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然冷香》庚午小马驹

5、第四章

　　第二天四贞很早的起了床，叫人打了热水，拿了先前在广西用的山椿膏，沐浴焚香。又一改前几日穿肃静衣服，拿了一套粉荷花旗袍穿上。
　　“顺儿，不要光彩艳丽，素净典雅为好。头上簪太后赏赐的金镶珠石点翠簪就行了。”经过昨天，四贞明白再自怨自艾只是让自己陷于万劫不复之地，她不要做宫内苦命的深闺小姐。就像她最喜欢的乌思藏的木椿花，即使身在严寒之地也要傲然绽放。
　　她的悉心打扮果真得到了太后的赞许，“还是这样才是年轻女孩的模样。”她淡淡的一笑，心中虽有身在孝期的悲痛，但也只能这样，并不是可以的奉承讨好，举止温柔可人，又是陪着赏花，逛园子，又是跟着太后诵经念佛，几天下来太后已经离不开她。每一天都是早上就传召四贞，非要留着四贞到用过晚膳之后才放她回去。
　　“哀家也有两个女儿，可是早早的就嫁到蒙古去了，四贞这么一来又像是多了一个女儿，女儿好呀，是个贴心小棉袄。”
　　太后如此的宠爱她，的确也带给了很多好处，宫内的娘娘主子们的诸多赏赐，到哪儿都有人笑脸相迎。最让她欣慰的还是有人告诉了关于哥哥的消息。
　　“姑娘，缐将军今天上了折子给皇上，说小王爷虽为人质，却并未受苦，吃穿一应俱全，只是不能随意活动。”
　　念着在广西的将士辛苦，四贞又送了一万两白银给缐国安作为定南军的特别军饷。
　　“四贞身居北京，无可以施以援手，一万两白银乃朝廷赏赐，四贞万不敢一人贪享，转运广西，望定南军共享皇恩。”

　　六月初十
　　科尔沁贝勒绰尔济从蒙古来到北京。
　　这次蒙古科尔沁贝勒来北京也是为了新皇后册封的仪式。这位新皇后博尔济吉特氏是太后的侄孙女，先前皇后的侄女。四贞也见过几次，摸样漂亮可人，嘴巴又巧又甜，贵为皇贵妃，虽年纪和四贞一样大，却是个十足一个没长大的孩子，拉着四贞说了好半天的话，不出半日便再也离不开四贞。
　　慈宁宫内太后正与卓尔济在说话，其其格也承乾宫赶过来。见着卓尔济立即黏糊上去“阿瓦，阿瓦，真是太久没看到你了，其其格真想你，阿瓦。”
　　卓尔济的这个女儿是嫡出，从小就是掌上明珠，看着女儿，他也是喜不自禁，“阿瓦也很想咱们家的其其格，来让阿瓦好好看看。”其其格今天穿的是莲花锦缎袍，花盆底鞋，耳中戴的是宝蓝翡翠，跟平时在蒙古梳小辫子，穿着皮靴骑马时太不一样，卓尔济笑赞道“穿上满人衣裳真好看，你额吉看到肯定会高兴极了。”
　　“额吉好吗？哥哥姐姐好吗？”其其格一时一刻也不放开卓尔济“我养的那只老鹰还在吗？鲁泰没有喂死吧。”
　　“哈哈，都很好，听说你要做皇后了，都跟你道喜呢，你也真是，来了光顾着跟阿瓦讲话，还没跟太后请安呢。”光顾着高兴，却忘记这重要的事情，其其格这才不好意思的过来，屈膝给太后请安“太后娘娘吉祥。”
　　“其其格也才十三岁，爱玩的年纪，框框条条束缚了恐怕不好，若是失了天性中的纯真，反倒得不偿失”太后也并不在意这些，眼睛里满是宠爱“不过，其其格，哀家问你，那天的礼仪顺序你可记好了没有？”
