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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二回 辞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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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陆梨一路上没人拦着,甚至还有专人为她指路。
她走过长廊和积水的宫道,抵达成瑞殿时衣裳已然半湿,入殿后被一旁的扫洒宫女细细打量了几番,若非方珏早有命令,她怕是就被带去呵斥了。
方珏早派暗卫守在掖庭附近,那些暗卫都将她前来的消息传递到他耳中,所以他毫不意外地笑了:
“温副使无事不登三宝殿?”
温陆梨置若罔闻,像是方才只不过是飞燕掠过耳。
她干净利落地问:“陛下已然登基,容国公主也已查明是有人肆意谋杀,臣的那些容国同僚,如今他们应已在启程回国的路上了吧?”
方珏一摊手,事实上还真让她猜对了一半。
他刚刚登基,不宜发动大型战争,所以没有必要有意扣留那些清白的容国使臣。又加之容国公主自戕之事实为容国内部纷争所致,这便是给他了一个把柄,只不过如今还不是将把柄作为武器的时候。
纵然容淮仍于方国为质,但对温陆梨来说,这般已经算是好结果。
温陆梨看着眼前之前置她于死地的人,欲撕破他虚伪的面容,却也只得就此跪拜,双手置于胸前,宽松的衣袖掀起了凉风,皆敛入她的骨髓。
“臣容国副使,谢陛下。”
方珏缄默地盯着她瘦削的身子,冷笑一声:
“不必如此,朕知晓温副使怕是早已恨朕入骨,行此大礼倒是朕消受不起了。”
他说这话后,她听见清晰可闻的笑声。她辨不清这是嘲讽还是不屑,正要问容淮之事时,半空突兀落下一道惊雷,白色雷光瞬时包住二人,坠下无名的担忧。
有宫女入殿将伞放在她身旁,方珏冷淡的声音响起:“拿着这伞去宫门处看他们最后一眼吧,毕竟你日后与那质子一样住在掖庭,可能一辈子都见不到他们了。”
伞的质量不算好,只勉勉强强能遮住雨水,但外面似乎起了风,这样还不如蓑衣那般能避免避雨。
温陆梨心里虽然明白,知道这是方珏给她难堪,想见见她求情的模样。
温陆梨心下鄙夷,利落地拿起那柄伞,冷冷地道谢后,不顾方珏耐人寻味的笑和周遭宫女的同情,径直走出成瑞殿。
迎面的雨顷刻间浇得她瞬间清醒,自殿内窒息的氛围中走出。
狂风夹着歪斜的雨丝无情掀起柔弱不堪的雨伞,卷起她的衣袖。风雨渐大时,雨水尽数灌入袖中,如几场厚重的雪。
“伞破了,温副使,回去吧,方国掖庭中人是可以写信的,咱们写信给他们也是行的。”
来人披着破烂的蓑衣,一双杏眼仿佛盛了月光,撕开了这天旋地转的雨夜中的昏黑。温陆梨朝着这亮光看去,只觉得来人的眼眸也如月色清冷。
温陆梨认出来了,来人是邬桃。她看过很多暗卫,但这股清冷是邬桃独有的。邬桃声调平静,在凌乱的雨声中显得格格不入,但她听得格外清楚。
她摇摇头:“邬桃,容国公主之事我还需当面说清楚,两国如今情况变化,我也不能让他们蒙在鼓里。信件时间有些久,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真的会收到,你放心,我没事的。”
邬桃见拗不过,便改口:“那我和您一同罢,也好有个照应。”
温陆梨在质子容淮离国前,在夜里“见”过邬桃几回。
容国皇帝为儿女挑选暗卫营的暗卫,邬桃便在其中。邬桃被指派予容淮后,便也随他一同前往方国,如绕月之星辰。
她曾得机会替公主向容淮提笔写过信,回信总是寥寥几笔,但字迹轻盈淡雅。她某一日比对暗卫营中人字迹,方知那是邬桃的字迹。
她就试着与邬桃对话,软磨硬泡地知晓一些容淮并不愿提及的难处。
她读信时大多是盛着烛火和月色,故而“见”邬桃多是在夜里。
长廊印过二人深深浅浅的脚印,四周无人,邬桃提着昏黄的灯笼勉强照亮脚边的一寸土地,但温陆梨却感觉两边的高墙似有衣裳带起的风。
“邬桃,你偷偷跑出的掖庭?”
她歪头看向身侧抹了一把脸上雨水的邬桃。
“是殿下他担心您,嘱咐属下来寻您。不过知晓此缘由,那些掖庭中人也没有拦着属下,您和方国陛下做了什么约定吗?”
她抿唇摇头,再不言语。
先前替方珏攻下方国皇城时,确实和他达成过某种约定。
但这约定也随着他将杀害先皇的罪名披到她头上,蓦然终止。
若不出意外,黑夜中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她们二人的一举一动,方珏如此疑心,又怎会与她合作。
雨越下越大,温陆梨终于走到宫门外的驿站,只见容国使臣正忙着打点行装,有种要冒雨赶路的架势。
她打眼一瞧,便发觉使臣队伍已少了半数,除正使外的主心骨皆被剔除,还未待细想,有人哭着对她道:
“温副使,您总算来了,我们以为您……您的东西我们也替您打包了,您跟我们走吧。”
落雨震聋双耳,她看着对面嘴巴的一张一合,心突兀地慌了一瞬。
“谢谢你们,但是……我的行李可以放下,不必带回容国,那些大部分皆为我的私人物品。”
她还未得到回应,正使突然挤过想要表达激动的人,神情严肃地问:“什么意思?你不与我们回去了?”
