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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第二天早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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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晨,卯时两刻诘齐儿便来喊四贞起床。
穿戴完毕,却听见来了人,说是太后娘娘请四贞过去早膳,便急匆匆的过去。进了正殿,太后见四贞今天穿着紫色团花旗袍,衬得皮肤白嫩,头上梳着云髻,虽没有珠玉宝石,一颗东海的珍珠点缀的恰如其分,笑着对苏麻拉姑说“快瞧瞧,这是多少年没看到这样的年轻姑娘了。”
四贞微微一笑,“太后娘娘万福金安,今天可是谬赞了民女了.”
“怎么是谬赞,你瞧瞧这水灵灵的摸样,只听人说前人有诗说‘美女出东邻,容与上天津。整衣香满路,移步袜生尘’可是你这样的吧。”
四贞羞红着脸,只觉得不好意思,还是苏麻拉姑见她这般模样替她解围“好啦,太后这样一赞,姑娘的脸都羞成这般,再多说几句,还指不定成什么样了。太后早些用膳,也让姑娘早点去给宫内的娘娘们请按去”
太后也笑着不再打趣四贞,与她一起用了早膳,还正吃着,又有皇上身边的小太监过来传话,说请四贞姑娘等早朝结束去乾清宫,商议定南王爷身后事宜。听闻,太后便说道“虽是死后哀荣,但也朝廷一番心意,自然让定南王满意”
四贞顿了顿,才开口“回太后,不怕您责备,民女被母亲托孤之时,亲自交代过,若过了这个劫难,哪怕做姑子也不要再淌着浑水,对父亲母亲只求的风光大葬,可做姑子的事情还要请太后恩泽。”冷不丁听到这话才知道,才清楚她心里早就有了打算,太后一时语塞,苏麻拉姑赶紧迎上来“好姑娘,你这又是何必,听闻你哥哥还在南明手里做质,你这一入空门,定南王的几十年的基业可怎么办。”
听着哥哥两字,四贞既心痛又伤心,两眼含着泪“太后,实不相瞒,经过这些,我实在觉得这红尘之中富贵如云,我哥哥苦命做了人质生死不明,看看我爹,我娘死了连尸骨也都没有,整个孔家都成了这样。如果我们只是普通的人家,苟活于世不做什么顶天立地的大人物,可偏偏是王爷,是公子,肩上的单子千斤重…”话没说完,便‘扑通’跪在地上,抓住太后的衣摆“太后,就让我做个普普通通的人吧,哥哥被救出来,也请放了他,爹爹的一生都在为大清,我愿意交出爹爹所有的军队,防务。”
太后用帕子轻轻的拂去她的眼泪,一字一顿的说“四贞,你是女儿家,哀家也是女儿家。年轻的时候也只想做个普通的人,科尔沁的草原,牛羊不知道比这个皇宫美丽多少倍。可是我的阿瓦把我送给先帝爷,哀家不能拒绝。这是官家女儿的命呐。”
苏麻拉姑将四贞扶起,轻轻抹平衣服的褶皱“姑娘最近身在热孝,总想伴着父母亲,先别谈这个,我看姑娘时刻想着哥哥,难道就不想看着哥哥回来,若是做了姑子哥哥看见了恐要伤心的。”
“男儿家又不一样,你哥哥是袭定南王爵位的,国仇家恨他肯定是要报的,你让出定南王的军队,若你哥哥偏偏有雄心壮志,叫他如何。哀家劝你先把这做尼姑的想法放一放,等你哥哥回来,大局一定,再想做哀家定不拦你。”太后又将自己头上插着的金镶珠石点翠簪取下给四贞簪上“这么漂亮的头发不要可惜啊,瞧,这戴的多好看,哀家与你这么投缘,恐怕你尘缘也未尽。别想这些有的没的。好了,赶紧去乾清宫吧。”
诘齐儿上前,把仍在垂泪中的四贞搀扶出慈宁宫,向乾清宫走去。
苏麻拉姑上前继续侍奉太后早膳,太后却叫小丫头们把饭菜全撤了“苏麻,你别说,这小丫头还有点意思,懂道理,知道轻重。比起那个博果尔福晋好多了。”
“太后,您就放一百个心吧。四贞姑娘容貌一流,虽在才情上差些,这么聪明学的也快。必定会让您省心的。”
“你看那皇上是个什么意思?”