　　其其格只顾着玩，肯定是没背的，只好小心讨饶“太后娘娘别怪我，我这几天瞧见来了几样民间的玩意，一时玩迷了，还没记呢。”
　　太后假装生气“竟然敢不背，小心我把你关在慈宁宫。”
　　其其格嘻嘻哈哈的笑起来“太后最疼爱我了，怎么舍得关我，背也不是难事，只是我要借四贞走，她陪着我一起背，这几天我派人来找四贞，都说不在，今天好容易见着了，可不再放手了。”说完便抓住四贞的手“四贞，你说是吧，跟我一起，我们俩玩。”
　　四贞故意嗔她“才不要，我怕皇贵妃娘娘贪玩起来不背，到时候我也跟着受责备。”其其格连忙摆手“不会的，不会的，教养宫女已经在承乾宫侯着了，我们去吧，去吧。”四贞还是故意不理她，最后她急了抓起四贞的胳膊摇来摇去，四贞只好讨饶“好了好了，这胳膊都要被甩折了。”
　　其其格活泼俏皮，逗得太后极开心“卓尔济，你这个女儿啊，真是一小野马，这么皮，亏你们在家受的了。”
　　卓尔济见着女儿一如在家时的开心，也觉得快慰“在家是管不住，进了宫还请太后多教训才是呢。”
　　“那好，哀家可是要好好教育。”太后冲着其其格一瞪。其其格撅撅嘴拉着四贞出了慈宁宫。

　　册封仪式会在六天以后进行，因为不是皇帝的大婚，只进行册封礼。
　　来给其其格讲礼仪顺序的是宫里的老嬷嬷玉姑姑，当年顺治第一位皇后进宫时就是她伴随搀扶。教养的第一件事就是给了其其格一本书。
　　“这是奴婢特意为皇贵妃娘娘抄眷的礼仪顺序，请皇贵妃娘娘先阅读。”
　　其其格拿过来，随手一翻，上面写着“册立日天刚亮，銮仪卫陈设法驾卤薄于太和殿外、陈设皇后仪驾于宫阶下及宫门外；乐部将乐悬于太和殿外；礼部鸿胪寺官设节案于太和殿内正中南向、设册案于左西向、宝案于右东向、龙亭二座于内阁门外；内监设丹陛乐于宫门外、节案内于宫内正中，朝南，设册宝案于宫门内两旁，东西向，设皇后拜位于香案之南。届时，礼部官自内阁捧出金册、金宝及宣读册文、宝文，并将它们陈设于亭内。”
　　其其格汉语不行，看了头痛“这些我也记吗？我只需要知道我要做什么就行。”
　　“皇贵妃娘娘，册封大典可是娘娘的大事，这些一并奉上也为了让娘娘宽心。”
　　“我不想知道，你就告诉我，我该做什么吧。”
　　“皇贵妃娘娘，请不要让奴婢为难。”玉姑姑面露难色，其其格只好继续看下去，看着她这么为难，四贞便过去接过本册“好了，看你这么难，我帮你看看。”
　　“以礼部官十人为前导，礼部侍郎捧节、銮仪卫抬亭，由中路人太和门，至太和殿阶下。再由内阁、礼部官手捧金册、金宝，由中阶进入殿和门，将节陈设于中案、册设于左案、宝设于右案。设毕退出。随之，正副册使袛俟于丹墀东、卤薄之南。大学士一人立殿东檐下，西面宣读制文；其身后之鸿胪寺官举册、宝案；内阁、礼部官分立东西檐下，东西面为身着朝服的王公、百官。一切准备停当，钦天监官报告吉时已到，礼部尚书、侍郎至乾清门，奏请皇帝具礼服乘舆出宫，同时午门鸣起钟鼓。皇帝在礼部官之前引和侍卫的扈从下，至太和殿后降舆，入殿门时，中和韶乐队奏“隆平之章”。入门后，又在礼部官的导引下，至册宝案前阅金册、金宝。阅毕升座，乐止，銮仪卫官赞“鸣鞭”，丹墀下即三鸣鞭；丹陛大乐队也奏起“庆平之章”。……。皇帝赐王公、大臣茶。饮茶毕，阶下三鸣鞭，中和韶乐队奏“显平之章”。