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定宸霄》淡月无霜

8、第二章 侯门是非多（二）

　　来了晚晴轩后，我才知道，原来瞿叔源的身份根本不只是一个当铺掌柜，他熟知天文地理，五行八卦；而且更有一身惊人的武功，江湖人称“玉面阎罗”的便是他；私底下，他是慕紫宸的老师。

　　而在慕家，公子是不上家塾念书的，都是自幼给配好师傅，在各自的园子里学习。家塾只是为了培养家族里子弟识字、算账的处所，以便将来这些孩子长大之后，能有一技之长。

　　那一年，慕紫宸仿佛完全没意识到我的存在，每日不是与瞿叔源出去宴客，便是呆在书房里研习兵法。至于端茶送水之类，属于上等的活，自然是轮不到我，因此我不会时时与他朝相。不过每到申时，他必定会出现在后院的训练场，同阿文、瞿书源，还有那个叫彦儿的小厮一起练武。那个小厮竟是瞿叔源的独子，名叫瞿明彦。

　　而每当那个时辰我必得在落霞湖畔浣衣。我的洗衣机的发明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四大丫鬟虽然仍旧看我不顺眼，但是既然我按时按质地干完了活，她们也没什么话说。只是此后每当我去东厢房送慕紫宸的衣裳时，二十步之内往往便会被拦截，竟没给我一次走进慕紫宸卧房的机会。但是对这一点，我完全不介意。

　　我最高兴的是，从我浣衣的湖边瞧过去，训练场中情景一览无遗。阿文在习武的间歇，或者挥手擦汗时，总会有意无意地朝我这边瞧来，我便朝他挤眉弄眼地做鬼脸，他淡淡一笑算作回应。日子便在我眼睁睁瞧着他武功与功课一日千里的激动中悄悄溜走。

　　直到有一天，我发现，站在落霞湖边看着练武场傻乐的人已不止我一个，还多了一个小玉的时候，才感觉光阴似箭，阿文竟然长成了一个俊逸潇洒的美少年，而且还有了自己的粉丝。

　　说起来挺让人惊讶的，他原来满脸的青春痘竟然在一年间消失了个无影无踪，恢复了小时候的光洁与白皙，而且更多了几分男性的英气；远远瞧去，身量颀长，如孤松挺拔俊秀，更兼猿臂蜂腰，双眉入鬓，目如朗星，鼻若悬胆，绝对是一不输于慕紫宸的标准美男子。

　　而这一年我姐姐混的也很是不错，桃花林比武，竟然在红衫军中夺得第一。之后被三小姐举荐，入了慕家暗卫团。有时候想想，真是命运无常，造化弄人，最柔弱娴雅的安小满居然成了红衫军第一勇士。而小时颇厌恶诗词文章的慕文，居然愣被培养成了一“文武全才”。

　　这一年，连紫宸公子的声名也同他的艳名一样如日中天。说句老实话，慕紫宸确实是一个极有才华的青年，从那首《相思》开始，他陆续有许多诗词文章被时人传诵，这当然都是凭他个人能力，不掺水分的。但是他在脂粉丛中的故事也成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为人所津津乐道。最传奇要属紫宸公子“英雄救美”，与倚红楼头牌“蓝桥”引为知己的故事。

　　而我，仍旧在晚晴轩后院干着浣衣、浇花的活计。每至夜晚，慕五爷便会翻墙进来晚晴斋，找我玩耍。小玉与我关系甚好，又在厨房做事，我正好央求她多给我留些饼、点心、饭菜什么的，等到翌宸来的时候便拿给他吃。小玉原本就有些嫉恶如仇，对慕家这位五少爷的处境也颇为可怜，因此很是配合。

　　后来天渐渐冷了，饭菜等到翌宸来的时候，便凉透了。我本想生个炉子煨着饭菜，可是晚晴轩中即便有多余的银霜炭也被眉妩扣的死紧，不会给我使用的。偶然有一次，阿文带我出城玩耍，西山上我看到许多黑糊糊的东西浮在地表，竟然是煤，我喜出望外。其实我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知道那东西能燃烧，阿文亦是诧异不已。但是事实证明，我的判断是对的。

