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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一回 得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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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陆梨在柴火噼啪声中惊醒,摸了摸自己的头颅,感觉到适才不过是做了一场噩梦后稍微平息了呼吸,留意周遭的环境。
她身下的是破旧老式的床榻,穿的还是那身带血的衣裳,缓缓起身后方觉口渴难耐,嘴角也起了不肯脱落的死皮。她向榻旁看去,果有一碗清水放在那里,便在她手碰到碗沿的瞬间,有一股清亮之声响起:
“方珏下手够狠的,丝毫没有怜香惜玉之心,温副使这几日倒受苦了。”
温陆梨将额上湿毛巾摘下,寻声防备看去,只见那人靠在窗棂上,看到她璀璨目光,便也与她直视:
“不过温副使竟挺过这一遭,容某佩服。那方珏还说,若你大难不死,便是上天庇护,可去寻他入方国的仕途,只不过——”那人挑眉,眼里似有嘲讽,“前朝是没位置了。”
温陆梨抽了抽嘴角,拿了那碗水一饮而尽,又爬着给自己倒水,直至连饮五杯后,方再点了一盏灯定睛去瞅那人。那人却快步走上前熄灭烛火:“莫另费烛火,这里不比皇宫。”
虽只是几瞬,但她也看清了那人的眉目。
男子身着玄色襕袍,虽衣衫蒙了灰雾,身上却没有被蒙了灰雾,没有那时常伴随灰雾而生的落寞与绝望。
不是她见过的容国质子容淮,又是谁?
温陆梨头脑虽尚晕,但所幸意识还算清醒,坐在椅子上欲继续倒水,容国质子却已过来为她倒上热水,又放了一块被包着的枣糕。
枣糕混着热水的滋味比不得她吃过的任何珍馐玉食,只能勉强填一填肚子。如今方、容二国局势,她知晓他能留几个吃食已是不易,故而也没计较什么,只是问:“殿下,我睡了几日?”
“不多,整整五日,今夜还以为你再也醒不过来了。”
而温陆梨在沉睡之前,也是这样想的。
五日前,温陆梨引方珏军队入皇宫,拿着半块虎符与他们会合。她亲自去迎那“卧在病榻”的方国皇帝,欲重修二国之好,诉说公主自戕内蹊跷之处,悬梁处却有一暗箭快速袭来,她分神提剑挡开,收剑时分,背后传来刀扎入血肉的惊魂声。
原是方珏持刀刺穿方国皇帝的腹部,亮丽的刀身上透着醒目血光,血迹攀上刀尖后降落在地。方国皇帝咳出大量的血,尚未将眼内震惊说出,他又将刀狠狠抽出,将人踹倒在地。
温陆梨本来并未回过神,看到人无力倒地愣怔几刻,后触及方珏阴狠的眼眸,才将剑横在身前:
“五皇子,你诓我。”
彼时太子下狱,方珏已掌握皇城人手,他在她一介外来者面前弑父夺权,如此置她于危墙之下,已是将她往死路上逼。
“诓你?”他扔下血污满满的刀,用手上温热去握她提着的剑,不屑一笑,“朕说过什么话,让你觉得朕不会如此?”
他确实没说过这样的话,但也确实没有道德。
“来人!”
随着他一声猛喝,在外等候的士兵皆提刀闯进殿内,他们尽数围住她,她看着那些带血眼眸,缓缓握紧了剑柄。
他掠过老皇帝的尸身,闲庭信步来到她面前,用染血的双手碰她的袖口,鲜红的颜色便也在她的衣上蔓延开,由此浸润到其内心:
“抱歉了温副使,朕要舍弃先皇给予的一切,要做个明君。”
“弑父杀兄的明君?”
她语带嘲讽意味,抬眸直勾勾地与他对视,毫无惧意。
“弑父杀兄?”他突然发出一阵笑声,像是从阴曹地府里牵出的亡魂喊冤,惹得她冷汗直冒,如坠冰窟。此时外面突地风雨大作,闪电照在他扭曲的面容上,她隐隐猜测到了后面将要发生的事,但双脚岿然不动。
她听得他道:“弑朕父皇,杀朕兄长的,难道不是肆意妄为的温副使您吗?您聪慧多才,料想父皇定然不会留您,所以先下手为强,温陆梨,朕说得对吧?”
方珏最后直接说出了温陆梨的名讳。不是夹带揶揄意味的温副使,而是威严落地的温陆梨。
温陆梨心一惊,退了微不可察的几步。
方国故事百卷,温陆梨在容国阅过的版本中,著者于书中对方珏着墨不多,只不过寥寥几笔,但仅这寥寥几笔,她恰好皆看过。她那时辨认不出他的形象轮廓,只模模糊糊知道他待人谦卑有礼,文武双全,是为太子表率,然而眼前的他却颇多算计、韬光养晦。
向来史书多浑话,可见方国也是如此。
如若她能活着出去,她倒是愿意为他添点笔墨,将那些恶行皆吐露出去,让他“赤裸”地暴露于世人面前。
但估计这辈子也不能活着出去了。
只凭她一个人,出不去。
温陆梨嘲讽一笑:“那我是不是该称呼您一声‘陛下’?陛下,您让我几时死啊?”
