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二章 侯门是非多(四) ...
-
被瞿先生上完思想政治教育课后,我心神不宁地走回南玉斋,一路上碰到的人,甚至有几个平日要好的,见到我都面色奇异;期间我还主动打了几个招呼,却没有一个愿意同我说话的。
我不由苦笑地想着,自己居然在不知不觉间化身人民公敌了。
未至南玉斋,便已听见争吵声。原来是小玉拦着慕翌宸不要他冲出去。
我远远地便瞧见慕翌宸寒着一张小脸,面色铁青地说道:“我要去救安南,慕紫宸肯定会欺负她的!”
小玉是捶胸顿足,满脸无奈地说道:“五爷,我要怎样说你才肯信?大家都说,安南昨晚是被二爷抱回去的,她醉的不省人事。二爷不但没有为难她,还命人给她擦身呢。后来二爷令别人都出去,房里就只剩下他和安南了……天皇老子在上,我要是有一句欺瞒五爷的,叫我遭天打雷劈!”
我也不禁一阵恍惚,拍着脑袋却怎么也想不到后来究竟发生过什么事情。但是慕紫宸为什么要带我去他的卧房,他大可以着人将我送回来的呀!唉,我好端端的名节难道就这样毁了?不由得脚步又沉重了几分。
我又瞧过去,只见慕翌宸听了小玉的话,突然沉默下来,颓然坐在雪地上,面色憔悴,大眼睛里布满血丝。那样子像极了一只受伤的小猫咪。
难道他竟一夜未睡?一念及此,我便气恼不已。看来人常说喝酒误事,真真是有道理的。
我连忙三步并作两步奔过去,拉起坐在地上的慕翌宸,嗔怪道:“外边冷,五爷怎不回屋子里去,若着凉了怎么办?”他却突然甩开我的手,别别扭扭地跑到屋里去了。
小玉摊着手,苦笑着向我道:“安南,你回来了就好,五爷完全不听我劝,死活说要去找你。”
打量了一阵我的神色,忽然鬼笑道:“二爷有没有怎样你啊?”
我看着她眼角眉梢若有若无的喜色,也笑道:“鬼丫头。”
她却只是嘻嘻笑着,说道:“听说二爷那方面是极厉害的,我以为你只怕连路都会走不好呢。可这会子瞧你身子还蛮灵巧的嘛,难道是装的?”
我本来也跟着傻笑不已,忽而想到她话里的意思,顿时脸上挂不住,连忙追着她去打,一面道:“死丫头片子,还敢调笑姐姐我。”一路闹进房来。
我打眼便瞧见床头还坐了一个美人,湖绿衫子,鬓上别着支双凤戏珠嵌宝紫金钗,目如秋水,耳上挂着明月珰。
不是我姐姐安小满,却是何人?只是面如寒霜,一见便指着我,气地竟似说不出话来。她缓了许久,复又叹了口气,才道:“我昨晚执行任务去了,今日一早便听见满园子都在传说你的好事。你说说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我连忙紧张道:“这是没有的事,姐姐别听他们浑说……”那天,我口沫如飞地解释了大半日,姐姐才终于相信了“我与慕紫宸仍旧是清清白白的”这个事实。
我说的口渴了,可巧,居然正好有一杯热茶出现在我面前,竟是慕翌宸,我笑道:“多谢五爷了!”他便甜甜笑着,又乖巧地偎到我怀里了。我心下好笑,想着:果然还是个孩子,刚才还生着气呢,这便多云转晴了?
姐姐却只是皱着眉头道:“这可怎么好?其一,得罪了沈夫人,还不知她会怎生对付你;其二,园子里都在哄传二爷跟你的谣言,谁又会相信你们仍是清白的?”
我不在意地一笑,揽着姐姐肩头道:“清者自清,浊者自浊,随便他们说去,只要姐姐相信便好。对了——”我想起一事,连忙道:“可不能让爹爹和娘知道了,不然我免不得还得挨骂呢。”
姐姐只是嗔怒道:“园子里传遍了,他们又怎会不知?你呀你——”她点着我的额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神情,道:“总是自诩聪明,到头来可别聪明反被聪明误,搬起砖头砸了自己的脚了!”我连忙作出无比乖巧地神情,笑嘻嘻道:“知道啦!”姐姐这才满怀忧愤地走了。
果然梅园里人多嘴杂,什么消息都传得快。不过午时,慕翌宸便被西陵老太君传了去。我心里却暗自疑惑,虽说五爷被虐待是园子里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但是沈夫人怎可能容许自己的把柄被老太君知晓?
难道有人在暗中帮助慕五爷,或者我?
