字爱画爱鸟爱花,古人“爱石玩石”也是由来已久,这当然是因为石头具有世人向往和艳羡的优良品质。
比如:石不语,沉默是金;石质坚,坚贞不屈;石长寿,万年长存;石之美,瘦漏透皱;石之稳,镇宅镇家。
石之贵就更不用说了,黄金有价玉无价,不管是黄金还是玉,都可笼统算入“石”。
一句话总结:人会因相同的兴趣爱好走到一起,爱诗爱画之人常聚众起诗社、画社,那么爱石之人成立“人石会”,再自然不过了。
第二部分介绍了历史上知名的两个爱石人士。
一位是北宋书法家米芾。
史载米芾其人,举止癫狂不羁,因为玩石成痴,得了个诨号“石痴”,他曾在见到一块奇丑的巨石时大喜过望,“具衣冠拜之,呼之为兄”。
另一位来头更大,北宋的徽宗皇帝,坊间传言,徽宗对珍石怪石有特殊喜好,半是缘于审美,半是因为他认定怪石中广蓄蟠龙神力,长期相处相对,有助于自己得道飞升,《水浒传》中让地方上怨声载道、上供奇石的“花石纲”,就是因他而起。
人石会应该是想蹭名人光环给自己添彩,皇帝本应是首选,但考虑到美誉度以及寓意吉祥与否(毕竟徽宗是个末代、亡国之君),最终选了米芾——对外声称人石会是由米芾所创,那方拱手拜石的会印,就是取自米芾拜石。
前两部分看完,陈琮觉得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一个花哨且造作的石友会。
耐人寻味的是第三部分,人石会的组织结构。
页面上出现了三个同心圆,小中大。最小的那个圆里写着“福禄寿”,中等大小的圆里写“一窝蜂”,最大的那个是“百花齐放”。
颜如玉清了清嗓子:“我来解释一下。”
“福禄寿,是人石会的核心、高层、领导者,一共三位。我们这样的普通会员只有号牌,他们除了号牌之外,还多一块,分别是福、禄、寿牌。不过他们的身份隐秘,我们也不知道他们究竟是谁。”
至于吗?一个破协会,还搞这种中二式神秘,陈琮觉得有点一言难尽。
“这一窝蜂嘛,就更有意思了,你有没有注意到我们的号牌背面都刻着蜜蜂?这些蜂可都是从中外名家的画作上取样的。说是很久之前、协会初成立的时候,经过仔细测算,小心切割拆分了一块石头,最终拆成99小块。”
陈琮心中一动,看向手中握着的那块石牌。
颜如玉点了点头,示意那块石牌:“人石会会员数限制在99个,取‘九九归一’之意,咱们的号牌,都来自那块石头,偶有遗失,也会有精确版副本后备,不夸张地说,99块重聚,还能拼合成一整块呢,拼成的形状像个蜂巢,所以会员自称‘一窝蜂’。”
陈琮嗯了一声:“那‘百花齐放’呢?”
“顾名思义嘛,蜜蜂采蜜,要靠花来养活。‘百花齐放’指的就是各类辅助、后勤部门,近百号的会员,总得有更庞大的服务团队嘛。”
一个兴趣协会,还要设置服务部门,听起来规模很大,但网上明明搜不到任何信息。
陈琮疑窦丛生:“那你们人石会,究竟是干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