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影猎杀者》Miramoto

269、回家 匡长峰

　　匡长峰的身体向后倒去，留下不算太响的轰隆声。而这，就是他留个这个世界最后的动静。
　　何忠伸出的手臂还未收回，只是那样静静的，宛如雕塑一般的停留在原处。手臂上残留的鲜血还在一滴一滴落下，在死寂的天台上听来无比刺耳。
　　教学楼下，被匡长峰精心布置在四周的战斗人员也纷纷抬头凝视着，目中全是这迅速发生又略显荒诞的一幕。
　　柒业立于教学楼天台的边沿，喉咙中还残留着嘶声叫出何忠时带起的血腥味，但他已无法分清这味道究竟是来自体内，还是来自面前这惨然的一幕。
　　突然，他像是陡然想起什么般的看向自己身后，那安果然正停留在他身后不远处另一座楼的楼顶。从她的位置其实无法看清教学楼顶部的情形，但直冲大脑的浓烈血腥味却让她本能的停下脚步，心底随之涌出的是无限的恐惧。
　　柒业咬牙看了眼教学楼楼顶，最终还是转身落到了那安身边。那安此时全身都很僵硬，只是茫然无措的看着柒业落到自己面前，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走，我们先离开这。”柒业对那安低声说着。
　　那安茫然的看着他，没能做出任何反应。柒业的脸上闪出一丝不忍，伸出左手挡住那安的视线，右手却已拉住她的左手向远处离去。那安被他的力量牵动，如一个木偶般跟随柒业离开了这片弥漫有刺鼻血腥味的地段。
　　他们一直走了很远，直到柒业又一次落地时忍不住松开那安的手，然后紧紧攥住了自己胸前的衣物。那安脸上的神情这才由无尽的茫然转变为了难以掩盖的担忧。
　　“柒业…”那安语带颤抖的凑过去轻轻扶住他。
　　柒业身上的战斗服已经解除，正面带痛苦的半跪在地，半蜷缩状的身子则一直在止不住的剧烈颤抖。
　　那安想扶他找个地方坐下，柒业却只是刚略站起身，便双眼一黑的向前倒去。那安好不容易才再次扶住他，没让他直接倒在地上。那安无奈，只能就地坐下让柒业靠在自己身上休息，至少先等他度过反噬带来的剧烈痛苦。
　　正在这时，柒业的手机却也突然响了起来。那安将手机摸出，看了眼来电显示。
　　“是秦诗琴。”那安看向柒业。
　　“接…”柒业说话已经基本是在用气声，全身的疼痛让他实在已无暇顾及其他。
　　那安接通电话，将手机放至柒业耳边。秦诗琴的声音立刻从对面传来：“你们现在在哪？匡长峰一死，训练营要开始乱了。”
　　匡长峰…死了？那安的瞳孔陡的收缩，心理没来由的觉得恐惧。
　　她当时慢了一步，并不知道天台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她也闻到了浓烈到令人窒息的血腥味，听到了匡长峰疯狂的话语。
　　那安轻轻闭上双眼，也就是说自己十多分钟前还见到的人，很可能已经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惨死了。想到这一点，那安便感觉一阵反胃。
　　“你和…何忠先…想办法，稳住他们。不要…让人离开…训练营。”柒业强撑着对电话那头的秦诗琴说道。
　　秦诗琴自然听出了柒业此刻状态极差，可事情发生得如此突然，现在的情况根本由不得他们再考虑其他。
　　“我知道了，我们会尽力的。”
　　秦诗琴轻叹着回道，随即挂断了电话。那安收起手机，目光再次看向还在因痛苦而不住颤抖的柒业。她似乎该问接下来该怎么办，却又不想，柒业现在的状态实在不该再去做任何事。
　　但柒业却偏偏不如她所想的开口了：“去…研究院。找…楚秘书。”
　　那安想说让柒业在这休息，自己去。可想到要将柒业一个人留在这，她也实在无法放心。最终那安一咬牙，还是努力扶起柒业向研究院的方向赶去。
　　柒业开始带那安离开的方向就是向着研究院，所以这次二人也没有走太远，便已成功来到了研究院外。
　　令那安感到意外的是，此时的研究院外正整齐的排列着不少穿戴整齐的队伍，就这些人穿着来说，那安判断更像是护卫队或者特殊部门士兵一类的存在。
　　柒业的状态也在这个过程中稍有好转，至少反噬产生的痛楚已在慢慢褪去。他显然也看到了院中的这些队伍，目光转而移向研究院大楼后方的一处窗口。
　　“走…那边。”柒业微微喘着气说道。