于是，皇帝起座还宫，乐止，王公、百官俱退，册立的当日，内銮仪卫还要将仪驾、卤薄陈设于皇后宫阶下及宫门外，内监设丹陛乐队于宫门内，设节案于宫内正中，宫内南为香案，设册、宝案于东、西各一，设皇后拜位于香案前，北向；拜位左右有女官四人，东案之南有宣读女官二人，宫殿监率内銮仪校预候于景运门。正副册使既承命出，由协和门中门至景运门外，由正使节授予内监，内銮仪校接抬册、宝亭至皇后宫门外。之后，内监以次手捧节、册、宝由中门入宫。这时，丹陛乐队奏乐。……,引礼女官奏“跪”，皇后跪，赞“宣册”，宣读女官就案，宣读册文，宣毕将册文授予侍右女官，女官跪接；赞“受册”，女官以册文奉送皇后，皇后转授予侍左女官，女官跪接后陈放于西案。陈放完毕，引礼女官奏“兴”，皇后起。乐队随即奏乐，皇后行六肃三跪三拜礼。礼毕，退到东面立，乐止。内监紧接着进至中案，捧节出，皇后在引礼女官的导引下目送于宫内道右。内监捧节过后乐止，皇后还宫。内监将节捧至景运门，授予正使，正使持节同副使到后左门复命。至此，册立皇后礼成。第二天，皇帝在王公和文武大臣的陪同之下，到皇太后宫行礼。礼毕，御太和殿。诸王、文武百官各上表行庆贺礼，皇帝颁诏宣示天下。同日，皇后也要到皇太后宫行礼，礼毕再至皇帝前行礼。之后，皇贵妃率贵妃、妃、嫔、公主、福晋、命妇至皇后宫内行礼。贵人及皇子、皇孙也要分别到皇后宫内行礼。”
　　礼仪复杂，程序繁琐，想着其其格不拘小节的性格，这么折腾她还真是要了她的小命。四贞笑着说“皇贵妃娘娘爱玩不喜欢这些繁文缛节的，我说大概知道程序就成。那天也有玉姑姑在旁边提点吧”
　　其其格如释重负般“对对对，四贞说的对，玉姑姑，你就告诉我个大概，奏何种乐章的事情就别跟我说了，记不住。”
　　玉姑姑没办法，只用笔圈出主要的过程进行解释，事情不复杂，没多久其其格就又拉着四贞去逛园子。
　　“这宫啊，就是小，想撒开腿跑一跑都没地。”
　　“皇贵妃都是要成皇后的人，还什么撒开腿的跑。”四贞只觉得好笑，“说是母仪天下的人，让天下臣民看了笑话怎么办？”
　　“我说啊，这满人女子就是那么的不自在，穿成这样，骑不成马，拉不开弓。看别的那几个娘娘，好像风一吹就要倒了一样，每天来承乾宫请安，还大轿子小抬椅，看她们这样还不如不要她们来请安。也是宫里规矩多，早上请安，晚上请安…”其其格叽里呱啦的说恶劣一通，哪像个公主，娘娘。
　　“刚才才说呢，这行为哪像个皇后，现在又来说这些子不是，这皇后是宫内最要守规矩的人呢。”四贞常听太后提起，蒙古的这位公主，生性最爱玩乐，在蒙古就跟着哥哥们打猎赛马，比男孩还会玩，嫡出的女儿本来就娇生惯养些，成天出去野玩，到最后都没法管。被送进宫内当妃子，心思却不在皇帝身上，三番五次偷溜出去玩，见着北京城有人玩鸟，也学着养，上园子看戏，天底下听说书那是轻的。
　　跟其其格接触多了，也觉得她格外的可爱，贪玩了些，比好多人多些真诚，对她的芥蒂也越来越少，大婚在即，四贞特意命人从南方拿了些红豆给她。
　　“这个是红豆，汉人里有诗‘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颉，此物最相思’，你拿去，当我给你的特殊的贺礼吧。”
