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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修文】 这一代真能 ...

  •   天色阴晴不定,日头跟玩捉迷藏似的,一会漏撒点淡金色的阳光出来,一会又钻进暗色的浓云后头。

      这是轮渡口岸,过江大桥已经启用,轮渡口日渐冷清,岸边用来防护的铁链护栏,也只剩下一根根没了铁链的低矮水泥墩子。

      肖芥子裹着长棉服蹲在一根水泥墩子上,蔫蔫如一只无精打采的猴,太阳出来的时候,她就微仰起头、把褐色报童帽的帽檐向上掀开点,让口罩之上的眉眼见见光,太阳一走,整个人立刻蜷回、瞬间入定。

      破旧的渡船压着浑浊的江水、一波一荡地过来了,近岸时,激起白色的浪沫,有张“猫和老鼠”的动画贴纸,在水沫里打着旋儿。

      呵,猫和老鼠。

      肖芥子眉头微皱,好看的眼睛里带出些许不屑:一只总被老鼠戏弄的猫,废物猫。

      渡船靠岸了,她从水泥墩子上下地,终于由塌垮的猴回转成人。

      她个子不矮,得有一米七,脚蹬一双厚底的圆头中靴,穿卡其色风衣式棉服,江上的风吹过,吹得风衣两边开敞,能隐约看到她衣服里头斜挎了一只银扁壶。

      扁壶只手掌大小,看得出是上了年头且经常被把玩的老物,壶盖很有巧思,是只张嘴的威武虎头,恰好严丝合缝地咬住壶口。

      肖芥子把开敞的棉服拢了拢以掩住银壶,打着呵欠缓步上船。

      ***

      乘客不多,分两类,一类是习惯坐轮渡跨江买菜的老住户,手里多拎着肉菜水果,一类是打卡怀旧的年轻人或游客,前者安静,后者叽喳。

      肖芥子避开这些人,坐到没人的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船身嗡响、即将离岸的时候,又有人进舱。

      是个高大肥硕的壮年男人,胡子拉碴满脸油光,颇像个杀猪的,他码子大、步子也沉,一步一踩顿,往船舱的最后头过来。

      肖芥子有不好的预感,心说这么多空座,有点眼力劲儿,别往我这来。

      哪知事与愿违,那男人也走到最后一排,在紧挨着她的位置一屁股坐下。

      这吨位,坐得整排座椅都晃震了一下,随之而来的是一股子混着烟气的难闻味道。

      肖芥子皱眉,顿了顿伸手入怀,取怀表一般、从内口袋里拉出一柄带细闪连接链的手持银镜。

      镜子是mini款,连上手柄总长也不过九厘米,像晚清近视的师爷用来看字的放大镜,纹样繁复,从外圈到手柄,无一处不精雕细刻。

      镜面太小,照不全脸,观照时,得上下移动、变换着角度看。

      她旁若无人,对着镜子来回端详,又从怀里一样样往外掏。

      先用眉笔细细拉长眉尾,又掏出便携式的小香水玻璃瓶,对着脖颈、耳后,啪啪啪连喷了好几下。

      瓶身也是威猛虎头形象,香水却是粉色的,花香调为主,还带脂粉的暖腻。

      补妆完毕,肖芥子将手持镜塞回内兜,双臂抱起,帽檐一压,眼睛便阖上了。

      船行得缓,摇篮般摆晃,引擎声也像催眠,混杂着游客的嘁嘁喳喳。

      那个男人开口说话,嘟嘟囔囔,像在自言自语。
      他说:“我有个非常尊敬的前辈,叫何苦,住在离这渡口往东一百来里的岐县老县城。城西北有个晚清时遗留下来的老角楼,他习惯周末晚上约上酒友,去角楼喝酒看落日。”

      肖芥子阖着眼,长长的睫毛微动。

      这男人的描述还挺有画面感,她的眼前慢慢爬升出一幢古色古香、墙皮剥落的老角楼,不过没有落日,落的是雨,细绵而又温柔,温柔得跟这寒冽的季节有些不搭。

      “几天前吧,又是周末,但那天天气不好,下雨了。按理说,下雨的时候,何苦就不会去喝酒了,但因为酒友相邀,他还是去了。”

      船上响笛了,两长一短,大多数人听不懂,肖芥子却明白:像两只鸟相遇时互打招呼,渡船相遇,也有自己的交流密码。

      两长一短的笛语好像是表示要……超船?

