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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二章 侯门是非多(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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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待众人四散离开之后,慕文与我之间爆发了生平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争吵。
当时他只是轻轻地扯了我的袖子拉我出门。屋外飘着小雪,犹如无根的柳絮随风摇摆,纷纷扬扬,飘洒的天上地上一片银白。
我偷看慕文脸色,竟是一片淡漠般的冷冷清清,又似蕴含着满腔情绪波涛汹涌。有那么一刹那,我感觉自己仿佛越来越不了解这个童年伙伴。
我瞧向屋内,发威过后的慕翌宸只是傻傻怔怔地坐在墙角发呆。而小玉则默默瞧着我们离开的背影。慕文拉着我的手,一直走向落霞湖东侧,雪花被我们踩在脚底下,簌簌作响。他的手心凉沁沁的,一直冻到我心底。
湖上结了冰,厚厚的冰块折射雪光,仿佛积水空明。湖东的数株腊梅开的如火如荼,白的与雪色交融,令人几乎分不清究竟是梅花还是雪,红的却娇艳如美人颊上胭脂,隐隐有暗香袭来。
我们终于在梅花树下站定。夜是那样静,静的只能听见雪落压枝发出的轻微“噼啪”之声,偶有花瓣被雪击落,落的我们满头满肩都是。由于房中温暖,我也不曾穿大衣裳,这样冷不丁被拉出来,便有些受不住,遂不停地跺着脚。
阿文忽然叹一口气,自然而然地脱下外袍披在我身上,接着朗星一般的眸子便转向我,他仿佛鼓了好大的勇气一般,手捏的我死紧,顿了许久才道:“安南,答应我,从今往后,不要再同五爷来往了,好吗?你可知道我方才有多担心?你肯定不知道沈夫人的手段,我听说前儿她屋里有一个丫鬟愣给她折磨的投井自杀……”
我没想到他竟会说出这样的话,心下不禁有些失望,忍不住打断他道:“阿文……”可一想到他这样说完全是为我着想,便渐渐将激动的情绪平复下来,我看向阿文的眼睛,那样美的眸子里盛满的尽是殷切的期盼。
我略略思量了一下措辞,尽量语重心长地对他说道:“阿文,我知道你是为我着想,担心我的安危。我其实也知道,这样做是不明智的。可是你知道吗?那一夜,当五爷闻到我在落霞湖畔烤鱼的香味,翻过那么高的围墙摔下来时,是怎样凄楚、可怜的情景?他当时穿着脏兮兮的衣裳,瘦弱的仿佛七八岁的孩童似的,有气无力地眨巴着一双大眼睛可怜兮兮的瞧着我。看得我心里酸溜溜的,差点流出泪来,那一幕现在想起来都还感觉心痛。我怎能狠心对他说不?”
“我也知道‘明哲保身’的道理,可是,那样子的五爷实在令我没有办法不去理他,关心他。这园子里尽是些落井下石的小人,见他不得宠,便连下人也不将他当个人看。你知道吗?那个狗仗人势、最欺软怕硬的谢嬷嬷不但常常不给他饭吃,还时常掐他、拧他;而且他那个泯灭良心的严师傅不仅不好好教他读书习武,更过分的是,竟然借故他懒惰、不好生念书而体罚于他。我看过他身上,尽是青紫淤痕,一块挨着一块,连小玉看的都差点流下泪来……”
我还要述说下去,却见阿文不耐烦地打断我,漆黑的眸子中竟满含怒火,他冷然道:“够了,安南,这世上可怜的人够多了。生在侯门,自然永远都脱不开是非,难道你都要一一救过来吗?再说了,今日他说的话你也听在耳内。他早已不是小孩子了,心思缜密不在你我之下,隐忍不发只怕另有图谋。况且,都忍了这么多年,早不发作,晚不发作,偏在将军即将返回钱塘的当口才发作立威,难道只是巧合吗?”
我气得说不出话来,甩开慕文的手,恨恨地瞧着他,道:“算我看错你了!你……你究竟有没有同情心?”