“奴婢瞧见皇上看姑娘也是一惊呢!也是,活脱脱的小一号的福晋。”
“只怕是个烈脾气,今日竟然说要做姑子。”
“太后是个眼明的人,怎么会看不出来,这四贞姑娘是绝对不会做姑子的。”
……
诘齐儿搀扶着四贞,见她泪眼婆娑,用帕子擦也擦不干净,哀叹“姑娘,你是想活活哭死么,这宫内眼泪是不管用的。”
“你懂什么,你知道我心里想的?”四贞有点恼这个说话不知轻重的丫头。
“姑娘,你怎么知道奴婢不懂,刚才瞧阵势,想必姑娘还有个至亲在别人手中做质,这几天您还是忠良之后,人人都给几分薄面,可过了这一阵,人才辈出,指不定又是哪个人物得了赏识,到时候谁还管一个孩子的死活,这官场上,无权无势等于死路一条。奴婢劝姑娘一句,等着那些拜高踩低的官老爷们去救,不如自己去。”
“我一个女流怎么救,还不是求朝廷。”
“说到底姑娘还是养在深闺不知道人世间的道理,奴婢觉得这第一件事情,就是要确定下小王爷世袭王爷爵位的事情,并且军权暂归小姐代管,即使小姐领不了兵,好在还有些亲信带着,让所有的人都知道,姑娘手中还有些王牌。第二件,朝中难免有不服孔王爷是汉人的事情,姑娘要拿出些气魄来,可不能轻看了您。这第三,太后那边要博得疼惜怜爱。这三管齐下才能顺利督促朝廷救下小王爷。”
这话一说,四贞不解的看着诘齐儿,这哪是一个宫女说出来的话,朝廷的事情摸得清清楚楚“你是哪家的女儿?”
诘齐儿淡然的说道“家父姓云,奴婢跟着母亲姓,小小的包衣奴才而已。”
“你的话可不是一个普通女儿家讲的出来的,你究竟是什么身份?”四贞越发的疑惑“你是汉人?”
“是,奴婢是汉人,父亲曾是山东一个小县丞,空有壮志却不能舒展,见着大明朝败下去索性投到镇国勤敏公旗下,娶的是满人,生下奴婢。身是女儿,但却假充男儿教养。”诘齐儿不卑不亢,娓娓道来。四贞细细的观察,她眉眼间不同于别的奴才一脸顺从相,生的是天庭饱满地阁方圆,还有一身的俊雅气质。开始觉得她只是格外的贴心,如今这一番话下来,是无论无何也不能再当一般的奴婢丫鬟看待。
“你说的有道理,可做起来哪像说的这样容易。”
“姑娘别急,今天先去了乾清宫,后来的事情慢慢谋划。”
“我如何信得过你。”四贞并不相信不求回报的帮助,诘齐儿隐忍多时,如何今天突然展露才华,中间自然有她想不到的。
诘齐儿料到四贞并不全信她,不如就立下个誓约“那就与姑娘定约,倘若小王爷顺利归来,我就要做定南王嫡王妃,如何。”
这一出口,四贞觉得心里好不痛快,仿佛是明白当日高山流水遇知音惺惺相惜般痛快,想不到进宫还遇到这样一个奇人,就相信她“那好,我答应你。”
乾清宫
在此议事的都是内大臣,四贞来之前都已有初步定论,定南王风光大葬自是不说,又下旨葬车至日,应遗内大臣、礼部官员各一员迎奠。和硕亲王以下、梅勒章京以上各官往迎。对待遗孤也是格外优厚,四贞在宫内,按公主品阶奉养,又赏白银两万俩以资日常花费之用。
这些体面上的赏赐倒没起什么大波澜,倒是为定南军的归属问题起了波澜,鳌拜等一干满蒙大臣的意思是归入朝廷管辖,洪承畴这个汉人大臣确主张定南军自己内部派个人暂管,其他的从长计议。
“皇上,归朝廷可是上上之策,一来南明苟延残喘,正需要军力,没有个主心骨一样的人物怎么去打。第二孔王爷虽有一子,现在却是做了人质,如何世袭爵位,不如暂归朝廷,等到小王爷出来再进行交割。”说话的是鳌拜,他是议政大臣又是内侍卫大臣,说的话向来有分量,他一出口,内大臣纷纷交头接耳称赞。一干人,如索尼,遏必隆等纷纷出来附议。
洪承畴毫不客气的站出来“皇上,若此收了兵权,叫天下如任何看朝廷,叫其他三位藩王如何再敢为朝廷效力,人刚刚先去,却打着如意算盘把王爷一生的心血夺取,好狠心呐。皇上上承天命,四海归一,满汉本就是一家,如今不知道鳌大人这是什么主意,莫不是看不得别人手握兵权。劝鳌大人,你以位极人臣,何必再去争。”
鳌拜的一身爵位系数是打下来的,本在开国初期就反对立汉人王爷,觉得满人的天下何必让南蛮子来参与,猛地这么听说,更是气不过“洪大人此言差矣,在下何曾说袒露过这意思,只是广西是战场,没有主事的怎么做,收归朝廷怎会有害。说在下编派汉人将军,我看是洪大人想做大,拿我们满蒙开刀吧。”
一来一去火药味渐浓,端坐在龙椅上的福临早已按耐不住,呵斥道“今天只是议定南王身后事宜,如何还要说这些,鳌大人,洪大人见不到还有定南王遗孤在此。”
洪承畴顺着福临的话“那就让定南王遗孤说说她的想法。”
所有的的目光集中在四贞的身上,眼神或是不屑,或是藐视,或是玩味,或是期许,整个朝廷就是一个万花筒,什么样的颜色,什么样的面貌都齐齐的展示了。
站在一旁多时的孔四贞把朝廷上的话听得真真切切,果真是诘齐儿说的,所有的人往心窝子里去的全是权利,丝毫没有人在意别的。这样还如何救哥哥,她走到殿中央,“皇上,臣有话要说。”
福临点点头“孔姑娘请说。”
四贞对着皇上一福“父亲在世时曾对臣说,蒙皇恩浩荡,特封定南王,虽说荣耀之极,但这头衔却也含着皇上的期许,定,南。如今皇上入住中原,终成大统,而袭天命。可仍然有那不死心的,不自量力的等着那个好时机妄图取而代之,什么时候是好时机?现在就是,那些贼子奸臣就等着广西兵权不稳而兴风作浪。再则,爹也时常教导,虽说是他封了王爷,但也是‘一将功成万骨枯’,低下的将士跟爹风风雨雨十几年,拼下大清朝一方安宁,若孔家让出军权,那个服?说个大不敬的话,若皇上想逍遥快活不再管黎明苍生,拱手让出皇位给个外人,八旗的皇子皇孙答应吗?”