      男人继续往下说。

      “哪知酒友临时爽约,何苦自斟自酌喝得大醉,睡倒在角楼里。半夜的时候,有个丧心病狂的变态,从他后颈子上剜走了一块鹌鹑蛋大小的肉,血水混着雨水,流了一地。”

      肖芥子没动,左眉眼处隐隐觉得有些亮和暖,应该是阳光照过来了。

      男人叹气:“也不知道挖了人家的肉,想干什么。”

      “何苦醉懵了,也痛晕了,不知道是谁动的手。本来以为那一带没监控,没想到运气好,有家铺子门口装了个挺隐蔽的摄像头,拍到一个背影,一个身高大约一米七左右,穿棉风衣、戴褐色报童帽的女人。”

      叨逼叨叨逼叨,这觉是睡不成了,肖芥子睁开眼睛,看前方稀稀拉拉的后脑勺。

      男人没看她,话说得不紧不慢:“我们想办法追查这个女人,事情很有趣,同一时间,有三个身高、衣着都符合特征的女人,往不同方向去了。显然,对方有备而来、故布疑阵,但没办法,每一个都得追,我抽到的签是往西追。”

      另两个女人是肖芥子的搭档隆冬安排的,她认为没什么必要,但隆冬很坚持。现在看来,果然是没必要:雇了两个人来扰乱敌人视线,敌人还是追到她了,钱白花了。

      这男人的运气不太好,居然抽到“往西”,奔着她来,这不是找死么。

      她侧头看那男人:“我就是一个小模特,接了个单子,领了这套衣服装扮上往西走,雇主跟我说,如果有人找我麻烦,就实话实说、来人不会为难我的。我也猜到事情不简单,但报酬挺高,我又缺钱,有钱谁不赚啊……事情就是这样。”

      男人回答:“那两个被追上的女人也这么说,一字不差。你们都是背下来的吧?”

      “但那两个,确实是模特,人家能拿得出过去几年的活动照片。你有吗?”

      “还有啊,我观察你有一会了,别的不说,模特都训练过身姿,很少会像你那样拉垮。”

      肖芥子皱眉。

      什么叫“拉垮”,她这叫松弛感,懂么?

      不过隆冬跟她八卦过,那两个模特去中介那儿面试的时候,举止确实挺有仪态,连看手机时,都要举高与视线平齐,说是长期低头容易产生颈纹。

      肖芥子耸耸肩,继续保有自己的松弛感:“那你想怎么解决?”

      “公平,有肉还肉,再倒赔两块,算精神损失费。”

      肖芥子轻轻“啊”了一声。

      她知道这人是谁了。

      何苦是“人石会”的会员,而这人是“人石会”看家护院的大头头,相当尽责。谁动了他们的人、他们的物,他都会疯狗一样追着不放,要求“原物奉还,倒赔两倍”,统算起来是“三倍赔偿”,所以绰号屠三。

      她倒也无所谓:“就在这?人多眼杂的,不合适吧?”

      “靠岸再说。”

      也行,肖芥子重又闭上眼睛:靠岸再说,她还能再晒会太阳。

      ***

      几分钟之后,船速减缓,末了微微一顿。

      到岸了。

      船舱里嘈杂起来,屠三不动如山,想等人走得干净些,他隐隐觉得这女人可能不大好对付、得费点事。

      肖芥子用手指轻轻勾下口罩的挂耳线,向着屠三转过头来。

      屠三有点意外:自他盯上肖芥子,这女人就帽子口罩遮得严实、从未露过脸,现下一反常态,莫非是想耍……美人计?

      他心下冷笑:别有点姿色就当自己是块宝,他可不吃这套。

      肖芥子食指绕着挂耳线打晃,问他:“是不是觉得舌底有点发麻?”