　　然后，我找到玄武大街的一个工匠帮我制作了特殊的烧煤的炉子，还制作了一柄可以压出煤球的器械。从此，翌宸再来的时候，便有了热乎乎的饭菜可吃；偶尔，我也会从湖里抓些鱼，或者用弹弓打下梁上的燕子，炖汤给他改善伙食。

　　后来，他见我这样弄的费劲，每每再翻墙来时，总会带一些大雁、野鸡之类的野味给我，令我咋舌不已，对这个气力惊人的五少爷的狩猎能力更多了一层认识。而阿文和我姐姐，自然也是我们这小木屋的常客。

　　炊具不多，不能做很多吃食。后来我想出吃火锅的办法，煮一锅高汤，调上胡椒、花椒、茴香、八角、辣油熬成锅底，然后各人自凭喜好往汤里涮蔬菜、肉类，然后蘸了葱姜蒜醋盐调制的酱料来吃。我素喜吃辣，这样别提有多痛快了。而小玉更是每次在阿文来了之后，连眼睛都笑花了。

　　可以这样说，自从有了煤球炉子之后，我们的小屋开始有了温暖，尤其在冬天来临的时候。小玉感慨地说：“安南，你真是天降神兵，跟着你我可是享福了。往年一到下雪天，便缩在被窝里也冻得哆哆嗦嗦的，现下可好，竟这么暖和。”

　　小屋开始有了家的温馨，于是我为它取名叫“南玉斋”，暗含屋主我和小玉的名字。本来是想将小玉的名字放在前头的，那就是“玉南斋”，“玉南”与“遇难”谐音，太不吉利，于是加上翌宸、阿文与我姐姐，一致拍掌通过了“南玉斋”这个名称。

　　由于煤是随便到山上挖掘，不要钱的。我便帮同住在后院的其他几间小丫头的房里也配上了煤炉子，但是每天千叮咛、万嘱咐，要她们晚上睡觉的时候万不能紧闭门窗，以免煤气中毒。仅此一件，便令我俘获不少人心，在晚晴轩的数十名低等丫鬟中，隐隐有成为领袖的声势。

　　到后来，我的名声在晚晴轩中越来越响亮，连瞿先生都对我的小小发明重视起来。他仔细地研究了我的半自动“洗衣机”，连呼：“精巧！”待看到我的小煤球炉子之后，他沉默良久，最后双眸幽深地打量了我半天，才道：“南姑娘，看来我低估你了！”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慕五爷常翻墙夜访晚晴轩的消息自然也传了出去。终于有一天，我们正在南玉斋中嘻嘻哈哈，等着锅里炖的田七煮熟的时候，谢嬷嬷闯了进来。当时晚晴斋的其他小丫鬟本来都在南玉斋中玩耍，一见来者不善，纷纷躲了出去，只余我、小玉和慕翌宸三人。

　　那个谢嬷嬷是个四十来岁，人高马大的女人，当时上来便给了我一个大耳刮子，打的我一边耳朵嗡嗡作响。姑奶奶可从没吃过这样的亏，我一把怒火压不住，登时便要打回去，却被小玉死命拉住，一个劲朝我使眼色，原来大夫人也跟着来了。

　　大夫人沈氏是右将军沈青云的千金，算是出身名门了，可是连生大小姐和三小姐两个女儿，却不曾给慕家添丁，因而颇不得锦成公主——西陵老太君的欢心。所以从未见她在梅园里说句什么话，管事的一直都是慕紫宸的生母陶夫人。

　　打过我之后，那谢嬷嬷一把扯住慕翌宸，连拖带拽地往门外走，一边道：“五爷，请随老奴回去。老同一个小丫头混在一起算什么？”谁想，慕翌宸居然一掌挥开谢嬷嬷的掌控，因力道太大，竟然将那谢嬷嬷甩到墙角。他急切地冲向我，抚着我流血的嘴角，一个劲道：“安南，你没事吧？安南你没事吧？”他到底是不肯叫我一声“姐姐”的。