　　那安点头，努力托起柒业顺着研究院大楼背面凸起的平台，一路来到了那扇窗前。窗户并没有打开，那安透过窗户向内看了一眼，这间办公室非常干净，干净到有些过于简单，似乎不常有人在内办公。
　　办公室内也只有两个人，他们穿戴整齐。一个正襟危坐在室内唯一的办公桌旁，另一个笔直的立于坐着的人身侧。那安一眼便认出这站着的一人是楚秘书，另一人则是自己在会议室外见过一面的中年男人，应该就是楚秘书口中的王部长。看二人此时的样子，似乎都在等待着什么。
　　听到窗边的动静，楚秘书率先转头向这边看来，他的脸上也不可避免的出现了震惊的神色，但随即便渐渐恢复镇定，面带无奈的快步向窗边走来
　　“怎么是你亲自来？”楚秘书边打开窗，边神色严肃的问道。
　　“现在可以…带人过去，那边…有人…和你们…进行交涉。”柒业的声音还是有些无力，但比起开始已算是好上不少。
　　楚秘书的目光在柒业身上停留了片刻，但他也很清楚现在事情的严峻性，立刻转身看向了办公桌前的王部长。
　　王部长也注视了柒业二人片刻，随即便轻轻点头说道：“出发。”
　　“是。”楚秘书向王部长行了一礼，二人很快转身离去。
　　“回…研究室。”柒业则看向那安说道。
　　那安不敢怠慢，再次扶起柒业向研究室的方向赶去。
　　回到研究室，那安立刻让柒业靠躺在床上。柒业全身都有些脱力，四肢明明都冰冷僵硬到有些可怕的地步，额头和身子却烫得出奇。
　　那安又是接连好一番手忙脚乱，才给柒业注射了几种起效相对较快的药物，又给他换上了干净的衣物。
　　看着柒业疲惫的睡去，终于闲下来的那安脑子中又开始不自觉浮现出几十分钟之前的场景。时至此刻，她依旧无法相信匡长峰竟然就这样死了？
　　虽然与匡长峰的接触并不算多，但那安并不讨厌这个人。这个人这么多行动，从来不是是为了他自己，而是为了战斗人员这个整体。即便方式有些激进，但也绝不是说不通道理的人。可为什么…那安想不通。
　　那安刚刚也仔细检查了一番，柒业身上并没有出现新的伤口，甚至连淤青红肿也没有新增。柒业之前的痛苦，基本都是强行启用战斗服的反噬所致，匡长峰并没有伤害柒业。
　　那匡长峰当时为什么要将柒业擒出去？柒业后来喊的也是要匡长峰住手…这中间还发生了什么吗？匡长峰又说了什么？
　　还有楚秘书和王部长刚刚的态度，他们显然早就在准备什么…在准备什么？
　　那安的目光再次落在柒业身上，这一切，大概只有等柒业醒来才能有人给她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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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训练营这边，王部长很快带人停在了训练营的正门外。
　　楚秘书看向门口的守卫说道：“我们是监管部门派来的负责人，想就战斗人员之前的视频和你们的领事谈谈。”
　　“视频？领事…”守门的战斗人员看起来有些魂不守舍，好一会后才回过神来，吞吞吐吐的开口道：“我…我们…领事不在。”
　　“不在？”楚秘书露出惊讶的神情，但很快又收敛惊讶，换上一副严肃中略带无奈的神情：“我明白你们战斗人员有自己的诉求，我们来也是想尽可能和平的解决这件事。但如果战斗人员方采取消极的应对态度，我们也会依事实调整不那么友好的策略。”
　　听到楚秘书这么说，守门的战斗人员明显有些慌了：“不是不是，我们…”
　　他几次开口，但最终也没找到一个合适的词，只能有些慌乱的低下头。
　　其实守卫接到的命令只是这期间不能让任何人进来，训练营不接待任何人。但对于训练营之前突起的骚乱他也多少听到了一些风声，匡长峰出事了，这在训练营内已不是秘密。
　　虽然守卫不知道不接待任何人的指示有没有特意包括上面来的监管人员，但既然匡导师出事，他眼下连个可以汇报此事的人都没有，实在是别无选择。
　　见守卫陷入沉默，楚秘书和王部长互相对视一眼，守卫的反应着实在他们的意料之外，看目前情况，训练营内应该真是发生了什么大事。只是看这守卫不知所措的神情，这个守卫也不可能是前来接应的人。
　　王部长二人带来的人自然不知道接应一事，对他们来说此刻的守卫只是一个不配合的守门人，连和王部长等人多交流的资格都没有。后面顿时有小队长级别的人向王部长两人请示：“王部长，不如我们先想办法进去再说，和一个守卫也没什么好聊的。”