正自揣测着,忽然一个身着淡粉罗裙的鹅蛋脸美人来到南玉斋,传唤说老太君要我也去见。小玉有些担心,我安抚住她,便随那美人去了养心阁。
我有心想套出老太君叫我去的意图,便没话找话道:“这位便是湘君姐姐吧?果然同大家传说的一模一样呢……”
她连忙道:“怎么?”我心下暗喜,果然女孩子都比较关心别人对自己的评价。
我笑道:“大家都说老太君身边的湘君姐姐,人长得美,又聪明,简直是‘女中诸葛’,令咱们老太君一刻也离不开呢。还说,湘君姐姐的才貌、品格都完全不输咱们三小姐呢。耳闻不如目见,安南今日一瞧,果真名不虚传。”
她也跟着笑了,忽然正色道:“你果然也名不虚传呀,小嘴跟裹了蜜一样甜呢,怪不得二爷、五爷为你起争执,方才我走时正闹得不可开交呢。”
我“啊”了一声,道:“这可是演的哪出子戏呀?”事情发展的实在太出人意料了!
湘君笑睨了我一眼,道:“你去了便知道了。不过不必担心,我猜,老太君定会喜欢你的。”
我苦笑着:“但愿吧!”
养心阁里,此刻已吃罢了饭。我们进去的时候,只见那昨晚还猖獗无比的谢嬷嬷以及慕紫宸那个严师傅都哆哆嗦嗦地跪在地上,沈夫人垂头坐在一侧,她旁边是“巾帼不让须眉”的三小姐慕尚秋,穿一身鹅黄色胡人式样的窄袖对襟衣裙,明眸皓齿,英气勃勃;珠光宝气的陶夫人带着慕紫宸则坐在另一侧。
正中的搭着银红撒花椅搭的大紫檀木雕螭椅上坐着个雍容华贵的老太太。此刻她正满面怒容地检视慕翌宸身上的淤青,一面看一面流泪,向沈夫人恨恨道:“我们慕家怎娶了你这样刁恶的媳妇?好生生的一个孩子都被你折磨成了这般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模样,你于心何忍?可怜了我岳儿这唯一的骨血?若等我儿回府,必定叫他休了你……”因哭一回,瞧一回,说一回。
大概老太君发火也不是一时半会了,因此众人都不敢说话,房中的气氛实在是掉根针都清晰可闻。我几乎都有点不确定是否要进去了,却被湘君在我腋下按了一下。我遂抬脚跨进门栏。
就在我们将进门的霎那,一不明物迎头飞来,我连忙拉着湘君蹦到一边。那物刚好碎裂在我脚下,竟是西陵太君盛怒难挡,摔碎了先皇御赐的美人觚。
顿时满屋子的目光都朝我们射来,有恨的,有喜的,更有深思的。湘君连忙小碎步走去,附在太君耳边说了句什么。我却跪下来磕头,道:“给老太君请安,老太君福寿安康!”
西陵太君遂道:“你便是安南丫头?抬起头来。”
我连忙抬起头来瞧着她。她看了我一会,揉了揉眼睛,却转向一旁的湘君道:“莫非我眼花了么?怎么瞧着这孩子总有几分面熟?”
她这么一说,满屋子的目光又一次凝聚在我身上。我看向慕翌宸,朝他使个眼色,意思是“我很好”。他却满脸关切,向老太君道:“祖母,安南姐姐对孙儿很好,一直很照顾孙儿,您可别吓着她了。”
西陵太君连忙慈爱地将他搂在怀中,“心肝儿肉”地叫着,却道:“乖孙儿,你别害怕,祖母只是瞧着这安南丫头有些面善,并没有难为她的意思。”
谁知,慕紫宸这时竟离座而出,桃花眼眸瞅着我,含笑道:“祖母好眼力,孙儿也觉得这女孩儿有些像一个人,从前老想不出,这次总算瞧出来了。”
西陵太君“哦”了一声,招呼他也上来坐在身边,笑道:“像谁?”
“像祖母。尤其是眼睛和鼻子,与祖母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呢。”
被他这样一说,大家都求证似地瞧来,顿时都表现出恍然大悟的样子。我看向站在太君左侧的湘君,她则满脸了悟的神情,显然早就知道如此。我也终于明白,为何她之前会说出太君定会喜欢我的话来。
西陵太君果然面现喜色,笑道:“果然如此,好孩子,你过来近些,叫我仔细些看看。”
我便走过去,经过沈夫人的时候,竟莫名仿佛感到一阵阴森杀意,禁不住身上一哆嗦。那三小姐慕尚秋倒似对我并不讨厌的模样,一直若有所思地打量着我。
我不敢再看,连忙走上前,心道:可不能再惹麻烦了。因此,眼观鼻,鼻观心,目不斜视,走的比哪一次都认真。接着,那太君便查户口一般问了我许多关于爹娘、家庭的问题,又问我进园子多久了,可曾习惯等等。要不是慕翌宸说了一句话,大概这样子的闲话家常,还会再持续个一段时间。
慕翌宸忽然不耐道:“祖母,孙儿想要了安南姐姐来澄心宛伺候。这园子里除了安南姐姐,竟没有一个真心对孙儿好的人呢。”说着,竟赖在身上,撒起娇来。
我偷眼向慕紫宸瞧去,只见他不慌不忙道:“祖母,五弟需要人,大可在我房中随意挑选,我都乐意奉送,只是这个不行。因为——”他顿了一下,笑道:“南儿已经是我的人了。”这家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呀?从来也没觉得他对我有另眼相看的意思?至于昨晚,那只是个意外罢了。
“意外”?我忽然心中一动。难道不是意外?