　　我点头示意没事，瞥眼看去，那谢嬷嬷躺在墙角，抱着腿，连呼“哎哟”，之后恶狠狠地瞪着我道：“死丫头片子，勾引爷的小妖精，你等着瞧，看夫人等会怎么整治你……”而那沈夫人只是默然不语地打量着我，那眼神寒恻恻的，冻得我全身一个激灵。小玉着急地瞧着我，却也毫无办法。

　　令我感动的是，慕翌宸这孩子竟然挡在我身前，向沈夫人不卑不亢地说道：“谁敢欺负安南，就先从我身上踏过去。”我连忙拉过他，跪在沈夫人面前，沉声道：“一切都是奴婢的错，是奴婢挑唆五爷来玩的，请夫人责罚奴婢便是，这事与五爷无关。”

　　那沈夫人终于说话了，果然不愧是将军之女，字字铿锵有力，一指我和小玉，干脆利落地说道：“带走！”她的身后竟然跟了一群婆子，听到指令当时便要上前将我和小玉摁住。

　　谁知道，翌宸的举止令所有人，包括我，都大吃了一惊。他双目赤红，宛若被激怒的小兽，狠命扯开所有拽住我和小玉的婆子的手，大喝一声道：“都给我退后！”梅园里大概谁都没有见过这个一向被忽略惯了的主子发过怒，但被威势所震，居然都不自觉地退后了一步。

　　我回头望去，那沈夫人的眼睛里此刻竟是雷霆万钧的激怒，因想着：“只怕坏了！”

　　果然，那沈夫人大喝一声：“小孽障，还反了天了！”走上前来，甩手就要朝他脸上打去。我紧张地几乎闭上眼睛，谁知预想的一声“啪”，居然没有落下来，慕翌宸竟然握住了他嫡母的手。

　　我朝窗外望去，竟然黑压压地挤满了看热闹的人。连眉妩都来了，她是晚晴轩里面子上的老好人，我看见她走向沈夫人，柔声道：“大夫人无须动怒。”说着，瞪我一眼，又道：“既是咱们晚晴轩的人做错了事，二爷定然会秉公处理，到时必给大夫人一个交代……”

　　她话未说完，便被慕翌宸打断，这孩子此刻板着小脸，那么严肃地，仿佛天神一样顶天立地地挡在我面前，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威势油然而生，他勇敢地对视着大夫人道：

　　“谁敢难为安南就是同我慕翌宸作对！这么多年，趁着爹不在，你安排谢嬷嬷虐待我，一天只给我吃两个馒头，从不给我吃饱，我没有抱怨过；你还令严师傅反反复复只教我早四年前就背熟的三字经，还不传授我武功，也甭打量我不知情……”

　　“我从前把你当母亲敬着，畏着。总想着，也许有一日，你会接纳我。可是你，从来没像一个真正的母亲一样疼爱过我。你恨我，你自己生不出儿子，你把恨意都发泄在我身上。你还阻止我见祖母。现在终于有一个肯对我好的人出现了，你便想要来伤害她。我告诉你，我绝不容许！我多少还是这府上的五少爷，要么你就弄死我好了；只要我不死，我就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安南。不过假如我死了，你一定脱不开干系的！”慕翌宸指着沈夫人，“爹一定不会放过你的！爹下个月便回来了，我知道的。”

　　一番话说的门里门外的人都唏嘘不已。我心道：“好样的，翌宸，这番话说的有理有据，声情并茂，并且不畏不亢，不愧为慕家的公子。看以后谁还敢小看你？看谁还敢欺负你？适当的时候就是不能再隐忍！”

　　那沈夫人果然被气得脸色煞白，指着慕翌宸的手一个劲在颤抖，嘴巴说话都不利索了，道：“你……你这个小畜生……，你……胡说！”

　　这时，一个峨冠博带、面带桃花笑靥的紫衣公子出现在屋中，原来是慕紫宸，他的身侧站着一脸担忧地瞧着我的慕文。

　　慕紫宸颇含深意地瞧了我一眼，又看看慕翌宸，最后走向沈夫人，笑颜如花道：“大娘何必动怒？五弟年纪小，不懂事，以后大娘再慢慢管教便是。我刚才着人炖了人参鹿茸汤，味道正好，再等一会就不好吃了，大娘快随我来。”竟将沈夫人劝走了。