      舌底发麻?他全程坐着,也没用过舌头啊,屠三下意识想吞咽。

      “然后你想咽口水,却发现吞咽也有点困难,喉头往下也麻痹了,你有点慌,又想动手指。”

      屠三看向自己搁在腿上的手。

      他的手又黑又硬,五指粗短,上头的汗毛打着卷,无名指和小指正可笑地试图往上抬——只抬起些许就抬不动了。

      屠三有点发慌,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刚落座时,肖芥子喷的那几下香水,淡粉色的液滴雾气一般,在他眼鼻前弥散开。

      当时,他觉得怪好闻的,还寻思着要给相好的女人也买一瓶。

      中招了。

      屠三的腋下闷汗,心跳得越来越厉害:他事事小心,居然在香水上栽了。

      肖芥子说:“看起来,这三倍赔偿,你今天是拿不到了。”

      屠三不止是腋下闷汗,额头的汗都出来了。

      “这一次你是留不住我了,下次吧,所以你得注意看我的脸,看清楚了,免得下次认不准。”

      屠三不信有这样的好事:自己都是砧板上的肉了,她居然不下刀,还这么配合、把脸送给他看清楚?

      他喉头发干,越想镇定就越慌,肖芥子的脸就在眼前:她很漂亮,偏古典的长相,几缕挂卷的发丝垂在鬓边,整体几乎可以用柔媚来形容,但偏偏眉眼又带一种很硬很少见的邪气。

      这是一张极有辨识度、见过就很难忘记的脸,倒不是因为漂亮,而是因为……

      屠三脑子里冒出一个奇怪的想法:这样的皮肉,不应该驾驭这么有威慑力和压迫感的气韵。就好像山的雄浑是源自山体的巨大厚重,你没法用“雄浑”这种字眼来形容一棵纤瘦的树——这个女人身上的一些东西,似乎……不是来自于她本人。

      船舱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

      肖芥子慢慢凑近屠三:“你要看仔细,别被我脸上的这层皮给骗了,我这皮下头还有一张脸。就好像聊斋里的《画皮》,你得看真身,别看表相。”

      屠三听不太懂,他盯着肖芥子的眼睛看。

      离得太近,这眼睛就看不出美丽,只剩下可怕和可怖了,像是一个深不见底、黑不透光的漩涡,要把他的魂魄给持续地抽薄、旋收进去。

      屠三的身子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

      下了船,肖芥子给搭子隆冬发了条“完事”的消息,发出去之后,才发现隆冬换头像了,双人婚纱照。

      肖芥子惊讶,顺手拨了个语音电话过去。

      不待她开口,隆冬先报备:“接下来一个月,我得告假了啊,人生大事,请看头像。你要是出活,要么另找搭子,要么自己小心。”

      肖芥子纳闷:“我都不知道你有女朋友,怎么就到结婚这一步了?”

      隆冬:“你贵人事忙,你怎么不知道,你见都见过。四年前,情人节,雀心大剧院,你带你的那个,我带我的这个,大家坐一排,你忘了?”

      想起来了。

      肖芥子怅然:“都四年了啊,你都修成正果了,可怜我那个果子,被大风吹掉了。”

      隆冬呵呵了一声:“您是有大前程大志向的人,成神的种子选手,情关都过了,哪看得上咱俗人的小情小爱啊。”

      肖芥子说:“成神这种缥缈的事,谁还当真啊,听听得了。”

      内心里,她的想法是:没错,是我是我就是我,这一代真能有成神的,那只能是我。

      ……

      当天晚上十一点多,屠三的同伴兼手下,幺鸡和二饼,亦即往东往南追的那俩,循着定位赶到了屠三住的小旅馆。

      小旅馆在江岸边上,头顶一轮月,背后水光粼粼。

      走廊尽头的那间房门虚掩,一推开,扑鼻的酒气:屠三黑着一张脸坐在桌边,正拿笔在纸上涂画,桌上扔满废纸团,脚边横着四五个空的酒瓶子。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知道屠三失手。

      没追到也就算了,追到了还让人跑了,很说不过去,而今脸这么黑,一定是被直属老大颜如玉给骂了。

      想宽慰他两句,又怕他发脾气。

      正犹豫时,屠三抓起面前的画纸向着两人递过来:“那女人长这样,把这画像群发下去,我不信揪不出她!”

      有画像啊,那就好办了,两人顿觉轻松:别看屠老三长得五大三粗,却生了双能写会画的巧手,尤其擅画人物小像,寥寥几笔,形神俱备,笔笔都是特征和重点。

      幺鸡颠颠上前,殷勤接过,继而瞪大眼睛。

      画上的女人四方脸,暴突的蛙眼,软塌的鼻子,嘴巴是一条齐抿的直线,丑也就算了,关键是,不可能有人长这样啊,这是旧时代过年时喜贴的年画人物风格,夸张又狰狞,明显是张脸谱。

      屠老三这是……喝多了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001【修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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