阿文欲言又止,挨近我,试图拉住我的手,却被我又后退了几步闪开。他竟一掌拍向那棵梅花树,顿时枝叶断折,落梅缤纷,带着雪花落得人满头满身皆是。我更是怒火中烧,道:“敢情文大爷是恨不得打我安南一顿呢!我知道的,你不必拿这树来发泄,要打就打我好了,我知道你这些年学了武功,又长了学问,跟着二爷进进出出的,身份自然不比从前。我安南算什么?不过一个最低等丫头,文大爷要打要骂都只能由你,哪有我安南说话的份……”
我今日本在沈夫人处受了些委屈和惊吓,正没处发泄,现下又被他冷言冷语地排揎,一时竟动了真气。本来按着我平日性情,是绝不肯在人前示弱,再怎么委屈都装作大咧咧的,可今日不知怎么,说着说着,竟扑簌簌掉下泪来。
阿文一见我流泪,顿时泄气了,站在那边长吁短叹半天,最后道:“本来就是什么不是同情不同情的问题!我只是担心,你这样一腔子的热心不知道会招来什么后患。陶夫人原就对你有成见,现在又多了一个沈夫人,你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呢?我现在羽翼未丰,也不能保护得了你。而且明年秋考在即,尚书大人的意思,要二爷同我此次都赴金陵赶考;届时我走了,那沈夫人为难你,该怎么办呢?”
我渐渐止了眼泪,阿文又道:“安南,你是个聪明人,只是暂时被同情蒙蔽了眼睛。到将来,你必定会知道,五爷绝不是你想象的那样简单。你以为你只是救助和关爱一个孩子,但是他已经十一岁,按照侯门的规矩,满十二岁便可娶妻纳妾。你这样瞎热心,要是令人家会错了意,你又当如何?但是以咱们这样的身份,他即便嘱意于你,也只能是作妾的命?你又岂能甘心?所以,安南,以后切莫再与五爷来往了,算我求你,好吗?”
这一番话说的我的火气又渐渐上来了,我又后退几步,挨着梅树站定,冷笑道:“我安南的未来不劳文大爷操心,文大爷还是管好自个儿便是。‘各人自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文大爷的意思我全明白。但是我安南,做—不—到!”
我话音刚落,慕文忽然上前一步,捉住我的手腕,使劲拖到身边来,直直地看着我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充斥着我从所未见的暴怒。我使劲挣扎也挣不脱,究竟不是他的对手。他一字字说道:“你这样一意袒护他,莫非……是喜欢上他了?”
那一刻,我只感觉无以复加的愤怒,想都没想,腾出一只手,“啪”地一声打在他的面颊上;快到我感觉后悔的时候,已然来不及收回。
阿文“嚯”然松开抓着我的右手,眼中写满受伤。我余怒未消,撒开腿便跑了,远远地听见一声叹息,不像是阿文,可是我也无暇顾及。
跑出梅林的时候,竟看到小玉站在南玉斋前的大香樟树下,落得满头满身的雪花。一刹那时,我竟有种错觉,她的眼中掠过一丝哀怨。
而翌宸竟不知从哪里跑来,居然也没在屋中好生呆着,黑漆漆的大眼睛中竟闪动着若有若无的喜悦。他像小猫撒欢一样朝我偎依过来,把脸贴在我手心,第一次不再那样别扭和倔强,无比乖巧地说道:“安南姐姐,以后我会保护你,不会再叫任何人欺负你的。”
我心下感觉无比欣慰,但瞬时便想到他方才跑来的方向,连忙紧张道:“我方才与人谈话,你全听到了?”
他点点头,卷曲的长睫毛忽闪忽闪的,纯净无比地道:“慕子章不是好人,挑拨安南姐姐与我的关系!”
我愣了一下才想起来,慕子章就是慕文,“子章”还是我给他取得“字”呢,号“榕上君子”,没想到他竟真的采用了,我心下顿时柔软许多,抚着翌宸的头发,道:“五爷,慕子章不是坏人,他只是不了解你罢了。你不要怪他啊。”翌宸立时嘟着小嘴不说话,但更紧地粘住了我。
小玉却若有所思地瞧着梅林的方向,自语般道:“这样冷的天,不穿大衣裳,想必会着凉呢。”
我顿时想到身上尚披着慕文的衣裳,连忙安排了小玉领着翌宸去我的床铺睡下。今夜是特殊的一夜,不可能要翌宸再回他自己的澄心宛。
我安排妥当,便朝梅林方向跑去,哪知阿文已经不在了。我无比疲惫地坐倒在梅花树下,仔细回想今日发生的所有事,只觉身心皆累。
忽然有人道:“你可需要喝点酒?”我抬头一看,竟是慕紫宸。
漫天雪光中,他披着一袭银狐裘披风,带着斗笠,长身而立,墨羽般的长发却没像往日那般梳成髻,戴着束发紫金冠,只是如瀑布般散垂着。他似乎已然喝多了,一双桃花眼眸仿佛染了胭脂般酡红如醉。
我连忙爬起身来,行礼道:“二爷!”
他淡淡地哼了一声,我也不知他究竟有没有认出我来。
然后,他在我的身侧坐下,哀伤地说道:“如此冬夜,你坐在这湖边吹风,又是‘为谁风露立中宵’呢?”