慕翌宸顿时涨红了面颊,握成拳头的右手青筋暴显,他大声喊道:“你胡说!安南姐姐还是清白之身。”
慕紫宸笑道:“你怎知道?莫非还要给她验身吗?”
谁知,傻乎乎的慕翌宸竟真地嚷道:“验身就验身,谁怕谁?安南姐姐是清白的,找个老嬷嬷来一验便知。”
我顿时羞愤欲死,却还不得不当做局外人一样,直挺挺地站在那听着这两人围绕“我是否清白之身”的问题争得面红耳赤。真是非人的折磨。
“你要验,可也得问问南儿肯不肯答应啊?”慕紫宸笃定地笑着,一双桃花眼落在我身上,故意亲昵地叫道,“是么,南儿?”
我正觉得快要撑持不住了,所幸这时有个人说话了,竟然是慕尚秋。她向西陵太君道:“祖母,安南就一个人,又不能掰成两半。给了五弟,二哥不乐意;继续留在二哥房里,五弟又不甘心。不如让她跟了我吧。”
我心下顿时一紧,禁不住想到她是沈夫人亲生女儿的事实。
她的话方落音,两个人便异口同声道:“不行!”是慕紫宸和慕翌宸。
最后,争执的结果便是,太君说,先维持现状,容她再想想。
那日我先回了晚晴轩,慕紫宸却至申时方回。我在训练场上等他,阿文却没有来。我当着瞿先生和彦儿,向慕紫宸道:“二爷,可否借一步说话?”瞿先生便了悟地带着明彦到了一边。
我按捺不住迫切地心情,单刀直入:“二爷为何昨晚要将我带回东厢?还有,今日为何在太君面前说出‘我已是你的人’这般谎话?”
慕紫宸一脸不羁的笑意,调侃道:“我为何要告诉你?”
我只不去理他,按照自己的思路说下去:“是否有人请求二爷这样做的?”
慕紫宸收起调笑的神情,若有所思道:“看来你真有些小聪明,算你猜对了。”
我又继续道:“那个人是不是阿文?”
慕紫宸更惊讶了,道:“你如何会知道?”
“我了解阿文。昨日我得罪了沈夫人,而这个园子里,能护得了我的,除了二爷,更无别的人选。而二爷要保我,必然得有个名头,倘若我是二爷的人,那就是名正言顺的事了。还有,只怕五爷的事能传到太君的耳朵里,也是二爷在暗中筹谋吧?”我看着慕紫宸满脸赞许肯定的神色,心中一痛,又道:“不知阿文答应了二爷什么条件?”
慕紫宸咂舌道:“你连这一层都猜到了?”
我点头,瞧着慕紫宸俊秀的面孔,想着他昨晚说的那些话,道:“二爷是何等理智之人,怎会平白无故为人做事?总要有同等的条件做饵,才会肯的。”
慕紫宸笑道:“你这丫头有意思!看来慕子章果然有眼力!不过那条件我可不能告诉你。”
那日晚间,因想着我打阿文的那一巴掌,以及他与慕紫宸做的交易,翻来覆去总是无法入眠。隐约中觉得,我与阿文的关系已不复小时那样简单,可要说究竟发生了怎样的变化,我也着实说不出。但心下打定主意,明日便去同阿文说清楚,告诉他:“倘若是他处身五爷的处境,我安南也定会奋不顾身也要尽力加以保护的。”这样一想,遂放下心来。
刚要入眠,谁知里间的小玉竟也在辗转反侧。我便同她聊天起来。问她籍贯何处,家里有无亲人等等。这才知道,原来她竟是被人贩子卖来慕家的,据说父亲早已去世,而母亲则下落不明。我听了甚是唏嘘不已。
第二日我仍旧干着浣衣的活计,却一直心神不宁地瞧着训练场的方向。可申时已至,来的仍只有瞿先生、慕二爷和瞿明彦,阿文还是没来。我再无法沉住气了,便借故去了慕文家里。未至里间,便被慕文她娘拦住,说阿文病了,走不得路,但是他最不想见到的人便是我。我碰了老大一个软钉子,却也无法可依。
而对于慕五爷来说,自从沈夫人的后娘行径在梅园里曝光了之后,他的处境好了不要太多。这些日都在老太君养心阁的暖阁里睡,出入都有人照应着,衣裳物品也都一应换新,再没人敢给他脸子瞧了。我因而约略有些明白瞿先生同我说“有时候你以为是弱小的,却恰恰是最强大的”这话的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