她垂眸,明白一时半会说不清其中由来,只是简略道:“嗯,我知道了些方国密辛,走不了了。如今大雨,你们现在就要走?”
令她出乎意料的是,正使并没有诧异,言语出奇地平静:“从你被扔入掖庭时我便猜到了,当时我还以为你已经喂狗了。”
“正使大人虽然向来与我不对付,但也不必如此咒我吧?”
她看向沉闷的乌云和瀑布似的雨帘,当即冷笑。
温陆梨初任副使的时候,她和容国公主相处甚欢,正使曾极力劝阻皇帝,恐她与公主交好存了私心,会阻碍和亲进程。路程中也多是反对她提出的决策和建议,公开地打压她。
明明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却这么想她死。
难道是奢求她一个人能平息方珏的怒火?她一介副使,会有这么大的威力?
“莫不是正使做了什么事情,盼着我死?”
正使愣了一瞬,在马蹄声中回答:“温副使多心了。此次前来是要拿回私人物品?我们要冒雨赶到下一处驿站,就不必送了。”
“小心皇宫中人。”
她看着他们将物品搬至马车上,整理着装上马打理缰绳,如今这些使臣尽数都在场,倒是个说此事的绝佳机会。
“我已将公主殿下自戕之事查了七八分,容国皇宫有人要以此为由离间两国,计谋杀害公主。你们回去势必要小心为上。”
使臣们开始窃窃私语,凌乱的雨声里,温陆梨敏锐地捕捉到了“东宫”“质子”等字样,蓦地想起出使前看望公主的情形。
彼时方国东宫曾派人到公主府上送过贺礼,她看着东宫侍者将几箱价值昂贵又华丽的礼品搬到府上,开口夸赞东宫与公主的兄妹情谊。
而公主眼皮都懒得抬起,甚至连世间少有的南洋白珠都不曾看上一眼,透亮的光泽只能在角落渐渐黯淡。
这些定是归还不了的,东宫拿出来的东西,轻易没有归还之理。
公主只能嘱咐府邸侍人挑选些收入库房,再挑些重新打磨成首饰,赠予东宫那位的母亲及皇后。
她当时问:“殿下,这些都是上品,不留着用么?”
容国公主眼眸悲伤,口中说的却是置气的话语:“东宫以为我不知道他们的心思吗?他们这是在炫耀,巴不得将我赶出皇宫!”
这段皇宫密辛,她不想知晓。
但如今,依据那些钻入耳里的破碎话语,她已知晓了大概。
容淮向来与东宫无过多交集,但东宫视其为眼中钉,当年将他推出入方国为质的那些人,听说就是东宫的势力。
突然,一道闪电当即快速劈下,众人皆吓了一跳。
温陆梨从思绪中回过神,凭着光亮却看到正使阴沉的脸,正狠狠地盯着自己!
她说了什么错话?
“够了!”正使甩了甩马鞭,落下一阵沉闷的击打,溅起街道上的积水,“肆意议论这些,小心你们的脑袋!”
随着马鞭落下的,还有再次劈下的闪电。
一时之间众人沉默,她皱眉心道反应未免过于大了。刚要开口缓和氛围与大家告别,却在黑暗中看到一道条状物什一闪而过,再定睛一瞧,邬桃已然挡在她面前,手里拽着那马鞭末端。
邬桃右手手掌被马鞭磨出了血痕,这厢驿站小厮拿了几盏灯笼照亮,她看清有血自邬桃的手砸到地上,与积水相融为了一摊血水。
正使当机立断松了力,脸上满是惊诧,看到邬桃怀疑的神情,将马鞭一撇。
温陆梨赶忙上前查看邬桃的伤势,问小厮纱布等物品,想着给紧急包扎一下。随后将马鞭重重扔到不起眼的角落中,抬眸盯着强装镇定的正使:
“大人,您应该跟邬桃赔个不是。若非邬桃代我挡了,或许大人就要面对我的尸身了。”
但正使只是微哼一声,示意众人启程,掀开车帘时才道了句:“老夫年纪大了,手脚不太利落,倒谢过邬桃丫头了为老夫的错误弥补。”
温陆梨脸色难看,目送他们在雨雾中渐行渐远,才用只有她和邬桃两人的声音喃喃:
“原来是他……”
“温副使,那他对于容国来说,是一个大隐患。不若我传信给暗卫营,悄悄处理了他?”
她看着瀑布一样的水帘,不禁握紧了双拳。
动东宫的人,便是与东宫为敌,他们如今的身份和地位,东宫很快就会查到背后主使并处置他们。
暗卫营的人又有多少可信的?
“不必,切勿打草惊蛇。我拟一封书信,寄到信得过的朝臣手中,希望赶在正使他们抵达之前,能交到陛下手中……”
自此,两国的局势如水洼被血滴入,搅乱了整个环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