原本想问问是否可以晚些死,后来一想早晚已经不在乎了,她又把此问话压下来没提。
忽然,她抓住了方珏的衣袖,在那些刀剑近身的刹那将右手紧握的剑身抵在他的脖间。她似乎发了狠,他那脖间被她冷不丁划出了一道不浅的伤痕,绽开血肉。
悬梁处有长弓拉开的音响,方珏却摆手示意无碍,他的面容只惊愕了一瞬,随后便被这一时疼痛疼得说不出话来,看着她视死如归的神色,忽然霎那间愣住。
他对这样的神色很熟悉。
换句话说,他很欣赏对方能有如此神情。
他以前在暗无天日的黑屋关禁闭,看守他的小宫女瞒着那些丑恶的姑姑给他送吃食被发现时,就是以这样的神情看他的。
那时他吃着偷来的糕点,淡漠地看着两个宦官用厚重的木板敲打那位宫女的脊背,看着宫女嘴角留下蜿蜒的血迹。姑姑问他事,他便盯着宫女尸身道:“姑姑,是她引诱我的,死不足惜。”
他透过温陆梨,似乎瞧见那早已死去的宫女悔恨地看着他。
有意思。
这么就死了,实在可惜。
故而他起了玩心,问:“温陆梨,你要做什么——同归于尽吗?”
温陆梨方要说话,却感觉有什么东西顶着她的小腹,低眸看去才看见方珏不知何时在袖口处藏了一把短刀,锃亮的刀尖正顶着,好像随时准备接受血红的沐浴。
她本想奋力一搏,但可笑地发现如今她没有十分的把握杀方珏,若非他适才有意留她性命,她早已被万箭穿心。
她沉默了一会,只问:“那些害我容国公主的,可以让我一同带走吗?”
“可惜有一人身在容国,不能让你带去了。”
方珏嘴角携着嘲讽的笑意去看她,去看一位在此之前都在想着维护两国关系、尽职尽责的人。
此前她查找容国公主薨逝的幕后主使过程中,有人主动认罪,并称同伴已经返至容国。
“这和你没关系。”
“我答应你。”
方珏允诺得爽快,温陆梨第一反应便是他在使诈。
但他反而将抵在她腰间的刀收了起来,随后竟直接拽住她执剑的手腕,在她愣神的一刻挣脱开禁锢。
他示意宫人端来托盘,其上放着一个花纹繁杂的锦盒和一装满酒的青花玉壶春瓶:“温副使,不知你喜欢毒糕点,还是毒酒?放心,酒和糕点皆是方国特色,朕绝不会让你千里迢迢空手而归。”
她看着托盘上的东西,心里头不甚稀罕东国的东西,便想直接以手中剑结束自己的生命。却被他察觉出想法,一个劈掌和周遭的一支袖箭便让长剑坠地,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她显然是累了,也不做任何反抗动作了,见长剑了解性命这条路行不通,径直抓起玉壶春瓶,也不讲究什么吃酒礼仪,一股脑便往嘴里灌。
没有意料之中的疼痛,她只是感到双眼模糊,对周遭的一切都看不真切,最后两眼一黑,倒在冰凉的地上。
温陆梨那时候觉得自己坠入死亡的湖底,越坠越深,冰凉的湖底却犹如滚烫的火焰,将她每一寸皮肤炙烤,叫她误以为自己的皮肤已经成了一件破碎的衣裳。但在炙烤后期,有一丝清凉侵袭至身,将皮肤的碎片一点一点拼凑起来,最终她还是完整的温陆梨。
温陆梨吃罢枣糕,细看床榻处的水盆毛巾,沉思半晌,问:“是殿下……照顾的我?”
“是我和邬桃。”
温陆梨第一次听见邬桃这个名字,猜测应是那位陪同质子容淮生活在方国的那名侍女。她起身双手抱拳作揖:“臣谢过殿下和邬桃娘子,此救命之恩,臣永记于心。”
但出乎容淮的意料,温陆梨将后续要来的糕点吃完后,直接拖着刚脱离死亡的身子闯了出去。
容淮被宫门外的士兵挡着,望向她决绝的背影:“温陆梨!你去干什么——”
外面下着细如流沙的雨丝,温陆梨披了件单薄的外衫,身体只能蜷缩成移动的一团来取暖,她回头的动作带着颤意,说话时却挺直了背,犹如站在满是春风的草地:
“不是说没死就去找他吗?我不寻仕途,我去寻一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