　　王部长不置可否，只是再次看向有些无措的守卫。他们此行的目的并不是要个结果，所以强闯不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楚秘书当然理解这些，上前一步再次对守卫说道：“我们无意难为你，但你也应该清楚，你们先前的行为已严重违反了机构的行事规范，甚至可能对普通人的生活造成威胁。依照监管条例，我们有权对所有涉事人员进行抓捕处分。你现在不予通报的行为，也将视为不服从处分处理。”
　　听完楚秘书的话，守卫脸上的无措更为明显。他，他们是因为相信匡长峰可以带给大家一个更好的未来，所以才加入进来。但现在，连他们信任的、想要追随的这个领袖都出事了…如果匡长峰不在了，那他们又该何去何从？
　　接受处分？还是负隅顽抗？没有了匡长峰，他们的“抗争”又能到什么规模？又能坚持多久？又能得到怎样的结果？这些东西，即使是他这个负责外围的守卫都能想清楚大概。
　　想到这，守卫已有些动摇。
　　就在这时，有脚步声从守卫的身后传来，跟着的便是一个偏中性却富有磁性的女声：“劳二位长官久等，匡导师现在有点事，不方便与二位见面，所以由我二人带为招待。”
　　守卫回头看去，就见秦诗琴和何忠二人已站至他的身后。何忠的神情还有些恍惚，却挺胸直背而立，显得坚强高大。秦诗琴则表情如常，一双带着狐媚气质的双眼看向守卫：“你先下去吧，这里交给我们。”
　　“是。”守卫如释重负般迅速行礼离去。
　　四人很快对面而立，这次又是秦诗琴再次开口道：“王部长，楚秘书，我们去会客厅详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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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训练营会客厅外，不属于机构的部队整齐排列等候。已是迎接今日第二批客人的会客厅此时又是坐有四人，只不过这次是各分两人相对而坐。
　　“我们的来意二位应该已经知晓。”这次是楚秘书率先开口，目光则落到了秦诗琴身上。
　　“这件事…还请允许我为众多同胞辩解一句。”秦诗琴面露难色：“我们知道这次的事情为各位长官造成了诸多困扰，但这次事件主要是匡长峰挑头，许多战斗人员即使意见不同也实在缺少反抗的勇气。”
　　“照秦导师这意思，是希望我们处罚匡长峰个人，然后就此罢休？”王部长微眯双眼。
　　“当然不是，只是匡长峰的做法，我们内部也有诸多不满。因此也爆发出了一些矛盾和斗争…”说到这，秦诗琴顿了顿才再次开口道：“在二位来之前，极端分子匡长峰已由我们内部击杀。”
　　匡长峰已经死了？楚秘书有些震惊。他最初向柒业提出会面时，也只是希望柒业先以个人名义和战斗人员进行商谈，然后让战斗人员配合监管部门演一场戏。如果这事成了，那自然皆大欢喜。即使失败，他们依旧可以再采取武力镇压的方式。
　　可是？怎么会？匡长峰就这么死了？柒业到底做了什么？！
　　与王部长和楚秘书的震惊不同，秦诗琴这边自然早已做好了打算：“其他依旧带有反动倾向的成员，我们也已经控制住，之后必会让他们得到相应的处罚。但要作为此事的交代，匡长峰的死想必已经足够份量。”
　　王部长微微皱眉：“秦导师的意思是…”
　　秦诗琴一双狐眼直视王部长认真说道：“战斗人员愿意给出足够的诚意，还希望王部长给我们一个机会。”
　　秦诗琴话中的意思已算是相当明显，战斗人员想用匡长峰的死，换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王部长皱眉思索了片刻，最终还是站起身向前伸出右手：“那就有劳了。”
　　“战斗人员会感谢王部长这次的宽宏大量。”秦诗琴也伸出手微笑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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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机构研究院柒业的研究室内。
　　一直闭眼卧于床上的柒业眼睫微微颤了颤，终于再次从幽暗沉闷的梦中转醒。
　　那安自然也是第一时间察觉了他的变化，扶他坐起的同时轻声问道：“感觉好些了吗。”