　　红豆比起蚕豆来，那是小极了，豆子从指缝隙间漏过沙沙作响，通体红色，看起来好玩极了“四贞还是你贴心，那些子娘娘大臣送些金银珠宝的，没意思，真没意思。那个诗我不懂，但是这个好玩，这个怎么玩的？”
　　“叫些做针线活的宫女，给你拿线穿起来，戴手上，做流苏条都好看，要是拿这个送人，是最好不过的。”
　　“送给什么人呢？”
　　“当然是在新婚时送给你的夫君啊，这个可是寓意爱情的相思豆呢。”
　　身后的宫女听这话，都笑嘻嘻的，其其格的贴身丫头南菱打趣她说“姑娘这话，是叫皇贵妃送给皇上呢。”其其格一愣，却很快的回复平静，满不在乎的说“谁要送给他，我知道他不喜欢我，嫌我是蒙古人，是粗野的人。不然姑姑怎么会被降为静妃。”
　　气氛陡然降温，宫就是这样的地方，心知肚明的事情却遮遮掩掩。见大家刚才的高兴劲都下去，气氛尴尬，诘齐儿上前说道“说了这么半天的话，不如今天就请皇贵妃娘娘道姑娘的偏殿用晚膳吧。从广西来了几个厨子，做了南方口味的菜，也请皇贵妃尝尝新鲜。”
　　有人出来解围，大家自然送了一口气，其其格很是高兴“也好，我这几天刚巧也想吃的别的花样，南方的菜听说做的细致，我就去试试。”
　　饭菜都是家常的海味，蛤蜊汤，炒海白菜，蒸带鱼，味道不重，却鲜的有滋味。其其格大快朵颐，啧啧称赞“想不到，还有这种吃的，我原以为只有蒙古的考肉才好吃，这南方的菜果然不一样。没见放什么香料，却吃的爽快。这个汤，煮成这种颜色，像羊奶。”
　　“宫里吃的都是些时令鲜蔬，这海鲜也是吃得少。什么鸡鸭鱼肉的，再做的精致，多花样也烦了。皇贵妃要喜欢吃，以后常来就是。”
　　其其格吃吃乐乐一直到很晚才走。累了一天，四贞也很快的洗澡歇息。
　　半夜突然的一阵惊雷，将四贞惊醒，窗户早就被风吹开，雨哗啦啦的倾盆而下，她并没有让诘齐儿给她安排人守夜，于是只有自己下床去关窗户。
　　走在窗前，又看见那棵木丹树，花骨朵彻底的没有，叶子还□□的在风中摇曳。并没有月光，散落了一地的白色花朵却十分醒目。被雨水冲刷，在积水中翻滚，像是在挣扎。残花败柳，一地伤心。她拿出一把油纸伞，裹了一件斗篷就冲进雨中，在大雨倾盆的院落中捡拾跌落的花朵。
　　雨用力的敲打着伞面，四贞一面捡花，一面撑伞，很是辛苦，最后只好搂起前襟的摆尾来装越来越多的花，等到院子里的花朵全部捡起，雨夜渐渐地小了。四贞的裤腿已经全部湿透，上襟搂着打湿的花，冻的是瑟瑟发抖。想着慈宁宫旁有一尊兽炉，平日都烧一些驱蚊赶虫的香，花白白的丢掉也枉费她半夜的辛苦，不如拿去放在兽炉里当做香料。
　　慈宁宫早已落了锁，她摸索了许久，才找到一个小偏门，长长地甬道只有四贞一个人，她的布鞋轻轻的敲击在石砖上哒哒作响，零星的小雨夹杂着微风铺面而来，四贞心里突然一阵愉悦，黑黢黢的甬道也变的明亮，怀中的木丹暗香轻袭，难得的一段自由，没有成群的宫娥太监，没有时时刻刻挂在嘴边的万福金安。感觉自己在这微风下，像一只舒展翅膀的鸟儿。
　　步子也越发的轻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