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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前传 质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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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国皇帝属意方珏,但欲废太子尚需一个合适得当的借口。温陆梨自正使口中得知,这借口便是出自容国和亲的公主:这给了容国作为附属小国表忠心的机会,也能让皇帝自己从中抽身,便能看似公平公正地做出这个决定。
温陆梨抛出这条橄榄枝,还得看方珏是否赏脸要。
不知是太过寂静的缘故,沉水香的气息匍匐在她的鼻处,她觉得比先前更加浓烈。这香本是安神功效,可如今却化作一张细密的网,她站在网中,四周是沉闷窒息的浓雾,让她辨不清方向又呼吸困难,全身上下竟只余额头渗出的汗珠表明她的活力。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她已经想要放弃了,她在心内腹诽,不若就此歇了心思逃出方国,可是她又想,那些死去的使臣应如何呢?容国公主便这么算了吗?自己回国后该如何面对满怀期待的君王及等候故人的女眷们呢?
不若一死了之,左右也无颜面对,那就拼了这条命在去那太子方环那讨公道,也不算白死,被方环杀了也能游荡在方国,给亡魂做伴也能吓唬方国这些伪君子。她忽然觉得,如果抛开什么逻辑,这样也不失为不错的选择。
便在她要选这个选择时,床榻上的方珏突然开了尊口,其声音里也再无先前的揶揄意味,倒严肃了些:“扶温副使去换一身衣裳。”
温陆梨顿时明白了什么,当即行了大礼:“臣必不负殿下期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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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的清晨,皇城厮杀声消弭不见,温陆梨替方珏报信后就要预备着翌日作为新选宫婢入宫服侍贵人,便随手掌灯温习方国草木及文化。
方国皇城虽看似平复太子战乱,但也并未传出老皇帝驾崩传位的告示,只说宫中后宫妇人及陛下染了病症卧病在榻,需新选一批宫婢入宫服侍,以增进人手。此令一出太过巧合,她想是太子也要趁机在新入宫婢内掀起暗涌,心内不禁越加紧张。
她不仅要在宫内寻到皇帝行踪,以方珏之名要到掌军那半枚铜虎符,还要找到容国公主薨逝原因。但她将将熄灯就寝时,看着暗沉无光的天,突然想起一个一直被她忽略的人:容国质子。
她想着那个素未蒙面的人,挑烛的手一抖,甚至挑了三四回才将烛芯挑掉,但右手已经抖得不成样子,身体也因为心内想法而逐渐发冷。方国质子如今身在异乡,地位低微,是不能帮上什么忙的,但如若他也随公主去了,才是实打实让她陷入绝路。
皇帝既然没有崩逝,那他必然没有死,除非方环想与容国兵戈相向。
方环如今才稳定住皇宫局面,手中尚没有能长久作战的队伍,又无铜虎符,如今打仗,无疑是将自己往死路逼。可如若质子早已被他们悄悄害了呢?虽然此事概率极小,不过也没有这个可能……
突兀地,在房门外传来脚步声,那声音的主人身形因屋内烛光的衬托,身形影子轻飘飘地拓印在门上,叫她一时吓了一跳,下一刻缓过神来忙问:“是谁?”
外面传来方珏轻轻的声音,她开门去迎,还未说话,便又听他问:“温副使还不就寝?可莫误了明日入宫的时辰。”
他一张口便是温陆梨不想听的话,叫温陆梨心内隐隐有些不耐,但她还是扯了一个笑,也没什么好来与他套近乎的,便开门见山地问:“殿下,我有一事不明,您知道方国质子现今在何处么?”
方珏一听便知她是在担忧质子是否安康,看她不回答自己的话题,也有意不去正面回答,只沉默着自顾自走到房中书案前,随便捡了案上的一个茶盖在手中把玩。他走到桌案的时候,窗外的黑云随风而散,露出缕缕月色,也在房内投下几丝弯月织就的银白丝线。
温陆梨就静静地看着他踏在丝线上,把玩茶盖后又款款为自己倒杯茶,性子颇有些懒散。她不禁想,也不知待死到临头,他还会如此怠慢吗?