我想了一想,只觉脑中乱得紧,似乎也并没有什么事,但就是“剪不断,理还乱”,愁绪满怀。于是我颇感慨地说道:“试问闲愁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
他拍掌笑道:“真好,这人生的愁苦,果真如梅雨天,淅淅沥沥,潺潺潆潆,总是不能利落。你可要喝酒?一醉可解千愁!”
我的豪情也上来了,连忙道:“好!”接过他手中的酒壶,便咕噜咕噜地一阵猛灌。灌完了,我感觉头一阵晕,胃里跟火烧似的,可脑中却仿佛更清明了,还有一阵快意。
我摇摇晃晃地扶着树坐稳,然后大笑起来,道:“二爷深夜独自在此饮酒,莫非也有什么解不开的心结?”
他淡淡笑道:“不可说!不可说!”
我大笑,拍着慕紫宸的肩膀,道:“我知道了,二爷是有了心上人,为情所困呢?”
他饮了一口酒,复大笑道:“为情所困?那是痴人的事,与我何干?”
我讶然笑道:“难道二爷从未钟情过某个女子?”
他道:“钟情怎会没有?这晚晴轩中的所有女子皆为我所钟情。若非钟情之人,令她整日在眼皮底下晃悠,瞧着岂不难受?”
我夺过酒壶,也饮了一口酒,笑道:“那我知道了。二爷是只会喜欢人,而不会爱人的。”
他漾着桃花笑靥,道:“有何区别?”
我扶着梅花树,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想到梦中倒下的雪色身影,那颗汩汩跳动的心脏,还有那如被挖心一般感同身受的绞痛滋味,那样真实的痛楚,那样的痛彻心扉。我苦涩地说道:“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他沉静道:“那岂不是很痛?”
我点头,笑道:“痛不欲生!”
“你爱过吗?”他笑道。
“应该是没有,但梦里好像有过这种感觉。”又有头痛的感觉浮起,我想中止这个话题,便道:“二爷既不是为情所困,那又痛苦什么?”
他复又饮一口酒,叹道:“世人只道我生在侯门,享受荣华富贵,吃穿不愁,衣食无忧,是可羡的;却不知道,侯门自有侯门无法言说的苦楚,侯门公子、小姐从生下来便是家族的棋子,而且每一颗都早有预设,只能按照那颗棋子预设的方向行走,从来做不了主。而我,则从生下来便得扮演弃子……”
那天晚上,他好像说了许多话,可是我却昏昏沉沉地睡着了。只记得一觉醒来,我竟躺在慕紫宸的床上。而他,早已不在。
我这一惊非小,连忙检视身上,衣衫还算齐整,显然慕紫宸并未趁虚而入,占我便宜,顿时松下一口气。
我连忙跳下床,冲出东厢房,打头便碰见正捧着数枝红梅花进屋的夏末。我避无可避,只得硬着头皮上前陪笑:“夏末姐姐,早安!”她恨恨地瞧了我一眼,却兀自忙着插瓶,并不与我说话。
这状况可比我预想的好太多了,于是我飞速地朝门口冲去。将跨过门栏的时候,听见夏末说道:“你别以为被二爷宠幸了一回,就越发得意起来,以为自己多么了不起!咱们这房里被二爷宠幸过一夜,然后抛在脑后的可比比皆是。能守得住,令二爷长长久久地宠着你,才算能耐!”
我顿住脚步,连忙道:“夏末姐姐误会了,二爷并未宠幸我呀。”
夏末却不理我,只道:“得了便宜还卖乖的人,最是面目可憎。”
我于是只得挪着沉重的步子出去了,想着,这一夜未归,该怎样解释呢?
出得东厢,迎头便碰上瞿书源,我又停下来,恭敬地叫了声:“瞿先生好!”
他穿着青布儒生服,面色似有些忧色,瞧了我一眼,忽然道:“南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我顿时心头一紧,又羞又恼,连忙摆手道:“瞿先生,我与二爷并没有什么的。安南仍旧是清白之身……”
那瞿书源只是沉思地打量了我一会,忽而捋须哂然一笑,道:“这样啊?不过这可算不得什么好事呢!”
我没听明白,于是紧着又问:“怎么?”
瞿书源正色道:“我要与姑娘谈的可不是二爷的事,而是五爷。”
我心下又是一紧,却定下神来,道:“先生请说。”
瞿书源遂道:“南姑娘,你是聪明人,我不妨提点你一下。在这个园子里,对错是非永远不是眼睛看到的那样简单。有时候你以为是弱小的,却恰恰是最强大的;而你以为最强大的,反而却是最需要珍爱和保护的。所以,闲事你不要管,而且你也管不了,这只会令事情变得更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