　　“好多了。”柒业的声音很低，屋内也因没有开灯而略显昏暗。以至于近在咫尺的那安都很难看清他此时的神情，她只能凭感觉知道柒业此时的情绪很是低落。
　　在柒业陷入昏迷的时间中，那安也想了很多。其中最重要的便是她稍微理清了这几股势力之间的关系，以及在这些关系的前提下，目前发生这一切的原因。
　　战斗人员组织造反，首先需要给出对策的便是监管部门，研究院更多的是不希望被牵连所以进行了初期的表态。
　　而当监管部门亲临之后，划清界限的研究院便开始谋取他们自己的利益，叫柒业过去的目的也是为了嫁祸，以及想从柒业身上攫取部分利益。
　　在这个过程中，监管部门发现了研究院内部的不和，他们大概认为从研究院这边入手解决这次事件会比较麻烦。再加上有柒业这个研究员坚定站在战斗人员这边，所以楚秘书才过来希望通过柒业和战斗人员进行交谈，企图换方向从战斗人员这边入手直接解决这次事件。
　　但至于事情为什么就突然到了现在这一步，那安还是觉得自己的大脑一团混乱。只是看到柒业刚醒来虚弱的样子，那安又觉得自己的这些疑惑不该现在问出口。
　　谁知，她这还在纠结呢，倒是柒业先看向她说道：“有想问的可以直接问。”
　　被柒业先挑明想法让那安有一瞬的尴尬，但很快还是开口：“匡长峰，最后对你说了什么？”
　　这就是那安目前最好奇也最想知道的问题，匡长峰没有任何准备就直接向柒业出手，却没有真的伤害他。那安思来想去只有可能是匡长峰借这一瞬独处的机会和柒业说了什么。
　　对那安的这个问题柒业似乎不太意外，只是将视线转开，又沉默了片刻后才低声答道：“他说，战斗人员不欠我的。”
　　“战斗人员不欠你的？”那安微微皱眉。
　　她虽然不了解匡长峰的真正实力，但也知道这肯定不是何忠短时间内能杀死的人，会出现这个情况的原因只可能是一种，匡长峰自愿赴死。
　　在这个前提下，她原本猜测匡长峰对柒业最后说的话有可能是谈条件甚至是托付…可居然是说战斗人员不欠他…
　　那安看向柒业的目光更多了一份无奈：“楚秘书…希望你做什么？”
　　“他最初应该只是希望我能想办法让战斗人员配合他们演一场戏。”柒业轻叹般的说道。
　　演戏…？听到这两个字，那安突然有些释怀。她之前一直有这样一个疑问：为什么昨晚柒业要坚持劝何忠同行，难道是一开始柒业就预料到了现在这个局面？预料到了何忠会动手杀了匡长峰？
　　但如果楚秘书最初的想要的只是一场“戏”，那一切就能说的通了。王部长和楚秘书需要姿态和结果，匡长峰想要的也是结果。
　　楚秘书让柒业先行和战斗人员交谈，他和王部长则带人做好准备，只要得到柒业的消息，他们就能迅速出动，以“武力”镇压企图反叛的战斗人员。
　　而被柒业事先安抚，或者说事先达成共识的匡长峰，只要装作是被柒业欺骗，配合监管部门演一场被制服的戏码，他们就能得到柒业和他们许诺的结果。事后如果战斗人员中的极端分子再有不满，匡长峰也可以以被柒业“欺骗”为由，将仇恨转移，继续维持在战斗人员心中的地位。
　　这对绝大多数人来说明明都是一个一石三鸟的好结局，柒业叫何忠来，也是希望让他见证自己对匡长峰等人的“欺骗”。也是为了找一个匡长峰信得过的人，让匡长峰在“被抓”期间，可以放心将剩下的战斗人员托付给何忠。
　　战斗人员不欠柒业的。短短几个字，没改变这个事情一石三鸟的“好结局”本质，却是匡长峰扭转这场闹剧“受害人”的决心。
　　只是柒业原本叫何忠来是希望由他见证和取得匡长峰的信任，到头来却成了将匡长峰推向死亡的最终助力…
　　那安的目光落在柒业脸上，昏暗的房间内，那安始终看不清他的神情，却几乎本能的感知到了悲伤。
　　二人都没有再说话，直到柒业的话手机再次响起，来电人是秦诗琴。
　　“嗯，知道了。”
　　那安只听到柒业这样轻声回应一句后，便挂断了电话。他再次转头看向那安：“最近应该没什么事了，我们回家。”
　　回家？那安双眼微微睁大，这似乎是一个很遥远的词，这几天柒业说的一直都是会周家别墅，回研究室。现在却是，回家？
　　那安犹豫了一会后才低声问道：“要先去接干桂吗…”
　　干桂此刻还在周家的别墅内，和妙依涟等人在一起。
　　面对这样一个简单的问题，柒业却难得的沉默了很长很长时间。直到那安都有些后悔自己提出了这个问题时，她才听到柒业以很低的声音回答道：“先不用。”
　　那安张了张嘴，最终却只是轻轻点头说道：“好。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