只见他方饮一口,便说茶浓,她撇撇嘴,心内已有敷衍了事想法,但面上沉稳,并未有异样表情:“谨遵您教诲,想明日入宫之事,不敢耽搁,故浓茶提神。”
但她本就是官员之身,每日不是早起上朝也是鸡鸣时起身更衣,早起本就对她来说不是个难事,何必用浓茶提醒。他听出她言语里的不耐和敷衍,点了点书本上方国生长的洛锦花,轻声问:
“你倒看得快,一部《方国物候》,都看到这章了。”虽说茶浓,但他还是一饮而尽,抬眸挑眉看她,“这洛锦花皇宫里有,那质子初至我方国皇宫,他还很喜欢此物,还请侍人在他住下的住处种上此物……如今也不曾改。”
听他的口吻应是那质子并未丢命,温陆梨暗自呼出口气,开口道谢时却见他塞给她一块玉佩。
温陆梨抬头去看他,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这玉佩给你拿着,日后你在宫里也会有用……”他踌躇了一会子,随后道,“温副使不必绷着一张脸,你我如今不在皇宫,不必拘谨,况且你如今已算是我的人了,也是有功之人。”
有功之人?她心内不禁冷笑,莫论如今他们二人仅是暂时的盟友,就算他们交情已经颇深,亦是两国地界的人,永远不可能是长久的友人和君臣。他也就此时耍耍表面功夫,说些好听的话,若是听信谗言、心念一时利益的人,便陷入他虚幻的梦乡。
直至方珏离去,她才全身松懈下来,黑云半遮的明月此时露出全身,将银辉尽数倾泻房中。她和着月色熄灭烛火,关窗就寝,但仍感觉一阵恍惚。
这几日和方珏相处下来看,觉得他这人甚为奇怪:明明是锦衣玉食的皇子,却不似她曾经见过的王公子弟一般彬彬有礼,不知他经受过什么生活,竟给他平白添了一股风流味,但这风流也不像旁人浓烈。她想,这也许是他装出来给她看的,毕竟她依旧是容国使臣,如此一来,她自己便更要在他面前小心谨慎些……
然而在方珏住处,她不知道,方珏正与他的人彻夜长谈。在方珏口中,她是最重要的棋子,
翌日,温陆梨身着宫婢衣裳位列新婢中,抬眸扫了几眼周遭的景物。她逃命时见过血污和尸身被清理干净,墙角被血溅过的梅花也已被连根拔起,徒留光秃秃的根系。
若非她亲自目睹过皇宫曾经的惨状,便真的以为过去的不过是她做的是一场黄梁大梦,她真的仅仅是方国一介小小宫婢,从未见过生死。思及此,她悄悄摸了摸藏于袖口里的玉佩,冰凉的触感更能提醒她这一切都不是真的,迎着清冷的风,亦能清醒几分。
因着是紧急送入宫的一批宫婢,选的多是有侍奉旁人经历的,年龄小些诸如她这般多是性子较为谨慎乖巧的,故而宫里的姑姑教导得利索了些,她们这批宫婢亦比平日快了些时日当差。
不知是得了上天眷顾,她被分到离乾和殿不远的地方当差。乾和殿乃是方国皇帝居住并私下处理政务之地,她想着若皇帝被太子软禁在那,应是天佑她。
新来宫婢多是不知晓这太子已悄悄发起宫变,意欲自己坐上龙椅,还在恭喜她近得天子。
温陆梨假意附和着,一方面偷偷心中铭记皇宫地形,还没来得及探听看守乾和殿的侍卫和太监脾性,她便被一个匆匆捧着糕点的丫头撞到了。
那丫头冷不丁撞了人,本就通红的脸更是连双耳也泛了愧疚带来的红,弯着腰不敢看温陆梨,只用冻僵的手捡着碎糕,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对不住。她见丫头身着和她一样的淡青色宫服,声音又显稚嫩,想是丫头年纪不小,便也帮着捡碎糕:“也没有多大的事。”
捡完后,温陆梨却瞥见那人落了泪,她的两行清泪滴在碎糕点上,此刻她抬起脸,温陆梨才看到她两只杏眼高高肿起,煞是可怜。
温陆梨不禁问:“糕点撒了便撒了,膳房姑姑也不是恶人,你何苦如此?”
那人却像是抓到救命稻草,犹犹豫豫了半日,见温陆梨面相和善,才止住眼泪,小声道:“姐姐,这是太子殿下特赐给那容国质子的,姑姑身懒打发我去了,那质子不肯吃还要我拿走,可姑姑说做不成就要挨罚,我、我心急想去膳房姑姑求法子,才……”
容国质子在宫里?!
温陆梨心里惊异,看四下无人便打定主意:既是质子在宫里,不妨先从简易入手,先去探望质子,或许会从中获取信息。而乾和殿毕竟天子居所,也不好有太多的大动作,否则引人注目、适得其反。
她便放缓声音,轻声安抚:“你糕点坠落本是我在此挡了你的道,我心中有愧,如若我这次不得惩戒,不知下回哪次还挡了哪位贵人的道。不若你将这苦差事交予我,也好让我赎罪?”她低头,去看那人宽大的衣袖,似是不忍,“你这衣裳怎做的不合身?冬日寒冷,冻着了怎么办,冬日里罚跪必会受寒……”
他们这些宫婢的姑姑下手狠,说是惩罚,若是次等的罚跪还好,要是打了身子抽藤条,人就更受不住了。
那人瑟缩:“可……”
“姑姑责罚,尽管来罚我!你是受我才连累至此。”
温陆梨再三承诺,那人便把碎糕点给了她,一路躲着人跑了。她去膳房赔笑着,换了糕点后顺着那丫头指示去了质子住处。
容国质子吃住条件并不算坏,但他容颜憔悴头发枯槁,温陆梨呆呆地看着他一身模样,倒和一国皇子联系不起来。他身上的衣裳灰扑扑的,整个人如坠灰雾,叫人看不清,她看见桌子上就有锦绣服饰,但他并未看一眼,也没有要拿来用的心思。
她轻叹一声,当着守卫的面儿将糕点放在桌上,而那质子却看她的面容,脸色一变:“是……我不是说不吃糕点了吗!这些人看守我做事罢了,还要我用膳作秀给他们看?”
温陆梨正色,偷偷给了守卫几两钱去买酒肉,又掷地有声道:“太子殿下说了,务必要保住容国质子的命,质子怕人多气闷,这屋里就留一两个婢女便是,你们尽去屋外看着就好。”
待守卫走出屋外,她恭敬大声道:“请质子留下这些糕点,莫让奴交不了差。若质子怕,我便先行让人试吃总可以罢?”
说完等不及屋中唯一的婢女反应,温陆梨便用箸夹起小块分给她吃了。那糕点下了安眠的药,足以让她倒头便睡,她也借此机会与质子独处。
婢女沉沉睡去后,质子披头便问:“可是容国要救我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