话一出,整个大殿内的人都乱了,鳌拜,遏必隆等一干人大声的训斥四贞“好一个没上没下的小丫头,在这里放肆,就你大不敬的言语,就治你的死罪,诛九族。”
四贞索性豁出去,盯着鳌拜狠狠地说“要死就死吧,诛九族就诛吧。整个孔家也只有我孤身一人,杀了我,也省的朝廷再为我哥哥畏首畏尾的。”
遏必隆见四贞犟起来实在没个忌怕,当即进谏“皇上,孔四贞虽是忠良之后,但在朝堂之上口出不忠不孝之直言,按大清律当斩。”
洪承畴站出来“皇上,若为口舌之争而妄杀忠良,只会让人耻笑,四贞姑娘身在孝期,言语中虽有不敬,但是孝义当前,望皇上三思。”
她低着头,强忍着泪水。站在朝堂之上,听着乱哄哄的喧闹吵杂声,心里翻江倒海。她哪怕什么死,广西一年半的火炮轰隆,生死已是常事。她哪怕没有荣华富贵,挨过饿,受过冻,饿极了树皮还不是吃过。也恨自己不是个男儿家,世态炎凉今天算是看遍了。
禄公公带点老气的鸭公桑响起“朝堂之上肃静,肃静。”
皇上在龙椅上轻轻的笑起来,然后才说“算了,朕从未打算收回孔有德的军队,这样,军队还由缐国安代管,其他的事容后再议。关于扶灵北上一事,问还是以孔姑娘为准。”
“臣父亲的遗骸,本应送回东京老家安葬,但是臣的哥哥深陷贼窝,而臣被朝廷养在北京,如果回了老家,逢年过节想祭拜一番还要长途跋涉,不如就在北京安葬,以便臣探视。”四贞由斗胆提出这个要求,福临也准许了。
是满人的大臣或不屑,是汉人的或稍稍舒一口气
走出乾清宫的时候,是正午时分,四贞站在宫门口,让自己暴晒在烈日中,她的肌肤感了的温度,微微的发热,发烫,这么热的天竟然出了一身的冷汗。在殿外侯着的诘齐儿迎上来,随即便回了慈宁宫的偏殿。
四贞没有用午膳,她在父母的牌位前跪了一下午,没有人上前打扰。直到宫内开始掌灯时分她终于从小间内出来。
“元儿,去帮我传今天的晚膳,如果没了,就下面来给我也一样。”她的神色一如往常一样平静。
很快,八碗八碟的就端上了桌子,顺儿摆箸,荣儿捧饭,黎儿在一边端着帕子侯着。
“诘齐儿,你叫他们都下去,这么看着我吃不了。”
侍奉的宫女鱼贯而出,只留了诘齐儿一个。晶莹的米饭,热腾腾的汤汁,散发着别种风味的蒙古烤肉,满满当当的摆了一桌子,吃到嘴里却食而无味。她强迫自己吞咽,进食,柔软的米饭像小沙子一样划过她的喉头,热热的汤水像滚油浇灌着她的脾胃,终于她的眼泪还是掉了下来,跌落在百花争艳的桌布上,无声无息。
诘齐儿上前帮她去擦泪水,她忽然紧紧抓住诘齐儿的手“是我太天真了,诘齐儿,你看看那群人,豺狼虎豹般,谁还在在乎哥哥,谁还在在乎我。”
“姑娘,你可听过《朝天子》这戏文。里面有话唱的好‘喇叭锁哪呜呜哇哇,曲儿小来腔儿大。官船来往乱如麻,全凭你来抬声价。军人听了军人愁,百姓听了百姓怕。能到哪里去分真和假?眼睁睁吹翻了这家,吹伤了那家,只吹得江水枯竭鹅飞罢! ’,世上被就是真假难辨,何苦烦恼。”
“诘齐儿,我知道你说的意思,明天我就去侍奉太后,我去学诗词歌赋,去做一个名门淑女。我要让太后喜欢我,我要让太后疼爱我…”
诘齐儿打断四贞的话“太后恐怕并不求姑娘如何孝顺,有一句话是绝对没错的----顺承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